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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南镇的 ...

  •   南镇的晨,总裹着三分水汽。

      鸟鸣先于朝阳穿透窗棂时,何竹书眼睫颤了三颤,才缓缓睁开眼。

      帐顶是洗得发脆的粗布,泛着旧年的黄,鼻尖萦绕的草药香淡而绵密。

      是余欢每日熬药时,特意多焖半刻的味道,陌生里裹着让人安心的熟稔。

      守在床边的余欢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迸出亮来,像揉了把碎星子。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又慌忙收了力气,指腹轻轻蹭过他眉骨,生怕碰疼了他。

      “这是何处?”

      何竹书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扯着喉间的涩。

      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的伤口却骤然扯紧,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余欢连忙按住他的肩膀,眼眶红得快滴出血来,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何竹书轻轻拽住了衣角。

      那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她似的。

      “别慌,我无碍。”

      他望着她满是血丝的眼,又落在她虎口未愈的划痕上。

      是前日劈柴时不小心蹭的,当时她只匆匆裹了布条,此刻结痂处还泛着红。

      何竹书心里一阵揪疼,声音放得更柔:“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余欢摇头,指尖指了指门外,又双手虚握成“把脉”的姿势,眼里满是急切。

      她要去找李大夫,确认他的身子是否无碍。

      何竹书点点头松开手,看着她轻快却带了几分踉跄的背影,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很快被眼底的疲惫压下去。

      他分明看见,她裙摆沾着的草屑,是从济世堂到住处必经的那片荒坡沾的,想来她昨夜又是守在药炉旁,没怎么合眼。

      没一会儿,李大夫背着药箱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粗瓷碗沿沾着几滴药汁,他却走得极稳,没洒出半分。

      将药碗放在床头小桌时,他枯瘦的手指在桌沿顿了顿,才伸手搭在何竹书腕上,眉头微蹙。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发上,镀了层柔和的银边,平日里紧绷的嘴角也松了些。

      “脉象倒稳了些,只是体内毒素未清,得慢慢调理。”

      李大夫收回手,指节粗大的手指在药碗沿敲了敲,声音里少了平日的刻薄,多了几分不忍。

      “这里是南镇,离你们要去的江南,还有数千里地呢。”

      “数千里……”

      何竹书低声重复,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手曾握惯了湖笔、写尽了锦绣文章,如今却连攥紧拳头都有些无力。

      他忽然想起黑石岭被山匪抢走的那包解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大夫,我体内的毒……能清吗?”

      李大夫叹了口气,拿起药碗递过去。

      “这毒古怪得很,真要硬撑着去江南,半路上就得把命丢了。”

      余欢连忙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药汁,吹了又吹,直到指尖触不到碗沿的烫意,才送到何竹书嘴边。

      药汁苦得呛人,何竹书却一口没剩,喝完后还主动张嘴,让余欢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药。

      他记得她最在意这些细节,帕子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淡香。

      待余欢收拾完帕子,他才轻声说。

      “我们……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余欢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她转身去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墨汁晕开一小片,像把她心里的妥帖都晕染了出来。

      【好,慢慢调养,别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在济世堂旁的空房住下。

      余欢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从院子里移栽的薄荷,翠绿的叶子舒展着,风一吹,清清爽爽的香气就漫进屋里,盖过了残留的药味。

      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开花,雪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她每天都会扫出一小捧,摊在竹筛里晒着。

      李大夫说槐花能清热,她便想着晒干了给何竹书泡水。

      他总说夜里口干,喝这个正好。

      两人身上的好布料,配饰,都当去了,但是只能维持一时开销。

      为了生计,余欢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去县衙找周墨。

      她站在县衙门口,手指攥着衣角反复揉搓,布纹都被捏得发皱,直到看见周墨从里面出来,才连忙迎上去,递上写好的纸条。

      纸角被她攥得有些卷,上面的字却写得工工整整。

      【周县长,我想借些钱买针线做荷包,求您帮忙】

      周墨接过纸条,看罢立刻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塞进她手里,声音爽朗。

      “这点银子你拿着,不用急着还。对了,何公子身子好些了吗?县衙有份文书的活,要是他能做,倒能补贴些家用。”

      余欢眼睛一亮,连忙合手致谢,转身时裙摆漾起浅浅的弧度,像极了槐树上飘落的花瓣。

      周墨看着她飞奔的背影,不知不觉笑出声来。

      明明是那么朴素的衣裳,却因为穿它的人,变得鲜活起来。

      握着沉甸甸的银子往回走时,余欢路过集市,特意在布庄前站了片刻。

      淡蓝的、米白的素布挂在架上,都是做荷包的好料子。

      只是布庄老板说最近布价涨了,一尺素布要五文钱,她攥着银子的手紧了紧,还是没舍得买。

      何竹书的药还得花钱,先把荷包的样子画出来,等下次布价降了再买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余欢就去了济世堂打杂。李大夫教她认药材时,特意从药柜里翻出一味当归,指腹按在断面处。

      “你看,断面要黄白相间,有棕色油点,闻着有股子药香,才是好当归。抓药时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别给我添麻烦。”

      余欢认真点头,拿出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来,遇到不认识的药材,就拉着李大夫的袖子,指着药柜上的标签比划,一点也不害羞。

      抓药时,她总是盯着戥子的刻度,直到确认分量丝毫不差,才把药材包进纸里,还细心地在纸角折出小褶,这样药材就不会漏出来。

      李大夫在一旁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却悄悄把最容易辨认的药材挪到了她方便拿的位置,连药杵都放在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煎药时,余欢更是守在药炉旁不肯走,时不时用长勺搅一搅药汁,连添柴火都要算着时间。

      李大夫说“文火慢煎”,她就盯着炉子里的火苗,不让它烧得太旺,生怕火候差了,影响药效。

      空闲时,她就坐在老槐树下做荷包。

      素布是周墨托人从邻镇带的,比南镇便宜些,她裁得格外仔细,连边角料都收进针线筐里,想着以后做小配饰。穿针引线时,她的手指上下翻飞,绣缠枝莲时,会把花瓣的纹路绣得细细的;绣小雏菊时,又特意让花心凸起来,显得格外鲜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偶尔有花瓣落在她的针线筐里,她也不恼,只是轻轻捡起来,夹进记药材的小本子里。

      那是她的小小心思,想把南镇的春天,都藏起来。

      何竹书则在周墨的安排下做文书。

      他坐在窗边的桌前,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桌上的公文堆得不算高,他却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揉一揉肩膀,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他也只是用手背擦一擦,继续往下写。

      他不想让余欢担心,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她的累赘。

      周墨来看过他两次,见他写的字体飘逸非凡,颇有大家风范,忍不住夸赞。

      “你绝非池中之物,若一朝中举飞升,定能为朝廷做出一番贡献。”

      何竹书苍白的脸扯出微笑,声音轻得像风。

      “我并无此鸿鹄之志,只想做个山野村夫,自由自在。”

      周墨听罢,只能摇头叹息,转身时却看见窗台上的薄荷,叶片上还沾着水珠。

      想来是余欢早上浇的,连照顾人都这么细心。

      南镇的集市总在辰时热闹起来。

      余欢挑着布担子站在街角,素色的荷包在竹竿上挂得整整齐齐。

      淡蓝的像初夏的天,米白的像院角的薄荷,还有几个印着细碎槐花纹的,是她特意托布庄老板留的。

      前几日有穿碎花衫的大娘来问过价,说要给小女儿买几个上学堂用,她今天特意多做了几个粉白相间的款式,上面绣着小小的兔子,可爱得很。

      余欢指尖轻轻抚过布料,眼里满是对自己技艺的欣赏。

      这是她赚钱的事,自然要做到最好。

      “姑娘,这槐花纹的布,软和不?”

      大娘的声音又响起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青菜,菜叶上沾着露水,笑着凑到荷包前,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

      余欢连忙点头,笑着比了个“五”的手势,又指了指布料,意思是“五文钱一尺”。

      大娘刚要应下,余欢的耳朵却忽然动了。

      风里裹着一阵异样的声响,不是集市的叫卖声,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还混着粗哑的喊叫,离得远,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灵敏的耳朵里。

      余欢的心猛地一沉。

      上次在黑石岭,就是这种声音,之后山匪就来了。

      此刻那混乱的声响越来越近,还夹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妇人的哭喊声,她攥着布角的手瞬间泛白,指尖未愈的伤口被布料硌得生疼,连身子都开始轻轻发抖。

      “姑娘?你咋了?”

      大娘见她脸色煞白,伸手要碰她的肩膀。

      余欢却猛地后退一步,一把抓住大娘的手腕,用力往身后的窄巷拽。

      那是布庄后门的巷子,堆着不少装布的木箱,正好能藏人。

      大娘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刚要开口问,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山匪的怒吼。

      “把钱拿出来!不拿就砍了你的手!”

      余欢把大娘按在最里面的木箱后,自己也紧紧贴住冰冷的木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从木箱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三个穿草鞋的山匪举着大刀冲进集市,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刀疤,正是上次在黑石岭追他们的人。

      刀疤脸一脚踹翻卖糖人的摊子,麦芽糖撒了一地,黏住了路过的蚂蚁;又转身朝着余欢的担子挥刀,竹制的担子“咔嚓”断成两截,淡蓝、米白的荷包散落在地上。

      还没等余欢心疼,山匪的马蹄就狠狠踩了上去,原本平整的布面瞬间沾满泥印,槐花纹的布料更是被马蹄蹭得脱了线,碎成好几片。

      余欢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

      这是她借钱买来的布料,是她熬了好几个夜晚绣出来的荷包啊,是她和何竹书接下来的生计啊。

      她看见卖菜的老汉想护着菜筐,刚伸手就被另一个山匪推得踉跄倒地,青菜撒在地上,和她的碎布混在一起,被马蹄踩得稀烂。

      老汉趴在地上呜咽,山匪却笑着用刀背拍他的后背。

      “老东西,敢挡道?再哭就把你扔去喂狼!”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还夹着清脆的铜锣声,有人高声喊。

      “县太爷来了!都别慌!”

      刀疤脸等人愣了一下,转头看见远处尘土飞扬,周墨骑着马冲在最前面,青布长衫被风吹得扬起,手里握着一把长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县衙差役,个个举着长枪,整齐的脚步声震得青石板都在响。

      “放下刀!不然格杀勿论!”

      周墨的声音格外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惊雷似的炸在集市上空。

      刀疤脸看着越来越近的差役,骂了句“晦气”,狠狠踹了脚旁边的摊子,带着同伙翻身上马往城外跑。

      周墨却没急着追,翻身下马后立刻吩咐。

      “张民带两人追山匪,别让他们跑远!李河扶受伤的村民去济世堂找李大夫!剩下的人分两组,一组守东城门,一组巡逻西巷,仔细查有没有遗漏的山匪!”

      差役们齐声应“是”,立刻分头行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巷里。

      这是周墨亲自看着训练的民兵,用了族中的操练方法,比寻常民兵强了不知多少。

      周墨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混乱的集市。地上散落着碎布、青菜、瓷片,几个没受伤的摊贩蹲在地上收拾,脸上满是后怕。

      他刚要上前,就看见窄巷的木箱后露出一角碎花布。

      是大娘衣裳的颜色。

      “里面的人别怕,山匪跑了,安全了。”

      周墨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温和了些,怕吓着里面的人。

      余欢先探出头看了看,见差役们正四处巡逻,才扶着大娘从木箱后走出来。

      大娘的腿还在软,一出来就抓住周墨的袖子,颤着声音道谢。

      “谢谢县太爷!多亏了这姑娘拉着我躲起来,不然我这老骨头说不定就被山匪伤着了!”

      说着,大娘又转身拉住余欢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感激。

      “姑娘,真是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反应快,我今天可就糟了!”

      余欢连忙摇头,笑着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大娘,再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意思是“您没事就好”。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布上时,笑容瞬间僵住,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那些布料是她借钱买的,原本想着能卖了钱还回去,再挣点给何竹书抓药的钱,现在却成了一堆沾泥的碎布。

      她身子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周墨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指尖触到她腰间粗布衣裳下的温热时,周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像受惊的小鹿,鬓角沾着汗湿的碎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原本只是想扶她一把,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苍白的嘴唇,还有那副强撑着却藏不住害怕的模样,竟鬼使神差地收紧了手臂,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别怕,山匪已经被赶走了。”

      周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能闻到余欢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混着她刚从巷子里沾的泥土气息,竟一点也不呛人,反而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软意。

      他忽然想起见她时,她在济世堂里攥着纸笔,眼神亮得惊人,像极了暗夜里的星子。

      原来这样坚韧大胆的姑娘,也会害怕。

      余欢被他抱住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墨的怀抱很稳,带着淡淡的墨香,比何竹书的怀抱更宽厚些,竟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她原本还在掉眼泪,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裹着,眼泪反而停住了,只敢轻轻攥着周墨的长衫下摆,指尖微微发颤。

      那布料是上好的棉麻,比她身上的粗布软和多了。

      要是用来做荷包,肯定很受欢迎。

      周墨很快也反应过来,脸颊有些发烫,连忙松开手,却还是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稳。

      他清了清嗓子,避开余欢的目光,转头对身边的差役说。

      “去布庄拿两匹素布过来,要和姑娘原来的一样,钱从我账上出。”

      又对着大娘道。

      “大娘,您家离这儿近吗?要是腿软,让差役送您回去?”

      大娘早就看出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不耽误县太爷照看姑娘。”

      她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余欢一眼,才拎着青菜慢慢走了,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没一会儿,差役拿着两匹新布过来,周墨接过布递给余欢,又从怀里掏出一些铜板,放在她手里,指了指布,声音轻了些。

      “这些布你先拿着。我送你回去,路上也安全。”

      他的指尖碰到余欢的手心时,又快速收了回来,耳尖还带着点红——像是被阳光晒的,又像是别的缘故。

      余欢攥着布和铜板,对着周墨深深鞠了一躬。能感觉到方才那个拥抱里的暖意,也能看出周墨的不自在,心里竟有几分慌乱,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

      周墨没帮余欢挑担子,而是让差役把新布包好,自己拎着,陪着她慢慢往住处走。

      路上,他指了指巡逻的差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没想到他们已经猖狂到上街抢劫来了。以后集市每天都会安排差役巡逻,城门也有人守着,让你们放心做生意。”

      可话刚说完,就想起方才拥抱时她身上的薄荷香,又悄悄放慢了脚步。

      南镇的晨风吹得槐花瓣落在两人之间,他想让这段路走得再慢些,好把这片刻的安稳,多留一会儿。

      到了济世堂旁的巷子口,余欢停下脚步,对着周墨又鞠了一躬,指了指住处的方向,再摆了摆手,意思是“到这里就好,谢谢您”。

      周墨点点头,把布递给她。

      “回去吧,别让你家公子担心。有事就去县衙找我。”

      看着余欢走进巷子的背影,周墨才轻轻松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竟还比平时快些。

      巷子里飘来槐花香,混着她身上的薄荷香,好像还缠在他指尖似的。

      余欢推开门时,何竹书正站在窗边张望,手里攥着她早上晾的薄荷,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干。

      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见她眼睛红红的,又看见手里的新布,连忙抓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担忧。

      余欢拉着他的手,指了指外面,再做了个“山匪”“躲起来”的手势,又指了指新布,比了个“周县长帮忙”的动作,一点点把事情说清楚。

      只是提到周墨时,她的脸颊悄悄红了,没敢说那个短暂的拥抱。

      像是藏了个小小的秘密,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发烫。

      何竹书听完,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

      “没事就好,布料没了我们再想办法,别难过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心里却有些发酸。

      她总是这样,受了委屈也只字不提,只想着不让他担心。

      余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却莫名想起了周墨那个带着墨香的拥抱。

      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里,却好像多了点连自己都没弄懂的、轻轻的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日子并没有因为几句安慰就变得轻松。

      布庄的布价又涨了,余欢攒的钱只够买两尺素布,连给何竹书买补药的钱都不够。

      这天她蹲在布庄门口发愁,手里攥着仅有的二十文钱,指节都泛了白,钱串子被她捏得变了形。

      “余姑娘?”

      周墨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骑着马从街上经过,看到蹲在路边的余欢,连忙翻身下马,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他的长衫下摆,他却毫不在意。

      “怎么蹲在这?”

      余欢连忙站起来,把钱攥在身后,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窘迫。可周墨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布庄宣传单,又看了看她空着的布包,立刻明白了。

      “是不是布价涨了,钱不够?”

      余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周墨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正好县衙要做一批绣着‘南镇’二字的荷包,给公差用,你要是愿意做,我先预付你五十文定金——布料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不用你花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莫名想要对她好一点。

      余欢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不停的鞠躬道谢。

      周墨赶忙扶起她,说道。

      “不用客气,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了。”

      日头已过辰时,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洒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

      周墨翻身上马时,青布长衫的下摆被风撩起,沾着的槐花瓣轻轻飘落,落在马首的鬃毛上。

      他右手攥紧缰绳,左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刀,指腹蹭过刀鞘上磨得光滑的木纹。马蹄在石板上轻轻刨了两下,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在催促。

      待他脚跟轻轻一磕马腹,枣红色的马儿便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浅淡的雾,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青黑色的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唯有空中残留的马蹄声,还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荡,与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缠在了一起。

      余欢在原地呆了片刻,才慢慢往回走。

      拿着定金回到住处时,何竹书正在写文书。

      看到余欢手里的钱袋,他放下笔,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这么开心?”

      余欢把周墨给定金的事写下来,又拿出布料,在何竹书面前比划着荷包的样子。

      何竹书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只是拿起笔时,手指又开始微微发颤,后背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他悄悄把左手放在身后,按了按伤口处。

      不能让她知道,他还在疼。

      为了赶制县衙的荷包,余欢熬了好几个夜。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处,她就用布条缠上,继续绣;眼睛酸了,就用冷水洗把脸,再接着做。

      她想早点做完,好拿着钱给何竹书买补药,李大夫说补药能让他好得快些。

      有天夜里,何竹书起夜,看到窗边还亮着。余欢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荷包,指尖的布条渗着淡淡的血痕,染红了一小片布面。

      何竹书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荷包放在一旁,又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薄毯,盖在余欢身上。

      他蹲在桌边,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一阵疼。

      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却又怕惊醒她,最后只是轻轻把她指尖的布条解开,替她涂上李大夫给的金疮药。

      药膏是凉的,余欢迷迷糊糊地醒了,看到何竹书蹲在身边,眼里立刻泛起水汽。

      她想写“我没事”,却被何竹书按住了手。

      “别写了,快睡。荷包明天再做也不迟。”

      余欢点点头,靠在何竹书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何竹书抱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一夜没合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没用下去,得快点好起来,替余欢多扛些事。

      她已经扛了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李大夫来送药时,看到余欢指尖的药膏,又看了看桌上堆着的荷包,没说什么,只是把药碗递给何竹书时,多放了一块蜜饯,声音淡淡的。

      “药太苦。怕你吐了,浪费我的药材。”

      何竹书接过蜜饯,心里一暖。

      李大夫总是这样,嘴上不说软话,却总在细节里透着关心。

      他忽然想起昨天周墨说的话,县衙最近在查山匪的动向,要是能端了山匪的窝点,说不定能把解药抢回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蜜饯,心里有了个主意。

      等自己身子再好些,就去衙门干活,帮周墨整理山匪的线索,总能找到机会的。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些花瓣,飘落在余欢的针线筐里。

      旁边空落的院子忽而响起人声,不知道是谁又搬了进来,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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