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引》白羽琳

89、第八十九章 就位

　　单蝉婵坐在一面极大的镜子前，微微垂着眼。
　　他手臂上的花纹刚刚洗干净又重新画完，色艳形丽。
　　花纹装饰是他继位以后才立的新规矩。他喜欢一切能让人变得更美的东西。
　　身旁，此间屋主沈敛蚀握着眉笔，正细心地为单蝉婵画眉。
　　单蝉婵盯着自己的手，忽然道：“敛儿，你今天动作慢了些。”
　　沈敛蚀的手始终平稳，闻言，淡淡答道：“这般重大的日子，不可心急。”
　　单蝉婵轻轻“嗯”了声，掀开一点眼皮面对镜中的自己。
　　沈敛蚀又道：“所有的衣服饰物，都由舒姐姐亲自送过来，并且属下已经清点无误。不会耽搁时辰，请堡主放心。”
　　单蝉婵端详自己，露出一丝满意笑容，道：“你们俩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
　　柯烑珎目送那身穿黑色劲装的英俊男子一晃间失去踪影。
　　进入红妆城的那一刻起，就享受到了江湖上最赫赫有名的护卫的暗中保护。到底是杨落的安排，绝不会留出任何疏漏。
　　他缓缓地、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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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后山上，人迹罕至的密林中，连串铁蹄声响，踏过满地苍翠。
　　数名年轻男女骑于马上，当先的美貌少女面色肃穆，缓缓前行，陪伺在旁的高大男子警戒地观察四周。
　　紧随其后的两名少女时不时无声交换眼神，一人俏皮靓丽，另一人清秀柔婉，正是杨徊燃和苏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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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男一女站在山脚仰望，宽大帽檐下，男子容色艳极，女子文静淑冷。
　　男子含笑道：“烟儿，牵着我走好不好？”
　　女子侧首瞧他，神情毫无变化，男子却意会到了她的为难，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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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是夏季，牢房的石壁依旧蒙着黏腻潮气。
　　灰发凌乱的中年男人倚靠在墙角阴影里，双拳重复着握紧又放开，不动声色地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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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黑的牢室内，纪初闭着眼，安静端坐，腰背挺直，衣衫整洁如新，双手交叠置于腿上，优雅高贵一如往常，不沾半分囚徒的困窘狼狈。
　　通过墙面高处不足三寸见方的气窗，一束灿烂阳光打在他雪白的长发上，镀成闪耀夺目的淡金色，衬得他不似凡间人物。
　　“咔嗒”一声锁舌弹开的轻鸣，就像把钥匙同样插进了周遭虚假的宁静中——即便仍然没有人发出声响，晦湿长廊中的气息却陡然浑浊了，潜伏的暗流涌动。
　　然而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无暇顾及其他。他悄然闪身进房，复把门掩上了。
　　注视面前心心念念的人，窒息到难以动弹，像霎那死过一次。
　　慕终步伐沉重，一步一步艰难地，终于走到纪初近前，亲眼紧盯他墨色褪尽的秀发，抬起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鼓足毕生的勇气，小心拂过他垂落的发丝，从未如此胆怯。
　　纪初嘴角牵出冷笑，猝然睁开眼，目光如刀，猛地扎进对方胸口：“你现在来见我做什么？”
　　——他自然知道做什么，但他的恨意不能放过这个人。
　　慕终心尖滴血，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纪初，素性冷漠的脸庞显露痛苦神色。
　　纪初却不再瞧他，站起身朝外走去：“既然来了就干活。”
　　擦肩而过时，慕终蓦地转身，猛然把人拉进怀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紧紧环绕，面颊贴上柔软白发，嗓音发颤：“少爷……”
　　纪初停顿，不动不语，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行了，今天没有空闲浪费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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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谁来了？”一道嗓音飘进耳中，似在面前说话，未见其人出现，十分精妙的隔空传音术。
　　“有缘千里来相会。”杨落笑道，“是三位远道而来的好朋友。”
　　“别忘了我们也是‘远道而来’。”一问一答间，一名年轻人走了过来。他速度快极，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竟如同滑行一般，话音未落，已走到杨落身边站定。
　　“苏庄主。”佟瑛行礼道，“别来无恙。”
　　苏慎盏拱手道：“昔年仅有一面之缘，苏某常感遗憾。多时不见，佟绿使风采更盛了。”他又看向另两个人，“夏紫使、燕橙使，久闻大名，今日得会，备感荣幸。”
　　三人赶紧回礼，又寒暄、闲聊几句，杨落在一旁笑看着。
　　“稍后再叙，暂且言归正传。”苏慎盏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圆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的是胭脂。他递出去，道，“麻烦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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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初就着慕终的手用食指沾了点胭脂，捺在眼尾。
　　他想当作无知觉，到底是不行，在慕终灼灼目光中，终于将那根食指点在他的唇上：“……够了。”
　　像得了某种宽赦，慕终眼眶发热，一把抓住纪初的手腕，温柔地吻他的指节：“回去之前，先让我帮你剪指甲。”
　　纪初抽回手，不答这句：“照名单开门去吧。”说完反方向朝大牢外走去。背后响起钥匙串响。
　　他尚未走出大牢，一柄折扇从门边探出，敲了下砖墙。
　　纪初简单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气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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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蝉婵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左右欣赏，开心地问一旁的侍女：“美吗？”
　　侍女躬身毕恭毕敬答道：“堡主美极了。”
　　单蝉婵显然很满意，一甩袖子道：“回去了。”
　　沈敛蚀不着痕迹地望了望窗外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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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深珄焦急得后背冒汗，抓着鸽子的手快要麻木。
　　等注意到自己手里捏着根羽毛的时候，为时已晚，她硬生生揪下了一根。鸽子抖起脖子发出“咕咕”之声，表达不满。赫连深珄将羽毛插进发间，忙抱歉地给它揉揉。
　　一道青色的身影自树后转出，摇着折扇，仰面慈爱地瞧她。
　　感受到目光，赫连深珄眼睛一亮，与树下人对视。
　　杨泠澈扬了扬扇子。
　　赫连深珄深吸口气，双臂用力，向上一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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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墙外，苏慎盏忽然转身抬头。
　　杨落还在笑，但他的笑容变了。
　　碧空下，一只鸽子振翅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