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晚学仙》层云之上

72、松下遇童子

　　出山的路果然不好走。

　　祝冉和猞猁深一脚浅一脚走在从未有人来过的山林中，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拦住她们的去路。

　　祝冉如今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拄着拐杖赶路没多久就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猞猁便停在她身边等她。

　　或许是曾经身受重伤的缘故，它依旧维持着幼年猞猁的体型，四十年过去也没有长大，蹲坐在祝冉身边，仅仅只有她小腿高。

　　祝冉一手抚摸着猞猁的头，一手握着拐杖：“连累你陪我走这一遭，真是对不住。”

　　如今距离她被打回凡间才过了四十年，距离下一次流明宗打开通道还有九年多，她还要等九年，才能再次回到修真界。

　　祝冉同流明宗的事，早晚都要清算，但是仅凭自己一己之力，恐怕没有实力打开前往修真界的通道，只能等每十年一次的选拔弟子，才能经过通道过去。

　　猞猁本不必陪她在人间蹉跎这几十年，偏偏它帮祝冉挡了一击，甚至差点丢掉性命，叫祝冉如何不愧疚？

　　虽说之前她承诺会教猞猁如何做一个“人”，但仔细想来，自己也并未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猞猁却陪她同生共死……这份情谊，祝冉会永远铭记心中。

　　猞猁却是仰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嗷”了一声，表示自己并不觉得委屈。

　　它是将祝冉当作朋友、亲人才甘愿跳出来，虽说挡了致命一击，但只要祝冉没事，它就放心了。

　　一人一兽相处许久，祝冉自然能明白猞猁的意思，心头更是感动。

　　“你放心，我定会带你重回修真界！”

　　她握紧了手中的拐杖，郑重承诺。

　　眼看休息够了，祝冉站起身，顺着枣树所指的方向，慢悠悠往山林外走去。

　　猞猁在前方探路，虽说它如今体型不及那些猛兽，但好歹也是修真界下来的，一身威压足以威慑普通虎豹豺狼，这才叫祝冉走在山中没被其他猛兽袭击。

　　祝冉用拐杖拨开挡在身前的杂草，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歇，渴了便掏出枣子，由此还是走到了日头偏西，这才到了有路的地方。

　　林中小路并不好走，但比之前好上许多，至少没有灌木和荆棘挡路。

　　祝冉看了看远方，隐约能看到几座茅草屋立在山间，她又看了看天色，估摸着以自己的速度，天黑时能到茅草屋。

　　山间多猛兽，夜晚尤甚，她走上几步路就累得不行，晚上赶路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祝冉本以为今晚要在林子里过夜，如今有了人家就好办了。

　　只是到底还是偏僻了些，遥遥看去那些茅草屋稀稀拉拉隔了老远，并没有形成村落。

　　或许是有村子的，只是祝冉所在的地方望过去，大多被树林覆盖，看不真切。

　　既然有了路，猞猁便不必去前方探路了，它亦步亦趋跟在祝冉身边，放低了速度，一双耳朵立起，警觉周围的动静。

　　“咳咳，到底是老了，才走这么点路就不行了。”

　　祝冉撑着拐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青枣，掰了一半给猞猁，自己吃另一半恢复体力。

　　好在青枣十分脆，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掰开，她啃了一口，无形的灵力在体内荡开，整个人轻松不少。

　　经脉里似乎也有了几分灵力流转，祝冉没有发现，自己满头白发，悄无声息变黑了一丝。

　　她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只是那身衣服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褪色，变得灰扑扑的，她先前将自己梳成高马尾的头发散开，集中在后方，并将其挽成一个髻，只用树枝当发簪固定，远远看去和普通老妇人无异。

　　等青枣吃完，祝冉也休息的差不多了，她用拐杖在地里划拉几下，将枣核埋在里面，又将土拨回去，踩了踩，这才准备起身离开。

　　恰在此时，一阵“叮铃铃”的声音由远及近，祝冉侧头看去，后方竟然慢悠悠出现一头大黄牛，黄牛身上坐着一位的童子，看起来有七八岁。

　　老黄牛的速度可比祝冉快多了，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人一兽面前。

　　牧童从黄牛身上下来，牵着牛慢慢靠近祝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老婆婆，天快黑了，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并不宽阔的土径两边是稀稀拉拉的松树，祝冉坐在大石头上，身边还蹲着一只猞猁，若非她看起来年纪太大，小牧童绝对不会停下来。

　　他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听他爹说了不少故事，被多次告诫山中多山魈鬼魅，遇见奇奇怪怪的人不要搭理。

　　但是祝冉那模样瞧着实在可怜，牧童也不忍心叫一个老人家坐在路边枯等。

　　祝冉看着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我是去找亲人的，看到前方是树林，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小牧童，你又是谁家的孩子？”

　　前面的确没路了，小牧童没有怀疑她的说辞：“我叫周小宝，家住在前面的村子。这周围只有咱们一个村子，你从哪儿来？”

　　祝冉总不能跟人说从山里来吧？

　　她轻咳一声：“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很好，符合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人设。

　　牧童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人带回去：“我爹说山里不安全，会有吃人的怪物，你跟我一起回村子吧。”

　　说着，他拉了拉绳子：“大黄，过来！”

　　那老黄牛“哞”了一声，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

　　“老婆婆，你坐着大黄走，山路不平，容易摔跤。”

　　祝冉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那就谢谢小宝了。”

　　周小宝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不客气！”

　　祝冉在他的帮助下慢慢爬上老黄牛，猞猁默默走到黄牛身边，和它并肩而行。

　　这么大的“猫”可不多见，牧童没见过猞猁，好奇地打量几眼，看它虽然身上还沾着草叶子也难掩威风的模样，十分手痒。

　　他想摸，又怕猞猁抓他，只好收回视线，同祝冉说话：“老婆婆，你这只猫好威风啊！”

　　祝冉点点头，颇有些感慨：“它叫黎仁，陪我好多年啦。”

　　周小宝闻言更羡慕了。

　　猞猁抖了抖身上的皮毛，又抖掉几片叶子，只是有些草籽实在顽固，粘在毛上不肯落下。

　　周小宝看了又看，还是忍不住问：“老婆婆，我可以抱抱它吗？”

　　祝冉调整了一下坐姿，惬意地眯起眼睛：“……那你就得问问它了。”

　　猞猁抬头看了眼周小宝，走到他面前，“嗷”了一声，周小宝眼睛一亮，费力抱起它，替它清理背上的草籽。

　　猞猁不轻，他抱起来有些吃力，却还是舍不得撒手。

　　入手的皮毛虽然还有几分粗糙，但周小宝小小年纪就开始干农活，手心结了一层薄茧，全然忽略了那点粗糙，只觉得手感极佳，舍不得放手。

　　一行人就这么朝着村子里走去。

　　老黄牛可比祝冉快多了，等他们到村子的时候天还没黑，但家家户户已经点起了灯，烟囱上也飘起了青烟。

　　这个村子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间隔不远不近。

　　周小宝的家在位置偏低的地方，走过不规整的石台阶，推开竹篱笆，就进了小院。

　　祝冉在和他的交流中得知了此处名为“周家村”，隶属三兴县管辖，背靠着的那座大山名为“南成山”，前方的群山叫不出名字，大家都是统一称为“大山”，只要提起“大山”，必然就是那片山脉了。

　　周小宝祖祖辈辈都是周家村的人，这个村落因为位置实在太偏僻，距离县城太远，以至于人口越来越少，到如今，十几户人家加起来也不到四十口人。

　　“娘！我回来了！”

　　周小宝将老黄牛拴在牛棚，祝冉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看着茅草屋右边的厨房内一个妇人掀开帘子出来。

　　“你这孩子，今日怎么晚了这么久到家……”

　　妇人抱怨到一半，这才注意到站在院子里的祝冉。

　　她脸上还挂着松了口气的表情，看到来了客人，立马迎了上去，脸色却是变了又变：“老人家，您是哪家的？是不是走错了？”

　　周家村就那么大，祝冉一张陌生的脸格外引人注目，叫妇人如何不惊疑？

　　山里最容易出事，这世道虽然不常见妖魔鬼怪，但总有些许怪谈流出，传闻中山魈伪装成人的例子不少，祝冉一个老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大山里，如果不是她气质平和不像坏人，妇人都直接将人关在门外了。

　　“娘！这位老婆婆是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

　　周小宝拴好牛从牛棚钻出来，将他遇到祝冉的经过说了一遍。

　　妇人提着的心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放下，反而绷紧了神经。

　　周小宝的爹因为摔断了腿还躺在床上，邻居又隔得远，要是真有什么事，她们娘俩儿毫无反抗之力。

　　祝冉看她的脸色如何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这位娘子放心，老婆子我并非歹人，只是走错了路，才来到周家村……”

　　说着她上前两步，并没有掩饰自己沉重的步伐。

　　因为太阳下山，地上照不出影子，但周家已经点起了灯，此时天色已经擦黑，祝冉往前这两步正好站在烛火中，身后黑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妇人这才松了口气，上前搀扶她：“老人家勿怪，以您的年纪想必也听说过许多怪事，并非我多心，实在是我那当家的刚经历了一场劫难。”

　　祝冉顺着她的力道迈过三阶台阶，又踏过高高的门槛，在堂屋坐下，这才笑道：“有戒心是好事……老婆子我看你这门槛有点意思，想必是有高人指点。”

　　黄杨木做门槛，高五寸，门口又有三阶台阶，这是为了防孤魂野鬼山魈鬼魅啊。

　　妇人这才露出点笑意：“老人家谬赞，我那当家的祖上懂点门道，这才用黄杨木做门槛。”

　　祝冉能平安踏过门槛没被黄杨木阻拦，也是她放下心的原因。

　　她方才扶着祝冉时不着痕迹探了探手腕，发现有心跳，且虽然老人的体温较低，却还是能感受到活人的温度，这才确认了对方的确是活人。

　　并不是妇人想太多，而是周小宝的爹这次断腿来得莫名其妙，他们山里的人又很讲究，这才不得不多加试探。

　　祝冉自然不会介意这种小事，反而关心起她口中的“怪事”。

　　“这位娘子可否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虽然人微力薄，但也算有些见识，说不得能替你出出主意。”

　　妇人叹了口气，替她倒了碗热水，这才缓缓开口：“不瞒老人家，这事实在怪异，只怕说出来您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