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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昔(二) 这是我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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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平生里第一次去牢房,和我想象中落差很大。我原先以为会是满狱的犯人,哀声遍天。而我到了才发现,这牢里的犯人寥寥无几,有那么几个也都安安分分的窝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哪来得扒着牢门大喊“冤枉”的。
狱头随便把我往一个牢房里一塞就草草了事的过去与那些看守的人喝酒。我寻了许久也未见着有干净的位置,却突然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坐我旁边吧,稍稍干净点。”
我看过去,原是一个清秀瘦弱的小姑娘,只是在狱中带着,那脸上不免有些脏了。我走过去,利落的坐在她身旁,看着旁边高墙上那面小小的铁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爹爹和家里的人怎么样了?娘素来身子孱弱,这牢房里又阴湿得很,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
归根究底,这一切始终怪我。若是当初我没有救下楼破晓,更没有嫁给他,也就不会连累他们跟着遭罪。我是不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要如此对待我与我的家人。那时他神志不清的昏倒在树林里,我便将他救下,我至今还记得他醒的时候,那双眼睛干净得好像连最清澈的泉水也无法相比。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是你救了我?”
我点头告诉了他,他第二句却是:“你想要什么报答?”
弄得我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了他半晌才很不满的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倒在树林子也没人理你,看你这一身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你能如何报答我?”
他听出了我的不满,亦是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我救了他本就不是为了要他报答的。那时他方才笑了,这世上竟然有那样的笑容,秀雅无双,仿佛晨曦下盛开的桃花,本就是为盈盈笑意而生的。也是那个笑容,害得我相思成灾。
我本是没预料到会这样防然未及的喜欢上一个人,可他的一言一行中似乎都带着让人舒心,蛊惑人心的力量。照料了他一个多月,他的伤势大好,本该离开了,他却说道:“浅浅你如此费心费神的照料,我本不该再叨扰,可我却觉得身体还有不适,上不了路。”
说要娶我的时候,是他在见过我爹的第二日。爹爹看我的时候,并不知他也在此,所以颇有些生气。当初我硬要搬出家住到这深山里,爹爹本就是不同意的,又发现我与一名男子同居,自然是不大高兴。
所以,第二日他便告诉我:“浅浅,破晓虽什么都没有,可你愿意嫁给我么?”
事情来得有些突然,我本能的回了句:“胡说些什么。”
他眯了眯眼,神情中淡然如是:“你可是在意我身无所有?”
我生在江南,所以有着江南女子的娇持,又长在官宦世家,便也有了世家小姐的些许自傲。我当下就生气了:“我是那样的人么?”
他虽是笑着说了些道歉的话,我却赌气的几日没理过他。本来过了三日,我的气便消了,可见到他百般将就我的模样,我一时暗喜,却也想出了要试探他的念头。我便是这样告知他的:“我自小就想这去蛮荒一带自由自在的生活,便是不嫁人的,除非那人能和我一同去,且终生守着我在那儿。”
我以为他至少会犹豫一下,却不想他把玩着展开手中的折扇:“便是一步一跪拜到蛮荒大地去,我也要娶到你。”
我也不知着了什么疯,真的去了,他竟也真的跟着来了。追上我时,他虽是风尘仆仆,却依旧带着股清晰秀雅的味道:“浅浅,这蛮荒边境我是追来了。你,可愿嫁给我?”
我是怎样泣不成声的点着头扑进他怀中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靠进他怀中的片刻,我悬着几日的心,终于放下了,有些委屈的道:“你总算是追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安慰的拍着我的肩道:“我倒还没见过你这般任性胡来的官家小姐。”
那个时候他看着我,我恍惚认为他的眼中包容着我,亦是包容了整个世间。
后来,我在蛮荒边境救了宁晚,然后又与他成了亲。我们成亲后的日子里,他是待我极好的。他喜欢抱着我入睡,也喜欢在院子里的榕树底下乘凉,每每我在后面偷偷瞧他时,他总是闭着眼悠然的拍拍自己的腿:“浅浅,到我怀中来。”
我日子过得极是舒适安逸,再加上有宁晚为我打理家事,我便乐得自在。我也以为会这样一直过去下去,却没想到有一天我们家里会来了那么多官兵大臣,个个恭恭敬敬的对我身后的楼破晓道:“恳请丞相回朝辅佐皇上,匡正社稷。”
我那日才知道他竟大周的当朝丞相,那皇帝不过才六七岁的光景,所以他就算得上是只手遮天。生气我也是生过,可他并没有如同往日的耐心劝我,他只是留了一句:“浅浅,我先回朝,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
然后没几日,宁晚也走了。如今回想起来,这事竟是如此巧合,他前脚走,她后脚便跟着出了门。可惜愚钝如我,一时没有察觉半点不对,直到皇城传来了消息说当朝丞相要娶亲了,我才慌慌忙忙,满不相信的跑去看了喜堂上那一场戏。
“你是犯了什么罪?”耳旁细弱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这才从回忆中抽出了身。
我瞧瞧那小姑娘,苦笑了一下:“我爹爹犯上作乱,欲意谋反。”
她瞪大了眼睛,许久才弱弱的说道:“那,那可是大罪啊。会全家抄斩的,你……”
“你多大了?”我笑着扯开了话题,她也很快被带离了那个话题,回答了我的话。原来她才十四岁,小了我两岁。
我语重心长的道:“我十六了,长了你两岁,你以后称我声姐姐便是了。”虽是这么说,可也不晓得我还有没有以后。
她点点头:“姐姐,我叫怜儿。”
听她说罢,我又笑了。也不知怎么了,我却总是想笑,是皮牵起了,心里却没有任何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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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牢里一待就是三日,我心里焦急这爹娘那边的状况,却只能坐在牢房里,毫无办法。这日,我正盘算着如何与外边的人联系,至少得找到碧玉,让她告诉我爹爹那边的情况。正是这时,却听外边的得狱头在前面点头哈腰的说道:“夫人请,夫人请。”
我一瞧,面前那锦衣华服,与这牢房格格不入的女子不正是三日前才成了丞相夫人的宁晚,看着她步步走近,我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堂堂丞相夫人也会来这种地方?”
“啪”一声鞭子就落在我撑在铁栏边的手上,那狱头凶神恶煞的握着鞭子:“大胆!你居然敢这样对夫人说话!”
我只觉得手上疼痛,瞪了那狱头一眼,便转过身去不再做理会。
身后牢门外的宁晚终于出了声:“你以为我愿意来瞧你?我不过是念在以前的情分上,来告诉你一声,昨日,你全家已经在元江被抄斩了。我是看你可怜,免得你连你爹娘死了都还不知道,在这牢里不见天日的。”
“你说什么?”我转过身,盯着宁晚,那恐怕是我有生以来最狰狞的表情,“你再给我说一遍?”
她显然是被我的模样吓到了,往后退了几步,咳嗽了一声,又端出高高在上的模样:“你听好了,你爹娘已经死了,他们死了。”
我没再答,忽然觉得心一阵绞痛,疼得厉害。扶着墙壁,我才勉勉强强的站直:“滚。”
她被我这么一骂,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抬起头看着我,神色不屑:“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发脾气?你爹娘要不是因为你,能死么?你爹倒是个清廉正直的官,破晓本是抓不住什么机会做文章的,要不是你与他成亲,他与你爹日渐亲近,对你们家了如指掌,再加上我的帮助,你爹根本就不会被人诬陷。”
说道这,她冷笑了两声:“姚浅,你还以为你是什么官家大小姐么?你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你害死了你全家,你还多拿你自己当个东西,你怕是也没什么资格哭丧的。”
她说完了,也没多做停留就离开了。
我扶着墙慢慢坐下,瞥了一眼躲在角落的怜儿,她也看着我,懦怯的开口:“姐姐,你没事么……”
我点点头,忍住用上喉来的腥甜,手指甲死死掐进肉里。姚浅,你不能哭,宁晚的确说得对,你没有资格哭。
我已经是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便弯下身爬到对着墙壁上铁窗的位置端端正正的跪着,磕了三个响头:“爹娘,老管家,还有姚家上下的仆人,浅浅在这儿,你们若是恨我,便是化作厉鬼来找我好了,我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说完话,我寻了个角落独自坐到了第二日。
到了清晨,天刚亮就来了人要将我带了出去。怜儿是拉扯了一阵,却被那几人一脚踢到牢里疼得动弹不得。我任由他们一路押送往离恨涯,一路上听得那几个人议论,我才晓得竟是宁晚昨儿个回去后提出不忍心,好歹给我留个全尸,便要将我推下那离恨涯,祭祀海神,顺便以求保佑大周。
好一个不忍心,听着那几个人赞叹宁晚夫人是菩萨心肠,我在囚车上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便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我好一阵。
到了离恨涯我才发现,这一个祭祀海神的举动还真是热闹,空地上有几张椅子,分别坐着几位大臣,上座坐得是楼破晓,他身旁是宁晚。周边有官兵,也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我被押到了涯边,他们又在我身上栓了一根绳子,一头拴着我,一头网着个大石头,看来是怕我万一会水性逃跑了。
把我栓死了,那几个人便站到一边去,只留下一个人等着待会儿把我推下去。我望过去,面前直直对着的就是不远处的楼破晓。他眯着眼,也在看我。
一旁有人高声道了一句:“时辰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看我如何被推下悬崖,似乎是电光火石之间,突然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慢。”
在众人的注释下,楼破晓慢慢向我走来,步伐悠然。看着像是天宫上的仙人来至,对我而言却无疑是罗刹逼近。
“她乃罪臣之女,献给海神的话,她似乎还不配。这样只会惹怒海神,倒显得我们心不诚。”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解释道,声音是那般的平易近人,让人毫无防备。
最后自然是听了他的话,过来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望着他,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那大概是我此生问过的最愚蠢的一句话:“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他背对着我,不过咫尺,转过身来时他笑着看向我:“爱你?除非蛮荒大地崩裂,九重苍穹倒塌,否则,我永生不会爱上你。”
好得很,这一切总算是断得干净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没反应得过来,我推开身旁两个人,几步退到悬崖边上,只要再退半寸,我便会跌下去。一时间倒没人敢上前来,这稍不注意就会摔下去的,谁敢不要命了上前来?
我看着楼破晓,他衣袖被风吹得鼓鼓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冲他笑了笑,字字清晰:“你听着,我会在奈何桥上等着你,哪怕你到了黄泉路上,我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我轻轻往后一倒。
那时,我只听得见耳旁不断掠过的风声,还有心底无止尽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