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香》亦如宁

21、往昔（一） 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火树银花。

　　眼前那一座雄伟壮观，几乎占了大半个街景的府邸前，张灯挂彩的，好不热闹。任谁都羡慕新娘子，只因为那新郎官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权倾朝野的丞相。不仅如此，更是听说那人生得是俊朗非凡。

　　满城的百姓都挤在街边上，争着看全国最风光迎娶胜景，问世间几人女儿家如此福气？

　　迎亲的队伍几乎排满了整条街，那大红花轿也是十分华丽耀人眼，新娘子虽见不得模样，但只看那身影便觉着是个天仙般的人物。

　　楼破晓穿着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迎亲队伍的前头。面如玉冠，眉眼淡然，轻轻一笑就犹如春风拂面。轻轻一跃，他下马扶着新娘进了府，而府外仍是围着许多人没有散去，都盼着能再见一见这光景。

　　我亦是站在人群外，和目睹这一幕繁华胜景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除了那里面正在和别人拜堂成亲的男子，是曾经和我一起对着蛮荒大地起誓结为夫妻的人以外，我倒真和路人无二。

　　我正看得出了神，却听见耳旁有人唤我：“小姐，小姐。”

　　回过头才瞧见一脸慌乱的碧玉，我拍拍她的肩，不就是被人抛弃，也无碍。我在这皇城里本就没什么熟识的人，再者我与楼破晓共结连理之事除了几个家里人也没谁知道，所以不算得丢脸。

　　我正打算把这些理通通说与她听，她却先我一步知道我是要告知她这事，连连摇头：“不是娶亲一事，是老爷！我方才收到了小九的来信，前日里，老爷就被人抓了，现如今正关在大牢里。”

　　我一惊：“谁抓的？”

　　见碧玉犹犹豫豫的望着丞相府，我心下明了，二话不说便大步往那红灯高挂的门槛走去。不过还没踏进去半步，就被看门的侍卫给拦住了。我懒得多废唇舌，抬头瞧了一眼里面的情势道：“我要见丞相。”

　　“笑话！丞相是普通人想见就能见的？”如我所预料的，那人一副奴才嘴脸回了话。

　　“你去通报一声，不就知道丞相肯不肯见我了？”见我一脸淡然有把握的模样，那人果然有些将信将疑了，怕是想我万一是贵客，得罪了就是大麻烦，便撒腿跑进去通报。我站在府门外，心里倒没有担忧。

　　我一个小女子对堂堂一个丞相能有什么影响，他也不会置于把我赶出十里外。

　　不多时，那奴才又跑了出来，与先前不同的是，他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可我心中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到我面前，那奴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丞相说了，姑娘你若愿意一步一跪拜到喜堂，一切事都好谈！”

　　这一声，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我这人向来平静宜人，待人待物都是淡淡然然的，所以也不大喜欢回忆从前。不过，在听到一步一跪拜时，不免想起那时楼破晓也是衣袖翩然，姿态秀雅出尘，他对一心要去蛮荒的我道：“便是一步一跪拜到蛮荒大地去，我也要娶到你。”

　　如今，这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我，只不过换成了从丞相府前到喜堂内，可我怎么觉着这比江南小镇到蛮荒大地的距离，还要远得多。

　　我牵起一个笑容：“民女遵命。”

　　说罢，双腿一曲跪在了地上，刚准备起身又听上边传来那奴才的声音：“记着，还有叩拜，磕头的时候声音响着点，否则不能算数，得重头再来。”

　　“小姐！”人群里传来碧玉的声音，我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她安安静静的呆在原地。接着，头狠狠的往地上一扣，这一磕应该是够响的了，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拜完了，我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又跪下去磕了个头。

　　从大门到喜堂大概有一百多步的距离，中间还有个前堂，我这才刚刚走了十几来步，眼前就开始泛黑，身后大门外人群的议论声也就听不清了。

　　我抬头，一狠心又是迅速地一步一跪拜了五十余步。走到前堂时，忽觉得额头凉凉的，伸手一摸，这红红稠稠的不是血还是什么。只是混进了些泥沙，有些黑红的颜色，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又走了十几步，再抬头便可以看见堂上那大红的喜字和满堂宾客，还有，那红袍锦衣的男子。他站在堂中央，纹丝不动，仍旧是那般秀雅无双，而他身旁的纤细柔弱的新娘似乎对这情势有些不知所措。

　　我跪下，用所有人清晰可闻的声音道：“民女祝二位百年好合。”

　　说完，重重一磕头。我是满心的祝词，只是不晓得，楼破晓，你究竟受不受得起？

　　来至喜堂内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是磕了多少次头了，只觉得满眼金星，看人都不大清了。不过，我这头还是磕得规规矩矩：“民女祝二位夫妻永不离。”

　　再低下头磕下去的时，我眼前是一双紫色的锦缎边的靴子，那个我夜夜都会在恍惚中听到的声音从头顶飘进耳中：“起来。”

　　我站起身，却没有站得稳，又跌下去。四周一片寂静，在我进来前还热热闹闹的喜堂，此时却无一人敢出声。我提了提神，再次站起来。

　　眼前他却离我不过几寸，我低下头：“民女参见丞相。”

　　他寻了个上座坐下，一脸平静：“你来捣乱本相的喜事，可知有罪？”

　　我抬眸望了他一眼，心中突然觉得翻涌得厉害，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民女知罪，不过民女此次前来，是因民女的父亲，他是江南知县，虽不敢说有大功大德，但素来为官清廉正直，前日却被大人派兵抓入狱，还请丞相大人给个说法。”

　　“你说的可是江南姚知县？”他笑了笑，“姚大人欲意谋反作乱，奸计已在规划之中，上月被元江的左大人察觉，前日他们几人正在姚府里商议谋反之事时被捉，可谓是人赃并获或。现如今，和姚大人一起的还有南州的江大人，他也已承认罪行。我这句句属实，吏部都有记载，你可服了？”

　　他句句珠玑，云淡风轻的叙述着我爹的罪行，可这本就是莫须有的东西，又让我如何服？

　　大略是看出了我的不信，他也是懒得多做解释。又似想起了什么，一挥袖：“你倒是让我想起了，姚为天犯上作乱，蓄意谋反，罪当全家。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漏网之鱼，既是如此，来人，将她抓下去，关入大牢。”

　　“且慢！”我扬手挥开了那些前来捉我的侍卫，目不转睛的盯着堂上那人。乌黑如流泉的长发，如画的眉眼，怎么看，也都不像是负情薄义、心肠歹毒的奸人。反而生得让人有着说不出的舒服感，像是凌波而来的仙人。

　　“丞相……”话起了个头，我脑海里又猛然翻涌起许多回忆，没由来的想要温声的对他说些常话，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的缘故，总觉得眼睛有些泛酸。我取下手上拿镯子，走至他面前想要交到他手中，哪料到他却没接，那镯子便掉到了地上。

　　一旁没人吱声，也不知其中的缘由，我笑笑，声音放得极低：“这么大的罪名，我们怕是永生不能相见了，从此就将是阴阳相隔。你儿孙满堂，寿终正寝都再与我无关，这镯子我还给你，你是放置在哪，还是丢弃一边都好，以后我们便再无瓜葛。”

　　“从前，我只念想着……”我顿了顿，“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怕到我老来寿终，都报答不了你对我所有的爱和眷顾，如今我也算不欠你什么了。”

　　我话说完，自行走到侍卫身旁，刚准备着和他们一并走出去，却不知哪里忽然刮来了一阵大风。眯着眼伸手挡风，迫得我不得不转过头避风沙，竟万万没想到的是恰巧看见了新娘子的红盖头被风吹得揭了开来。

　　“宁晚？”我怎么也不会料到，那红盖头下的不是别人，恰好是曾经被我在饥荒中救下的那个女子。当初我与楼破晓成亲，还是她做的证婚人，口口声声祝我们夫妻永结同心的这些话亦是她亲口所出。

　　见我已经瞧见了她的容貌，她也没了先前戴着盖头的紧张，反而面带几分讥讽。

　　“原来如此……”我张开口，喉咙里泛上一股甜腥，终究没忍住，一口血呕了出来。再抬起头看楼破晓的时候，我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为何要这般待我？”

　　他看着我片刻，俊美无俦的面容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意：“浅浅，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自然是参不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当下也没由得我多想，便被人连拖带拽地带下去。我心里情绪万千翻涌得厉害，脑海里却只不断地回响着一句话。

　　——浅浅，这蛮荒边境我是追来了。你，可愿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