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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绳之以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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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升堂已经到了申时三刻,太阳依旧毒辣。
这次跪在公堂之上的不再是傅南珈,而是陈母和陈书云祖孙俩。
尚倡有功名在身,不必下跪,因而站在了一旁。
他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多出任何人,心下松了口气,笃定对方故弄玄虚,他只要坚持自己的说法,彭远就无法给他定罪。
尚倡的妻子郑文歆站在人群中旁观,脸上满是焦急,显然是不信自己的相公是能杀人的,对与陈家祖孙俩一起的祝冉和傅南珈没什么好脸色。
祝冉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气定神闲抱着猞猁围观案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啪——”
惊堂木一拍,今日的第二场审问开始。
彭远坐在高悬“公正廉明”的牌匾之下,看向陈母:“你们说有证人指正尚倡,证人此时在何处?”
陈母朝他拱手行了一礼,这才道:“大人,证人就在现场,只是情况特殊,怕吓到诸位,这才没有现身。”
尚倡轻笑着出言嘲讽:“陈伯母,既然证人来了,叫他出来便是,难道是此人形容可怖,这才有此疑虑?”
此时两家已经撕破脸,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言语。
他笃定对方没有证据,更没有证人。
当初他将陈袁约出去,可是特意确定过没有目击证人,下手的地方也是在偏僻的山顶,山崖陡峭,底下就是一条大河,落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哪里会有什么证人?
陈母深深看了他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是对他的怨恨:“你这畜生还敢出口奚落,我儿之死全拜你所赐,你堂堂读书人,毫无君子之风、满口谎言也就罢了,更是知法犯法枉害了一条人命……你半夜可曾梦到冤魂索命?可曾睡得着?”
尚倡身形一顿,显然想起了被他关入锦盒的夏婵。
倘若不是他机灵,只怕此时早就是一具尸骨了。
他原本对鬼神之事是不信的,但是时间久了难免心中也产生些许忧思,这才搜罗了那只锦盒,谁知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既然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夏婵都来找他索命了,再多一个陈袁,也实属正常。
尚倡打了个寒颤,强行将心中胡思乱想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我问心无愧,自然无所畏惧。”
陈母冷哼一声:“话可别说太满!”
她朝彭远道:“大人!证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儿陈袁!只要大人一声宣召,他即刻便能出现在公堂之上!”
此言一出,在场一片哗然。
连彭远都皱起眉:“你说是何人?”
陈母朗声道:“大人并没有听错,证人就是我儿!”
彭远一拍惊堂木:“笑话!”
“你既然状告尚倡害了陈袁,甚至已经找到他的尸骨并下葬,又如何要叫他出来作证?莫不是你在戏弄本官?!”
围观的百姓也窃窃私语起来:“陈大姐是不是疯了?那天不是她亲自带着陈袁小子的尸骨回来的吗?怎么如今又说要让陈袁出来作证?”
“对啊,难道陈袁还会死而复生不成?”
尚倡更是觉得荒谬:“陈伯母,这里是公堂,可不是任你说胡话的地方。陈兄已经下葬,难道你还有本事叫死人说话?”
陈母心中恨恨,瞪着他:“尸骨已经下葬,可他灵魂却还未投胎,自然能出场指认杀害他的凶手!”
“大人!还请大人下令,命我儿到堂上作证!”
陈母坚持让彭远下令传唤陈袁并非只为了走个过场,而是县衙带着极其浓厚的气运,修为低的孤魂野鬼不敢贸然擅闯,门口的獬豸和狴犴不仅仅是权威与尊严的象征,更能阻挡牛鬼蛇神。
没有一县之长的传唤,实力低微的鬼怪只能在门口徘徊。
见她坚持如此,彭远沉吟片刻,还是严肃道:“传陈袁上堂作证。”
立马就有衙役大声重复道:“传陈袁上堂作证——”
底下的衙役一声接一声:“传陈袁上堂作证——”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在场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升起几分紧张。
理智告诉他们死去之人无法再出现,可是紧绷的神经却又在暗示他们,恐怕陈母所言非虚,她真的找人将陈袁从地府捞出来了。
尚倡也屏住呼吸,全然没有方才的气定神闲。
随着衙役的声音越传越远,陈母旁边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一位撑着伞的男子。
他一身学子服饰,虽然被伞遮住的大半张脸,却依然能看得出身姿颀长,颇有书卷气。
以诛杀勾画、挂满符纸的油纸伞看起来格外诡异,但再诡异,也不及凭空出现的陈袁吓人。
在场众人呆立当场,只有陈袁朝彭远行了一礼:“学生陈袁,见过县令大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打碎了满场寂静。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惊叫躲避,看热闹的心情盖不过恐惧,一时间县衙大门口竟然空出好大一片,只有祝冉和傅南珈站在原地没有动。
“真的是陈袁?他变成鬼了!”
“我的娘耶,大白天活见鬼了!他不会是上来找尚倡索命的吧!”
“完了完了,大白天就能出现,他这是化作厉鬼了啊!”
惊惧者有之,好奇者有之,但都十分默契远离陈袁,只有在场的衙役们和师爷哪怕怕得两腿打颤,也不敢擅离职守。
相比其他人的惊慌失措,彭远就显得淡定得多。
如果忽视他颤抖的手的话。
彭远好歹读了这么多年书,也知道世上有怪力乱神之事,只是今日这种情况还是他第一次遇到,难免有几分紧张。
“陈、陈袁,”他咽了口唾沫:“陈氏状告尚倡害了你性命,她所言属实否?”
陈袁本来还能勉强维持生前的模样,听闻此言顿时眼眶通红,多了几分厉鬼的可怖:“不错!今日我放弃投胎,便是上来问一问……”
“尚兄,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发丝无风自动,衣袍更是猎猎作响,撑着伞的右手青筋暴起,好似下一刻就会扑上去要死尚倡。
早在陈袁刚出现的时候尚倡就知道自己完了。
没有证据的时候他还能狡辩一番,如今死者都亲自出来作证,他一下子就蔫了,双目无神跌坐在地。
看他这模样,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当真杀了人。
与一个杀人犯共处了这么久,无论是济明书院的学生还是平时经常和他打招呼的百姓都有些不寒而栗。
毕竟尚倡此人在人前表现得温和有礼,谁知背后竟然这么丧心病狂。
“啪——”
彭远用力一拍惊堂木:“肃静!”
“尚倡,你为何要杀害陈袁,还不将缘由一一说来!”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再隐瞒的了。
尚倡回过神,定定地看着陈袁,咬牙切齿:“为什么要杀你?还不是因为你多管闲事!”
“你为什么要与夏婵搭话、为什么要和她有交集!如果不是你多事,我何至于要你的命!”
陈袁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夏婵是谁:“我从未见过你口中的‘夏婵’,那是何人?”
尚倡冷哼:“那日你在书铺不是与她相谈甚欢?她是不是早就告诉你她是我在老家的糟糠妻?”
人群中的郑文歆本来还因为自己的相公是杀人凶手大受打击,再听闻此噩耗,她猛地抬起头:“尚倡!你说什么?!”
左右都是死,他眼睛一闭,把真相和盘托出:“我在老家有一位妻子,甚至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为了得到郑院长的赏识,我刻意伪造成没有娶妻的样子欺骗你……”
他费尽心思才抱得美人归,谁知还没潇洒多久,夏婵就带着女儿找上来。
如果被郑院长知道自己欺骗了他女儿,他肯定不会再照拂自己,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人脉也会毁于一旦。
他心一横,索性雇了疤哥帮忙将夏婵和念念吓走,谁知疤哥竟然痛下杀手。
虽然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严的。
后来疤哥带走了念念解决他的后顾之忧,他也没有反对。
如此种种,尚倡全盘托出,也不在乎其他人对他的看法了。
郑文歆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难以想象自己这些年竟然和一匹豺狼同床共枕这么久。
她还以为尚倡是无辜的,甚至还想私底下找人替他给点钱解决陈家祖孙这么个麻烦,谁知尚倡杀人灭口早就干得轻车熟路了!
“你这个畜生!”
郑文歆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他能为了前程抛弃原配妻子,就能为了前程抛弃自己!
她如今只想想那些两人柔情蜜意的日子就觉得恶心!
遭受了无妄之灾的陈袁也不敢置信:“就因为一个猜测,你就对我痛下毒手?!”
简直是荒谬!
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死的?
陈袁早就记不清自己三年前在哪个书铺偶遇了哪个人,他想过一万种可能,或许是因为自己哪里得罪了尚倡,又或许是学问上有争执……但从没想过自己的死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
案情到此时已经十分明了,尚倡买凶杀人,又因为一个猜测对同窗痛下杀手,其罪当诛,判秋后处斩!
而作为他帮手的疤哥,这些年来作恶多端,自然也免不了一死!
祝冉还记得夏婵在找女儿,于是主动问了一下,才得知疤哥当年带走了念念,谁知路上念念又哭又叫,无论怎么打骂就是不肯放弃逃跑,他们也累了,索性在路过一处山崖的时候把浑身是伤的念念扔了下去。
三兴县周围的山崖都十分陡峭,念念一个五岁的孩子,绝无生还的可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祝冉以一百二十炷香当报酬,请白无常又跑了一趟地府,得知念念还活着的消息,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知道人活着和知道人在哪里是两码事,想要确定对方的位置,那就要费十二万分的力气。
她已经麻烦白无常许多,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再请人帮忙了。
不过白无常还带来一个消息:当初疤哥带走念念,并不是拐卖孩子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