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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四十四章 奉新塔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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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多日繁忙,渊漫步,倒觉得不甚自在。停在灵神境地之前,惊觉门口无人看守,心中暗笑启未免过于宽心,再丢了什么可不是轻易就能找回的,却闻酒香淡淡,若隐若现,论理,纵使再喜饮酒,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醉成一摊烂泥,四散酒气吧!
渊正思忖什么人经了什么难,不得不借酒消愁,那方栏杆下跳出一个人来,持一玉瓶到他面前,冲他亮亮眼睛,他反而瞧了瞧启的躲避之所,方才要寻到人其实也不难。只接过玉瓶捧在手里,无奈道:“原是你这个酒鬼。门前无人看守,也都被你灌晕了吗?”后者摇头笑说,“我撤下他们了。无人看守,必是不需看守,你若要入内,可就只许你站在原地远远地望一眼了!”
“你近日总去人间。”渊道,启颔首,“许久不见了。”
酒还是人间最佳,启曾有一段时日懒怠动弹,命人学个方子酿酒,原料都是顶好的,味道却始终比不上。只得馋了亲自下去痛饮一顿。
“你酒气熏天,这也不好。”渊轻声对他说,他乖巧地盖紧了玉瓶,念了一句收进怀,“那随我去少人之所,你可愿意?”说罢牵着人便走。启一面走一面说,笑着隐有责怪的意思,“我不去寻你,你也不来。”渊顿了顿,看他面上浮了一层桃红,“我今日就来了。”
启哼了一声。
“栉风沐雨,也来赴约。”启碰了碰渊的肩膀,这是他们在奉新塔的一场人间梦,好梦常碎,渊抑制不住蓦然双手发抖,视线不知该落何处。片刻,觉得待此人也该坦荡,却也不能全然坦荡,若非人间一劫,怎会明月照他心,如今贪心一览无余,话在口边,仍存一丝侥幸,自以为他不言,他不语……
“霁醒后,说要报答你救命之恩,将自己关在屋内仍旧未出。”
渊深思许久,向他解释:“按理来说,渡劫者不会相遇,也是巧合。当日事情危急,我不能袖手旁观……日后也,确是见过几面。”
启道:“渡劫者众多,你们二人撞在一起,确有可能。霁说得含糊,人间好游一场,流连忘返,你看如何?”
渊回:“是我忘了渡劫本意,那孩子原没有过错。只是……”他回首望他一眼,“这回……好像与先前不同。先前是我糊涂,看不清本心,教你难堪,只是……我……”
——砰!
“我才带他回来多少年!”
“……”
“飞升为神,是不该一心为此。”
“……”渊蹲下身一片一片拾起碎片,大小不一,尽沾酒气,顺势染了他一身。施法一齐抛了收了不好,留在此地也不好,平白无故定要伤及无辜,须得细细从地上挑出来,聚起能再恢复如初一般,如此一来,就无人能看出这玉瓶曾经摔过,碎过,也好预备着将来再摔摔碎碎几回几百次。
眼前突然冒出来一片阴影,他一吓,顿时玉瓶红丝爬满,也残缺一块,眼看着残物被施法丢开,那人道:“原来殿下一个人在这里!殿下恐怕不能得闲了,灵神境地出了事了!”
渊将玉瓶背在身后,急问:“出了什么事!”
“自神鸟被捕以来,一直归灵神境地灵神看管,历来如此,亦历来应从神鸟身上取下些不要紧的当作庇护,以备不时之需。前几日灵神大人将取之时,神鸟故意化了人形抵抗,再要取时,又发狂伤了灵神大人,于是灵神大人……神鸟已然动弹不得了,自愈也不成,再由灵神大人抑制下去,神鸟便成个无用之物了,还请殿下好言相劝,请灵神大人收手!”
小神面上极为慌张,渊已走了几步,又回首道:“你在外守着,看别处再出什么差错。”
“殿下何故突然莅临?”苓候其右侧,见他直奔灵神主殿,定是要找其下锁着的神鸟了,几欲阻拦。渊左右寻不到启,也不与她多说,“神鸟有恙,天尊责怪,由谁承担!”
“错不全在灵神大人!难道殿下与大人闲谈,只顾私情,从未察觉大人受伤吗?神鸟与那魔头终日厮混,自甘堕落,略施惩罚,难道不该!纵使他为神鸟,天尊看重,也绝不能如此目中无人,尸位素餐!”
渊修尽天界法术,最善灵,轻松破门,击退苓,而后下一道锁封门闭天,自处一片幽境。直入内,过藏阁,到中心以法力催机关转动,下方莹光渐起,上空旋钮扭转几番,转眼光景异变,此间无垠空墨白,发莹光的,是悬在头顶的几枚琉璃盏,其中凝几颗青石,辨不出原貌。他忽然眼睛一定,大步走到那片血池旁,里面的人由银针钉住,面色冷白,双眼睁却无神。
细看阵法,确实如古籍记载。历来如此,神鸟生来便要钉在此处,只待有朝一日,魔头进犯之期,只损一卒,百利无弊。启的法术终归比他精进许多,他使浑身解数也只教长针松动,不过神鸟略恢复神志,终于有力自愈。
神鸟张开嘴,始终说不出话,渊对他摇头,“你全力治愈伤口便是,我带你出去。”说罢一心要拔针出去,谁料神鸟将手覆在他手上,看样子像是推了推,羽毛轻撩也不过如此,渊了然,全然不顾他的,“万年前,今日境况定并非为你所愿。你且忍耐一下……”
“你定然想象不到他来时的疯魔模样。魔头赠他匕首防身,他当真用到极致,伤者几十,连我在内,至今不见好转。”启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眉心红痣忽明忽暗,明灭之际,渊不曾认出他是谁,直到那人视线与他齐平,双眼对上,渊不由得从心中生出一股悲意,一路涩到舌尖,缠着他不许发声。
“因为,有人要爱。所以殊死一搏。”
渊发觉自己说尽片刻,浑身仍颤个不停。
惘然复惘然,启眉头皱起又舒展几番,喉中塞着细盐,无可融,又难通,“自始至终,我都是与你站在一起的呀。如今情势,怎能容你……你我尚不能保全自己,我之将来更似镜花水月。这几回言语举止……错也在我。你且三思,就算你此时救他出去得片刻安宁,日后……日后呢?”他撤出长针百支,神鸟自愈无阻,面色好上许多,渊抬头盯住琉璃盏,不晓得神鸟多缺了什么,只见神鸟命启近身,解衣疗伤。
“你不为泄愤。”此声幽幽游荡,渊欲捉来琉璃盏一探究竟,谁知此物纹丝不动,那方神鸟不能收尽匕首残血,至少减去大半痛楚,重倒回血泊中,阖上双眼。见状,渊略有不解,启道:“天界无逃处。”
“灵神大人!”
身后忽然有人声,下一瞬启拽渊冲去,才看清苓面上惊惧,现下咬唇蹙眉独不见渊,后者被藏在启身后,直到天尊亲临身前,渊幼童一般跟去。
“此去凡间历劫,有所进益了?”
渊怔怔地不知作何答复,自方才就头脑空白,好似晨雾入脑,不单是模糊视线,全身也一并冻住,却隐隐听见冰动,叮叮敲了几回,纹丝不动,声音从天外传来。
也许……好像是……有些进益?
这进益又是什么,这进益从何谈起,这进益于他而言是好是坏,于他而言又算什么,进益……进……你进我进,还是谁进,益从何处来?他到了一处地方做了与从前一样的事,终于能将所想所做做得彻底,终于看了几回结果,终于让他粉身碎骨血肉模糊肢体乱飞死无葬身之地教人不敢寻不敢近不敢看不敢念!
于是有了他一个好果子吃。
这颗果子初尝时生涩,就算硌下来牙也该多谢它是位善人义士。幸好你没生个刀的模样。旁的果子模样不好,或是模糊不清,因为只有此处有光,遥遥洒下,晦暗又扎眼。此树年年结果,日子到了自然砸在他身上,他拿起,狠狠磕了一口,过了无数春秋,他赞道:“这果子愈发甜了,是个好果子!”每每念及,口中生津,更爱这棵果树,咬一口也不费力了。
果子一如既往随心挑了个地方跳,却不是往年人肉软垫,在冰上将自己砸了一个豁口,而后顿在原处。今年不吃果子。吃不成。渊跪在镜下白莲上,好似折了双腿,咔咔两声鲜明得很,白莲绽开莲瓣勾起一角卷他衣袖,一股暖意袭来,眼边垂下一绺辫子,金纹祥云游了过来。
“渊。”
渊不可遏制地砸进云团,迎面一片湿凉。
果子又砸了一颗,这颗完好无损。祥云尽散,身下一卷卷轴,刻有天书。
“人间祸起,皆由魔生,灵地小神屡次三番勾结魔头,凡间大祸,无他不成。”
“他已认罪,却得启亲传,启命他长宿奉新塔,代以苦刑,非召不得出。”
奉新塔是何种地方?
幻境常在,美梦难醒。久而久之,千重幻境抽丝剥茧,肉身不存,意识弥散……
渐闻水声,渊摸了摸身旁,自始至终都空无一人,白莲缩回,变不出他想要的人来。他却哑了,终于觉察出这果子令人作呕,坏了他的嗓子,可也不用他言语,上方天音灌耳,神问他:“是否天真胡闹够了?”
他从未见过他真容,眼皮使劲向上抬,只见玉阶浩荡连绵。
天真,胡闹?
他确是有,卷起衣裳跳到田间地头,由他牵着攥着蹚水过河,不要日落,不要水流,自追日而行,顺水而东,至死方休,接着地下陡然长出一块碎石,二人一齐扑进巨渊,横生一道磐石大门。
“若……”他嘴边落了块冰,不抑着他开口,“若是我,不天真,胡闹,我当如何?”
“登天尊位。”
刹那间残冰破出,瀑水迸射,那人直身挺胸,目跨三千玉阶,“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既然我的兄长们都让你满意!让天下人满意!那你为何还要置他们于死地!要我这块樗材!”这便纵身奔去塔下,在磐石还未阖紧之时,再窥良人。
云霞满天,面颊生红,低着头细细观赏牛蹄从泥中拔出脚再陷进去,路途少有平地,只看泥泞多少罢了。起起伏伏,忽闻身后有人声,“小寥!”他不回首,只将手挥了挥唤她过来,拉她上牛身,一齐侧坐,清一只耳上的坠子间或闪到眼前,惹得他多留意几分,也不得不侧目看另一只。
“这牛是哪里来的?”
“从地里牵来的,最大的一只!原先他还不愿,见我动动手指就让他那位好友……再见不到他,他就乖乖随我走了。”知林伸手去扯清怀里抱着的盒子,心里知道是什么,面上带了一层笑,清以为他笑红了面,不觉怔了怔,由他打开盒子塞了一块糕点,听到他赞好才回神。
清重新抱回盒子,垂首盯着模子印下的花纹,“我学会了。你就多吃些。”知林叫着好,又塞了几块,而后往后一躺,吓得清赶忙用手托住他,“你忽然倒下做什么,当心噎着!”他只得斜躺下去,好让糕点咽下肚。
“天为何是蓝的?”知林指了一回,顺着垂手的势将盒子掏空,缓缓咀嚼。清阖盖直望天上,纵使读经千百,这缘由她也说不出,转而摇头替他擦去嘴边残渣。
“从前我可不会这样问吧?”他这话毫无由头,清噤声,良久,徐徐道:“人不能不变。”只有好坏之分,比先前好,那自然好。
知林依旧侧躺,双眼闭上,“你的伤好了,也要找一个去处了。这里你呆不得,你知道。”纵使他不能察觉,清还是颔首,却不接话。自然是不知何处为去处,天地广阔,暂时寻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了,知林抬起一只眼皮瞧她,末了又阖上。这姑娘略有些心冷悲恸,眼眶中的银珠将落未落,救命圣言便到她跟前。
“这人间望而无垠广阔,怎么会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去找一座荒山,从今往后不要见我,也不要成亲,莫要让你的子嗣再见到我。你孤独一人,老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