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错》风轻影

7、师 尊 唉，你已染

　　天光微亮的时刻，西山村已然在望，宇轩扯扯我的长袖。

　　“晚姐姐，那边一个老人家昏倒在路旁了，我们帮帮他吧！”

　　欣慰地笑，看来宇轩遭此变故，并未泯灭他善良的天性，真是老天厚待。

　　费尽了全身的气力，我和宇轩终是把老人带到了家里。

　　只是，我不确定现在这是否还能称为家。

　　院子里的凌乱已经被人收拾干净，损坏的门扇也完好地立起。

　　屋里很阴冷，久未住人的房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生了火，煮了姜汤，小心地喂老人喝了一些。

　　屋子里暖了些，老人的脸色慢慢回复红润，我和宇轩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老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醒转过来。

　　我和宇轩守在床前看着他。

　　老人睁开眼，先是盯着屋顶好一会儿，似是在思索什么，然后转过头看向我们。

　　老人的眼睛本是浑浊昏黄的，有着生活的风霜磨砺出的沧桑。

　　可是那一刹那，他眼中迸射出的光芒如利剑一般，几乎要割伤我的脸颊。

　　半晌，老人的目光不再凄厉，转而黯淡下来，只是仍深暗得如汪洋大海，满溢出的是悲悯和忧伤。

　　我恍惚间想起那一日佛的目光，也如老人这般。

　　短短一年，我竟觉得仿若千万年已流过。

　　“千颜，你本不该来的，你不属于这里！”

　　我一惊，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竟一眼看穿我的本相。

　　“老人家，千颜修了千年，修不去执念，所以来了。”

　　想到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想到我再也见不到那个笑靥如花却寂寞的人，我的心又痛了起来。

　　“哎，本不属尘世的人，却偏来尘世走这一遭，这天下，怕是又不太平了。只可怜天下苍生，何其无辜！”

　　老人寂寥的眸穿过我，似看向遥远的过去。

　　我跪倒床前。“老人家，千颜来此，只为寻了那人。现在明了了人生变幻，他已不复存在。千颜如今别无他求，只想携了幼弟过平平静静的生活。及至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续了宇家香火。届时，千颜便会归去。”

　　握紧了宇轩的小手，默默地安抚他的不安。

　　我知道，我吓到他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老人叹息，不知是为我叹还是为谁人叹。

　　“千颜，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远离这人世，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老人家，千颜现今放不下幼弟，做不到了无牵挂。”我诚挚地看着老人，郑重地保证。“千颜会韬光养晦，不会让这天赐姿容乱了天下。”

　　老人皱紧了眉，细细地端详我许久。“唉，你已染了血腥，只怕，想走也走不了了。命数啊命数！”

　　我看了自己纤长的手。是，这双手看似柔细洁白，却染了这世间最肮脏的液体。

　　但是我不后悔，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仍然会这么做。

　　“罢了，你我既然相见，便是上天的安排。看你秉性纯良，我便助你一次吧！”

　　老人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眼前久久端详，眼神寂寥而沧桑。

　　玉佩青碧若水，浮雕着如意纹，光影晃动中流光剔透，宛若山间最清澈的那弯泉水。

　　“千颜，这块玉佩传承了几百年，佩戴可保命三次，今日便赠予你。望你牢记今日之言，莫要负了老夫一番心意。若有一日，这玉佩碎了，你，便回去吧。”

　　我珍而重之地双手接过玉佩，伏身下拜。

　　老人摆摆手，不顾体虚，下床便走。

　　我看着老人背影，深拜下去，口称师尊。

　　老人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停在门边。

　　我听到他喃喃地说道：“如若当初看破了这门户之见，想必烟儿也不会决然赴死吧！”

　　语毕，甩了房门扬长而去。

　　我呆坐在地，一遍遍回思着老人的话，似是说给我听又似忆及过去。

　　什么门户之见？

　　烟儿是谁，为何决然赴死？

　　为何老人看着我的目光那般复杂，仿佛似曾相识？

　　为什么听着老人的话，我的心里会那么不安，仿佛有什么我不愿意见到却无力阻止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人世，为何如此复杂？

　　我只是一株千颜花，一株只想陪宇轩平淡一生的千颜花呀！

　　“晚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为什么小轩听不懂？老人家怎么走了？他的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再昏倒了可怎么办?”

　　我从恍神中惊醒，看向宇轩皱着的小脸。他淡淡的细眉拢着几不可见的忐忑。

　　这个孩子，再怎样早熟，也不过才九岁呀！

　　捧着宇轩细致的小脸，深深地看进他黝黑的眸子。

　　“小轩，你听姐姐和你说。你要记得，无论我们到了哪里，身份怎样变化，我……”

　　突然觉得心里很不安，仿佛我即将出口的保证自己也无法确定。

　　那点不安，让我觉得恐慌。

　　压抑下心底升起的负面情绪，我认真地向宇轩保证着。

　　“我始终是你的晚姐姐，永远不会改变，也不会离开。”

　　宇轩探寻地看着我，眼里水雾凝聚，在泪水即将滑落的一刻，把头埋进我的肩头，双臂缠紧我的颈子。

　　以往我这样说的时候，宇轩总是皱着鼻子，气呼呼地反驳，坚持我只有现在是他的晚姐姐，将来就是他的老婆了。

　　但这次，他没有反驳，他的沉默，让我觉得奇怪，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是当我细细探寻那丝不安时，又什么感觉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