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晚学仙》层云之上

73、水鬼

　　妇人名为月娘，她相公叫周林，夫妻二人以打猎为生，山里多猛兽，只要进山，必定会有收获，周围的大山就是周家村人活命之本。

　　那日周林如往常一样背好弓箭出门，和平时交好的三人一同上山，因为听说大山北边有老虎出没，几人准备搏一搏，猎一只猛虎回来。

　　老虎全身都是宝，若是能捉到，拿到县城去卖，定能大赚一笔，这也是几人甘愿冒险的原因之一。

　　大山北边有一条河，环绕大山一周，不知发源地在哪儿，但这条河十分大，支流流经周家村门口，是周家村人平时浆洗衣物和生活用水的主要来源。

　　周林和几个猎户在大山北边蹲守了一天都没见到老虎，直到天黑了才准备回去。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们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大山十分熟悉，走夜路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十分蹊跷，走着走着四人竟然就这么走散了。

　　山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雾，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盖，周林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山间行走，仅凭着感觉辨别方向，摸黑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呼唤同伴的名字，只是山间在此刻竟然变得格外寂静，连一点声音也无。

　　他的呼唤回荡在山间，平添了几分诡异。

　　雾渐渐浓了起来，哪怕他拿着火把也仅仅只能照亮脚下，最后他只能半蹲下身，摸索着前进。

　　好在此时他们已经出了林子，脚下的路虽然不太明显，但也看得出人踩踏过的痕迹，不至于在山中迷路。

　　周林兜兜转转，本以为自己能顺着这条路回到大路上，结果不知怎的竟然来到了河边。

　　这条河他十分熟悉，小时候还和朋友们在河里摸鱼洗澡，可是平时熟悉的河在此时也变得陌生起来。

　　“周林……周林……”

　　河中央像是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周林鬼使神差往前举了举火把，此时月亮竟然露了出来，月光洒在水面上，远远只看见一个似人非人的影子，就这么半截泡在水里，半截露在水面上。

　　那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背对着周林的“人”一头长发掩住了身形，也看不出性别，能看到的仅仅是对方惨白的皮肤。

　　“周林……过来……快来……”

　　他像是被那一声声的呼喊迷了心智，竟然扔下手中弓箭，一步步朝河里走去。

　　此时虽是夏季，但河水竟然冰冷刺骨，叫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河水已经漫过腰际，周林痴痴望着前方，眼看他还要向前走，身后突然射来一支箭，直冲河中央那个鬼东西。

　　那东西中了一箭，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叫声，直震得人耳膜疼，这才惊醒了恍惚的周林。

　　眼看他要跑，那东西竟然飞快朝他靠近，拖着他的腿就要往水里冲。

　　岸上又飞来几支箭，逼退了它，周林趁着这个机会连滚带爬上了岸，这才发现射箭的正是走丢的三个同伴！

　　“快走！它要追上来了！”

　　周林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其他，跟着同伴一路狂奔，跑了许久回头看去，身后还紧紧跟着那怪物，怪物有过的地方只留下湿漉漉一片水渍。

　　他没有注意，自己肩上的火已经悄无声灭了一团。

　　四人一路狂奔，唯有周林不放心往后看，等他又转头两次，身上三把火彻底熄灭，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显然整个人已经不清醒了。

　　同伴还来不及反正，忽然他猛地往旁边一跳，竟然从山崖边跳了下去，整个人爬着往河边跑去。

　　此时他们已经上了山路，山崖虽说不高，但跳下去少不得缺胳膊断腿，周林的腿正是此时断的。

　　那鬼东西见他又被迷住，也不追人了，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水里，只等周林自寻死路。

　　几人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周林寻死？三人当即顺着山崖、攀着上面的树枝跳了下去，把人打晕了扛起来就跑。

　　三人一路往前，听到任何声音都不回头，竟然真扛着人回到了周家村。

　　那东西在背后紧追不舍，到了有灯火的地方就不敢再往前，只能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嚎叫，不甘地回了水中。

　　但这件事并没有这么过去，周林被送回家之后月娘悉心照料，在第二天下午人总算是醒了过来，可惜他醒了之后竟然如同疯了一般，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回去”。

　　月娘一问回哪里，他就说要回那条河里。

　　不仅如此，他甚至好像感受不到断腿的疼痛，哪怕走不动，怕也要往河里爬去。

　　月娘没办法，只好将人打晕，日日喂些小米粥，防止他醒来又要往河里去。

　　今日已经是周林昏迷的第三天了。

　　说到此处，月娘不免叹息：“我什么法子都用了，可是当家的醒了就要往河里钻，实在没法子，这才出此下策。”

　　她抹了把眼角的泪，故作轻松道：“听说县城里有高人会驱邪，明日我和小宝便牵上大黄牛，到城里将大黄牛卖了，请高人回来看看。”

　　祝冉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你家那位遇到的，怕是水鬼找替身啊！”

　　失足落水的人阳寿未尽却被溺死，怨气太重，就会化作水鬼，他们无人超度，只能依靠在阳间溺死的那一天等待合适的替身。

　　若是找不到替身，就无法投胎，只能永远在水中重复溺死那一刻的痛苦。

　　而周林，就是水鬼找的替身！

　　被水鬼引诱下水的人，眼睛直勾勾的，旁人同他说话也听不见，只会朝着水里走。

　　但是在中邪的人眼中，只能看到前面有人在对他招手，却看不清楚那人的脸，也看不到河水，自然不知道自己将要被淹死。

　　恐怕在周林眼里，“回去”不是回河里，而是回“家”。

　　想要解决此事也很简单，要么找个人代替周林，要么将水鬼超度，让它可以去地府投胎。

　　月娘一开始只以为周林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如今听祝冉一说，才知道水鬼的可怕。

　　她捏紧衣摆：“用其他人的命去换我家那位的命，这种事我万万做不出来。大不了我将家里所有东西变卖，请人前来念经超度，叫水鬼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祝冉叹了口气，如今世上大部分都是沽名钓誉之辈，真正有本事的人哪里那么容易遇到？

　　既然周小宝让她坐在牛背上载了她一程，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家遭此大难。

　　她拍了拍月娘的手，安慰道：“不必如此，老婆子替你走一遭，去劝劝那水鬼。”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说不得水鬼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放过周后生了呢。”

　　月娘大惊：“老人家，怎么好意思叫您涉险！”

　　祝冉摆摆手：“我虽然上了年纪，但年轻时候还是见过不少世面，只是几句话的事，劝不动你再去县城请人也不迟。”

　　顿了顿，她又道：“你家既然有长辈略通道法，不知道有没有留下朱砂和符纸？”

　　祝冉如今虽然已经是个普通人，但画几道超度符还是没问题的。

　　月娘连连点头：“有有有！我这就去取来！”

　　虽然他们家的长辈会一些道术，但毕竟只是普通人，早就已经驾鹤西去，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们两夫妻不敢扔掉，全都压箱底了。

　　如今倒是方便祝冉画符。

　　月娘将桌上的茶壶和水碗拿开，把符纸和朱砂笔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

　　祝冉也不多言，起身站在桌前，提起朱砂笔就开始画符。

　　她的手有些颤抖，可下笔却十分稳，空气里的灵气逐渐在笔下汇聚，她提着一口气，手中用力——

　　超度符一气呵成。

　　“看来我还宝刀未老啊！”

　　她感叹一声，手中动作却不停，几息之间，桌上便整整齐齐躺了四张符纸。

　　她将那张超度符握在手中，指着剩余三张道：“你将这三张图分别贴于周林的额头和双肩，然后点一盏油灯，天亮之前油灯不能灭。”

　　月娘点头表示明白。

　　祝冉握着拐杖，深吸一口气，往院外走：“若是不出意外，他明早便能醒来。”

　　月娘三两步追上去：“老人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祝冉背对着她挥挥手：“我去同水鬼谈谈。”

　　说着，就和猞猁一同离开了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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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路并不好走，但若是今晚不去找水鬼，那只有明天天亮到河边，再等到晚上。

　　毕竟水鬼一般都是夜晚出没，白天阳气太盛，除非特殊情况，它们一般不会出来。

　　站在堂屋，她就能感受到里面躺着的周林身上生机越来越弱，哪怕没有被水鬼拖进水里，这么下去不出七天，耗也能活生生把人耗死。

　　以免夜长梦多，祝冉还是决定趁着夜色将此事解决。

　　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件事既然被她遇到了，就不能见死不救。

　　夜路并不好走，虽然她们走的是大道，但对祝冉来说，还是有些艰难。

　　好在她不是真正的老人，有猞猁在前面带路，加上今晚的月亮还算明亮，等到后半夜，一人一兽总算到了月娘口中的河边。

　　大概是祝冉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渐渐的周围有薄雾笼罩，乌云慢慢遮住了月亮，唯有河中心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祝冉对温度变化十分敏感，哪怕是在炎炎夏日，吹过的风也是刺骨的寒冷。

　　她打了个哆嗦，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索性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青枣，和猞猁分食。

　　猞猁看了一眼和中心正卖力拉人入水的水鬼，又看了一眼递到嘴边的青枣，还是决定先吃枣子。

　　“祝冉……祝冉……”

　　不辨男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祝冉不为所动。

　　那声音变着法儿的喊她，她只当听不见。

　　渐渐的水鬼似乎不耐烦起来，呼声也变得刺耳难听，仿佛有人拿着铁片从水泥地上刮过，叫祝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不紧不慢啃完青枣恢复体力，感受到自己经脉里因为画符而耗尽的灵力逐渐恢复，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你不必朝我使力气，我不吃你那一套。”

　　萦绕在耳边的魔音一顿，泡在水里的水鬼这才有点不对劲。

　　它忍不住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水面上死死盯着祝冉。

　　在开口时声音多了几丝沉闷：“你是来替人出头的？”

　　祝冉杵着拐杖上前两步，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她的脊背不由自主有些弯曲，一米七几的个子矮了几分，却还是爆发出难以匹敌的锐利：“既然你已经死了，就该尽早转世投胎，又何必再次害人？山间这么多动物你不找，为何偏生要找人做替身？”

　　水鬼在水中“咕噜咕噜”冒着泡，察觉到岸上之人并不普通，它的气焰弱了些，却还是道：“谁说我不曾找动物？但要是当真让它们做了我的替身，下辈子我就只能投身畜生道，我下辈子要做人，自然要找人当替身！”

　　祝冉先礼后兵：“你可知你这次害的那人家中尚且只有一个妻子和七岁的儿子，他要是死了，留下孤儿寡母要怎么办？”

　　霎时空气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里冒泡泡的声音。

　　过了许久，水鬼才道：“我也不愿害死无辜之人，我找替身也并不是只为了投胎，而是为了借姓周的身体一用。”

　　“我名陈袁，本是三兴县城中人，家里只有一位老母。当日同窗邀请我来南成山游学，谁料竟趁我在崖边赏景，将我推了下去，害我淹死在这遂河中！”

　　“我父亲早故，母亲膝下只有我一个孩儿，如今三年已过，母亲五十有六，已经上了年纪，要如何终老！”

　　说到此处，陈袁怨气竟然有翻腾之势：“我不甘心！我要借姓周的身体一用！只要能侍奉母亲离世，到了阴曹地府，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都认！”

　　他“借尸还魂”不为自己申冤，反倒是一心想着母亲无人奉养，倒也是一位至情至性之人。

　　但这也不是他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祝冉道：“生死有命，你既然已经死了，人世间的种种就与你无关。我可以助你脱离此处前去投胎，你莫要眷恋人间种种……”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袁厉声打断：“你又没有死过，哪里能像我们鬼一样体会到生死相隔的痛楚！不要站在岸上说话不腰疼！”

　　祝冉也不恼：“谁说我没有死过？纵使心中有天大的不甘，我也只会自己想办法脱离苦海，而不是牺牲无辜之人。”

　　话锋一转，她又道：“这样吧，我替你超度，你安心前往地府投胎，我去三兴县帮你看看你母亲，且安排好人替她养老，不叫你有后顾之忧，如何？”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陈袁惦记的无非是无人给他母亲养老，既然祝冉能解决此事，他也没有其他顾虑了。

　　他当即缓和了态度：“你所言当真？”

　　祝冉指天发誓：“我若是诓骗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古代人对誓言看得极重，见她当真发誓，陈袁也不扭捏，总算是现了真身。

　　二十几岁书生模样的人立在水中央，原本披散的头发被高高竖起，头上还戴着一块头巾。

　　他双眼充血，脸上皮肤还带着溺死之人特有的肿胀发白，朝祝冉遥遥行了一礼：“多谢老人家！”

　　祝冉点点头，也不废话，手中符纸一扔，稳稳落在他头顶。

　　她口中念念有词：“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超度咒尾音落下，河中已经没了陈袁身影。

　　满头汗水的祝冉踉跄两步，借着拐杖撑住才没有倒下。

　　“嗷……”

　　猞猁担忧地绕着她走了两步，又朝身后的大石头看了看，示意她坐在石头上歇会儿。

　　祝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自嘲道：“如今超度亡魂，竟然也这般费力……”

　　她在石头上坐下，望着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