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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牛皮糖 楼外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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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有楼,天外有天,江湖向来风波诡谲。
好似这天气,喜怒无常。
修道之人不知修的什么道,身着灰道袍,手握菩提子,老君生气,佛祖跳脚,自称段乾元,又不知是了断过哪段前缘。
他深夜独行,遇上骤雨,恰好有处破庙。
避开水坑,躲掉屋漏,段乾元在这狭小的“净土”将将坐定,外面却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肖片刻,又有一人走进破庙。
当真是戏文里的经典桥段。
来人笔挺英俊,着黑色劲装,大约也是个江湖中人。嘁,除了走江湖的,谁还会大半夜出现在这种破庙。
那人背了个轻便包袱,面容冷峻透着些许茫然,待他也打量完段乾元,举止又稍显局促。
“霍北辰,”霍北辰伸了伸手,又改为抱拳,“阁下如何称呼?”
这陌生人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让段乾元吃了一惊。
寒暄两句,段乾元便让了方寸给他,接着又回答了好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倒是让他怀疑这人来历。
“道长明晨若走,烦请唤醒霍某,怕误事,多谢。”
霍北辰说完便抱着包袱倚靠在了墙上。
段乾元多看了他两眼,心道这人好生奇怪。
可惜了,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远处忽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霍北辰闭着眼睛没有反应,段乾元却已经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声响,不仅脚步声急促,还嘈杂得像是不止一人。
风雨中传来一丝血腥之气,偶有兵戈之声。
“霍兄弟,醒一醒。”
“何事?”霍北辰倒也警醒,段乾元一碰到他他便戒备起来。
“你……”
当真注意不到?段乾元原以为深夜独行者,多少有点武艺傍身。
霍北辰好似看出他的疑惑,随口解释一句:“一介布衣,不懂武功。”
段乾元将信将疑,继续说道:“你先躲到佛像后面,一会儿怕会有事发生。”
脚步声渐渐近了,一名锦衣男子捂着右臂,手上拿着的不知是什么破刀残剑,脚步踉踉跄跄,刀剑摇摇欲坠,他半只脚迈入破庙,探头张望,绝望中尚有希望挣扎,慌乱中也保持了一分礼数:“可有……可有义士助我?”
见无人应声,他来不及垂头叹气,牙便又咬紧几分,似要一决生死。
谁知此时,佛像身后突然亮起幽幽的光,沉稳威严的声音随之响起,如同佛祖显灵:“来者何人?”
“楼外楼,娄正岳。”
“所求何事?”
“贼人逼我交出家中至宝,还请义士助我。”
“好。”
危急关头,楼外楼少主也管不得是谁故弄玄虚,只求真能佛祖显灵。
光暗了。
追兵也到了。
“娄正岳,把宝库钥匙交出来!”追兵喊道,“躲进此地,你插翅也难逃!”
“阿弥陀佛!”
破庙里火光骤起,光华大盛,这靠着内力扩散出的雄浑吼声,竟震得光还抖了三抖。
娄正岳立于佛像身前,左手握剑,发丝凌乱,右臂上的伤口仍在不住滴血,但他却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道:
“想杀我,请便。”
追兵眼神相交,鱼贯而入,在门窗处稍作观望,不见机关埋伏,便向娄正岳索命而去。
就在此时,佛像炸裂,扬起尘土万千,段乾元的念珠勾上了一人脖颈,靠着一串念珠和一双百转千回手,就解决了四五追兵。
他转身看了一眼霍北辰,见霍北辰还站在佛像的碎片前犹豫,又见他注视着娄正岳勉力抵挡而踌躇不前,有敌人刀剑急急向娄少主攻去。
段乾元回身挡下身侧敌人,余光再看,却发现霍北辰竟已不在原地,而是凭空出现在了破庙门口,从背后锁喉将人放倒,又再次凭空消失,出现在娄正岳身边,偷袭了偷袭娄正岳之人,腿横扫,反手一肘,紧接着补上一刀,匕首穿肩将人钉在地上,身法精妙绝伦,打得人猝不及防。
腥风血雨,大抵说的就是此刻。
霍北辰握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就在分神之时,他忽然感受到背后的杀意。
“小心!”段乾元眼见霍北辰身后又有人袭来,他却还未动弹,便纵身一跃,将霍北辰往旁边揽去,推开的瞬间,段乾元微微有些皱眉,但电光火石间没功夫多想,念珠旋即绕上剑刃,偏头避开来势,对着追兵的手腕便是一震,剑掉珠碎,段乾元顺势扣住了此人,膝盖抵其背,将其按于地。
“娄少主,有什么话你可以问了,虽然……啧,”不待段乾元说完,那人便头一歪,死了,鲜血从乌唇渗出。
段乾元甩开他,耸耸肩,环顾四周全是这样的死状,也是一副了然的样子:“死士。”
霍北辰闻言一怔,下意识上前两步,段乾元余光瞥向他,却见他望着满地尸体微微有些发愣,而后收回怜悯的神情,很快地舔了一下微干的唇,发出“啧”的声音。
娄少主没有什么致命伤,但几番打斗,内力耗尽,已是精疲力竭,如今危机解除,便几乎昏死过去。
“一介布衣?”段乾元笑道,低头将手中玉佩挂上另一串念珠,又为浪费了一个火折子惋惜起来。
“对不住,不是有意隐瞒。”霍北辰心不在焉地道了个歉,却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
隐瞒都是故意的,但是段乾元也不在意一个陌生人的隐瞒,他将念珠绕上手腕,没有留意到霍北辰的注视,待他抬起头,只看到霍北辰眼神闪躲了一下,掏出干粮塞了几口,再无其他。
此时天已快亮,又有人匆匆进庙,是个带着侍卫的妙龄女子,她搂过娄正岳喊了几声大哥,面对着满地尸体不由皱眉。
“多谢二位救我兄长。”娄正灵拿出和娄正岳一模一样的玉佩和腰牌给段乾元看了一眼,便命人带娄正岳离开了此地。
“这,你说他们也不表示表示……哎,霍兄弟?睡着了?”
转过头,段乾元却发现只剩自己还醒着的了。他托腮望了霍北辰许久,看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想来也没睡多深,看他嘴角边还留有干粮残渣,又差点忍不住上手一擦,果然,好看的人不能多看。
忽的,段乾元捕捉到心头闪过的那丝异样:眼前这人没有内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霍北辰好似听不到太远处的声音,而他拍过霍北辰的背,也未能发现丝毫内力。习武之人,哪怕练得是外家功夫,也多少有些基础心法护体。
想了想他又扫清心中杂念,打坐调息,手拈念珠,心中默默诵经度魂。
雨停风歇,旭日东升。
“那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段乾元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启程,可能出于友好或客气,他多问了一句:“霍兄弟往哪儿走?”
霍北辰却往前跟了两步,说顺路。
段乾元不由警惕起来:“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不知道,”霍北辰瞥了一眼惨不忍睹的破庙,说道,“不知道去哪儿,便跟道长走好了。”
段乾元有点懵,叹了口气道:“你这是……”
“……”霍北辰沉默片刻,像是在词库里疯狂搜索,“碰瓷?”
一路上,霍北辰只跟在段乾元身后,微微低着头。
段乾元想着该不会也是哪家公子遇了迫害,遭了追杀,头部受伤,记忆受损吧。
“是的,”霍北辰一本正经道,“霍某乃霍家庄二公子,路遇歹徒,友人殒命,霍某不慎坠崖,幸得高人相救,但记忆时好时坏,再多的便想不起来。”
“霍家庄?”段乾元竟一时想不起来江湖上哪有个霍家庄。
“对,就是我编的那个霍家庄。”霍北辰坦然道,说完又慢下几步,继续走在段乾元身后。
段乾元摸摸鼻子腹诽道:“什么怪人。”
很快,段乾元便带着霍北辰找回了官道,来往有车马有行脚商,看着方向应是不错。
“可是我很好奇……”段乾元没有把人丢在山林,却也忍不住疑惑,身边这人来路不明,行事奇特,哪怕长得再端正也说不定会是个大麻烦,况且……他突然停下脚步,拉过霍北辰的手又探上一探,再三确认:“你招式使得像模像样,但为什么一点内力都没有?”
说罢,他一个纵身人便失去了踪影,留下一脸错愕的霍北辰站在原地。
“师姐,”段乾元拿着屈小仙前些天飞鸽传书来的字条,直接找上了鸿归客栈。
“大哥你来了。”少女满脸笑容地打开门,看起来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段乾元往门里探了探头,确定了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事,这才愿意走进来。
“我方才碰上了一个人,他非要跟着我上路,你说奇不奇怪?”
“不奇怪。”
“怎么?”
“你经常碰上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屈小仙撇撇嘴。
她也没细想,只是单纯杠上一句,现在更是反过来揶揄道:“那人是男是女?俊不俊俏?贪恋你的美色还是钱财?”
段乾元避过身去。“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般装模作样叨叨了半天,才接过话茬道:“男的,相当俊俏,但是大哥有个忠告要说与你听,一旦对好看之人心生好奇,一定要趁早远离,不然迟早破戒。”
“拿串佛珠还真当自己是和尚啦?对得起你的道袍么?”少女不满道,也不知是气他大哥满口诳语还是气他大哥扔下了另一个帅哥。
“倒也不是,有人才见一面就非要跟着我,教我如何能放心。”
少女来了兴趣。
“那后来呢?你怎么甩下他的?”
“我发觉他身手不凡却一点内力都没有,普普通通的轻功就能甩开。”
“也许因为你轻功天下第一?”
“你赢过我就罢了,还要用天下第一来奚落我?”段乾元似也有意戏弄她,“幸亏你也不是天下第一……”
“我不管,在我心里大哥就是第一,我比大哥强一点,爹爹比我强一点。什么盗鬼谢天下,听都没听过!”
“好了,我可没逗你,声音那么近,但凡有点内力也该察觉到了。背我碰过,手我也摸过了……你别一副这个表情……当真一丝内力都探不到,也或许武功路数另有玄机罢。这么说来,倒真有些盗鬼的神出鬼没之感。”
“没有内力还能步法鬼魅?那这人倒是奇了。”少女喃喃道,她一抬头却看见段乾元在忍笑,想起自己刚刚犟过一句不奇怪,忍不住给这位师弟来了一肘。
“好了好了,大师兄什么时候来?”
“我来等你,你还不知足?大师兄跟爹爹有其他要事。”
“哦?何事?” 段乾元一边保持着“嘘”的手势,一边继续说下去。
“也不是什么真要紧事。”屈小仙立刻便能明白。
“那你可知楼外楼至宝?”段乾元又抛出新的话题。
“怎么,有人接下了亘古斋悬赏?”
“正是盗鬼谢天下。”
“他又如何?”
“他至少轻功天下第一。”
两人你来我往好一通哑谜,控制着声音也控制着步法,悄无声息靠近了房门。
“那也不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屈小仙剑已出手,段乾元亦在同时以掌击门,却终是屈小仙快出一步,不待门被震碎,剑便已穿门而过,甚至挑破偷听者的衣衫,直指他右肩。
一声闷哼,屈小仙有些得意,人被她制住了。
“收!”段乾元喊的这一声比他的收掌还要及时。
“哦好,”屈小仙也反应过来,怕是爹爹先前有交代,行走江湖要低调。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那个……那个怪人。”
“啊?啊!”屈小仙慌了,师父还强调过千百遍不能随意伤害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鸡。
剑一收,剑尖却沾了血,屈小仙有些懊恼自己的剑法还是没能练到家。
“叨扰了。”霍北辰忍着痛说道,看起来却没有叨扰的意思。
说完反而笑了两声。
段乾元问道:“你笑什么?”
霍北辰答: “笑可笑之事。”
段乾元又问:“有什么可笑的?”
霍北辰再答:“我遇上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哥,我之前大错特错,这人不但武功奇怪,脑瓜子也很奇怪。喂,你这些废话文学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屈小仙是真心实意觉得有趣了。
“说废话还需要学?”霍北辰又笑了。
“他可能是在笑我依然没有甩开他。”段乾元懊恼道。
“差不多。”霍北辰怕段、屈二人继续追问下去,不再多说。
“我去找点东西,哥你给他包扎一下。”屈小仙翻箱倒柜,找了些也不知过没过期的金疮药,一股脑塞给了段乾元。
“那我就得罪了。”
段乾元包个扎倒是婆婆妈妈,问东问西,仿佛这个伤能疼出人命一样。
“我这人粗手粗脚的你可别见怪。”
“啧啧,疼不疼啊?”
“要是留了疤,你找那丫头负责去。”
“怎么样,蝴蝶结漂亮么?
霍北辰早已收回了莫名其妙的笑,冷眼看着段乾元的独角戏,只问了他一句: “为何甩开我,方才不是一起救了娄家少主?”
扒在门缝上的屈小仙闻言低头想了想,勃然大怒冲了进来:“怎么回事?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咦?我没说么?”段乾元慌张了一下,立马把炮火转向了霍北辰。
“你这人也真是,非要跟着我们做甚?”段乾元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作掩饰,“奇了怪了,怎么还真能被你找到。”
“我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
霍北辰这句话说得硬冷,虽然没有就此赖上他们的道理,但显得倒是真诚万分还有些许可怜。
“哎哎哎,你可不要借故扯开话题,”屈小仙把段乾元的茶杯重重一放,“你让我先走是不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是!待我慢慢跟你讲。”
段乾元声音越来越低,索性一把提溜过屈小仙,勾肩搭背躲到角落,窸窸窣窣讨论了半天。
“……什么目的……他要是拿……谁让你……伤他的明明是……别忘了……这件事搞砸……”
霍北辰没有内力,耳力也就达到此种程度了,只能听见因着明显的情绪起伏而抬高音量的几个字眼。
“行,先搭个伙。”
“天和楼三间房太奢侈了吧……不如我们租个民宅?”
“反正你管钱你来定。”
转过脸来的兄妹二人,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
“对了,”段乾元问霍北辰,“你可不能白吃白喝白住,有什么才艺傍身?”
霍北辰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翠绿通透的玉石:“就当我雇你们导览江湖。当它拿钱。”
忽然,霍北辰又冷下脸来警告道:“二位可不要妄图杀鸡取卵。”
“谁是鸡?”换屈小仙灵机一动,甜甜一笑。
霍北辰闭上了嘴。
而鉴玉好手段乾元如获至宝,沉浸于对自己片刻犹豫无比惭愧的情绪当中,一个失了忆、没内力、不魁梧却十分有钱的人找他结伴而行,他究竟担心个什么呢?
总不该真是怕他自己对好看的人心生好奇吧?
是武功路数闻所未闻?
还是明明已经被甩开却能准确找来?
抑或是莫名信任他们突然露富?
这人失忆前又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非要跟着别人?
还有,
“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怎么就偏偏是你?”屈小仙问他。
“你觉得人家对我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大么?”
屈小仙白他一眼:“‘出家人’还是不要打诳语为好。”
段乾元挑了挑眉,转身回房打开另一封信。
信上写道:
“楼外楼楼主五十诞辰在即,九月初五大宴宾客于兴邺。——屈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