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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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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山林里的潮气,吹得余欢鬓角碎发贴在脸颊上,混着汗水和泪水,黏得人发慌。
何竹书倒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青草地,像极了京都宫里那株被霜打蔫的红梅。
山匪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刀刃划破空气的“咻咻”声近在咫尺,余欢牙齿咬得下唇发疼,双手攥着何竹书的衣领,拼尽全力将他往陡坡下拖。
坡上的枯枝败叶被她踩得“簌簌”作响,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裙摆,露出的小腿被刮出一道道血痕,渗出血珠,沾了泥土后结成暗红的痂。
她不敢停,眼里只盯着坡下那处被藤蔓和落叶掩盖的深坑——方才逃跑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坑边有猎人留下的绳痕,此刻这凶险的陷阱,倒成了唯一的生路。
“哗啦”一声,余欢连人带拖将何竹书滑进坑里。
坑有一人多深,四壁是黏湿的黄土,偶有几丛杂草顽强地从土缝里钻出来。
她顾不上手心被草根扎出的血,急忙伸手扒拉周围的落叶和枯枝,一层层盖在两人身上,连何竹书露在外面的指尖都细心地用枯叶裹住,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刚做完这一切,坡上就传来山匪粗哑的咒骂。
“跑哪儿去了?搜!仔细搜!”
一双穿着草鞋的脚停在坑边,落叶被踩得“嘎吱”响,余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何竹书的嘴,生怕他昏迷中发出半点儿声响。
她能感觉到何竹书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胸口微弱的起伏拂过她的掌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打转。
山匪的刀在坑边拨弄着枯枝,寒光偶尔透过叶缝晃进来,映在何竹书苍白的脸上,余欢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山匪的声音才渐渐远去,伴随着“晦气,跑远了”的抱怨。
余欢不敢放松,又等了许久,直到能听到远处山林里归鸟的啼鸣,才颤抖着推开身上的枯枝,吃力地扒着坑壁往上爬。
黄土黏在她的指甲缝里,她试了三次才爬出土坑,趴在坑边往下看。
何竹书安静地躺在坑里,像睡着了一般,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她解下腰间的布带,一端系在坑边的歪脖子树上,另一端垂下去,想拉何竹书上来。
可布带太细,何竹书虽清瘦,却也有男子的重量,刚拉到一半,布带就“嘣”地断了。
余欢看着掉回坑里的何竹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坑边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咬了咬唇,最后看了一眼坑里的人,把身上仅剩的几块干粮和半壶水放在何竹书手边,又用枯枝把坑口盖得严严实实,才转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跑。
来时的路早已记不清,她只凭着太阳的方向往前冲。
鞋底被磨穿,脚底板渗出血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路过一条小溪时,她俯身掬起水,往脸上泼了泼,冰凉的溪水让她清醒了些,也让她想起何竹书还在等着她,便又加快了脚步。
终于,远处出现了县城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门旁贴着新帝登基的告示,鲜红的“永熙元年”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冲进城里,拉住一个挑着菜担的妇人,焦急地比划着“大夫”的手势。
妇人见她衣衫褴褛,手上脸上都是伤,指了指街尾那处飘着“济世堂”幌子的屋子,便匆匆走开了。
余欢跌跌撞撞地冲进济世堂,药香混着煎药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
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正低头用碾子碾药,药材被碾得“沙沙”响。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像淬了冰。
“哪来的野丫头?慌慌张张的,是偷药还是想碰瓷?”
这便是济世堂的李大夫,镇上人都叫他李爷爷。
他医术好,却出了名的嘴毒,见谁都没好脸色,可去年镇上闹瘟疫,他却背着药箱跑遍了每个村落,分文未取。
余欢急忙跑到柜台前,抓起桌上的纸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黑渍,好半天才写下。
【求您救救我家公子,他被山匪所伤,发着高烧,快不行了!】
李大夫放下药碾子,拿起纸条,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了余欢一番。
见她手心的血还没干,裙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他“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药箱,“砰”地放在柜台上。
“救可以,诊金药钱呢?我这济世堂不是慈善堂,总不能让我白搭药材。”
余欢急忙写道。
【我没有钱,但我能做工,洗衣、扫地、煎药,什么都能做,求您先救救他!】
李大夫瞪了她一眼,却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
“谁要你做工?笨手笨脚的,别给我添乱。带路吧,要是人救不活,你也别再来烦我。”
他虽然嘴上刻薄,脚步却放得慢,等着余欢跟上。
两人赶到黑石岭的陡坡下,李大夫看着深坑里的何竹书,骂了句“麻烦”,却还是脱下身上的青布长衫,让余欢帮忙拉住衣角,自己抓着衣服下摆,“咚”地滑进坑里。
他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何竹书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稍缓。
“还没死透。”
说着,便弯腰将何竹书背在背上,余欢在上面拉着衣服,两人合力才把何竹书弄出土坑。
刚要往县城走,就见一辆乌篷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正牵着马吃草。
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二十多岁的模样,眉目清秀,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气质温文尔雅。
他看到李大夫和余欢,还有昏迷的何竹书,连忙上前,声音温和。
“李大夫,这是怎么了?”
此人正是县城的县长周墨。
他今日来济世堂,是替村里那些孤寡人家拿药治病,没想到刚出门就遇到了李大夫。
李大夫喘着气,把何竹书放在路边的草地上。
“还能怎么了?被山匪劫了,伤得不轻,发着高烧。”
周墨蹲下身,目光落在何竹书背上的伤口上,眉头微微皱起。
南县饱受山匪肆虐,他自被贬职过来,就一直想治理匪患,但是没兵没粮,县中百姓尚在为前几年的饥荒休养生息,根本无力与山匪作对。
他转头看向余欢,见她虽然狼狈,却没有半分慌乱,找了块泥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事情的经历。
【从京都来,要去江南,黑石岭遇山匪,文牒被抢。】
解药也被抢了,但是宫中秘药不便让外人得知,余欢留了个心眼,没有写下来。
周墨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又看了看余欢坚定的眼神,眼里露出几分欣赏。
“姑娘莫慌,我用车送你们回县城,再找地方安置。”
余欢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好心人,眼里泛起泪光,对着周墨深深鞠了一躬,在纸上写下。
【多谢周县长。】
马车轱辘“咕噜咕噜”地滚过官道,余欢坐在车里,紧紧握着何竹书的手,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似乎比之前稍降了些。
周墨坐在车外,偶尔和赶车的车夫说几句话,声音温和,让余欢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到了济世堂,周墨主动帮忙,和李大夫一起把何竹书抬到药房后院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边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李大夫打开药箱,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何竹书的衣服,露出背上长长的刀伤。
伤口边缘已经化脓,还沾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啧,下手真狠。”
李大夫一边骂,一边拿出草药和酒精,用棉签蘸着酒精清理伤口。
何竹书疼得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余欢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无声地安慰。
李大夫动作麻利地敷上创伤药,又用纱布缠好,接着又给何竹书把了脉,脸色凝重。
“除了外伤,他体内还有毒性,得慢慢调理。”
周墨在一旁看着,说道。
“李大夫,尽管用药,费用我来出好了。”
李大夫白了他一眼。
“出什么出,你那点俸禄,本来娶媳妇都够呛,还不知道省着点,月月来我这里送药材,一点都不留着。”
周墨无奈地笑了笑。
“先看病救人要紧嘛。”
他转头看向余欢,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递给她。
“姑娘,这是一点心意,你先拿着,买些吃的和干净衣服。药房旁边有间空房,你们就先住那里,方便照顾何公子。”
余欢连忙摆手,在纸上写下。
【不能要您的钱,我们以后会还的。】
“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周墨把银子塞到她手里。
“好好照顾你家公子,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去县衙找我。”
等周墨走了,李大夫也收拾好药箱,留下一瓶创伤药和一副退烧的药。
“这药每日换一次,退烧的药煎了给他服下。我先去前堂,有事喊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余欢,见她正细心地给何竹书擦脸,嘴硬道。
“别光顾着照顾他,你自己的伤也记得涂药,别到时候他好了,你又病倒了。我可不养两个病人。”
余欢抬起头,对着李大夫笑了笑,在纸上写下。
【谢谢您。您是个大好人。】
李大夫别过脸,“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却没注意到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余欢坐在床边,握着何竹书的手,他的手已经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满是希望。
只要他能醒过来,只要他们能平安到江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拿起李大夫留下的创伤药,轻轻涂在自己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