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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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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跌进一片失去重力的阴暗空间,意识和身体同时旋转起伏,不由自主地收缩塌陷。尽管有什么力量握住了他的手臂,或许有,冰冷但有力度,在他感觉自己要被吞噬时用力捏得他疼痛镇定,却无法将他拖出那处。
旋转,塌陷,浮沉,眩晕。
无法保持清醒。
短暂醒来时比陷入昏沉更加痛苦,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里被塞入了一坨海绵,听到冰冷的水流声音从一侧耳畔流到另一侧。他以为那是个噩梦,试图撑起身体站到地面上来拜托困境,但事实上这个举动只令他更深地陷入柔软的大床,继续涣散地同不停旋转的天花板对视。
他能听到一些不连续的字眼,但已经无法解析语句和附加的语境,那些单词钻进他的左耳或者右耳里,鼓胀胀的,又麻又痒,他挥挥手想让那家伙别再叨逼叨个不停,于是他这样做了——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做出的第一个动作。
他摸到了一侧冰冷的脸。
“……医院……魔法抗性……恢复……fran……听见……”
totti半阖着眼,尝试第六或第七次把意识唤醒,他感觉到大脑在蒸腾,留给他一片烟花。这时有一双冰冷的手探到他的耳侧轻捏,一种稀有而微弱的痛觉逐渐唤醒了他,尽管如此,天花板依然在不停旋转。
“呃……疼。”
“你还知道回来。”黑发血族阴着脸,力道又加剧几分。
“别晃我,我在对抗天花板,哦操别晃了我想死。”totti下意识用手掌抠向额角企图抵抗这种眩晕,但被毫不留情地拍掉。
“是你自己在晃,休想栽赃给天花板。”
“我上次晕成这样还是喝了一加仑伏特加……”
“你们这些没有魔法抗性的家伙就应该被开除出妖魔界。”nesta把他硬拖着坐起来,丢进床头那三个枕头堆里,“等我一下。”
半分钟之后nesta从厨房里捧出一个保温盒,totti一脸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血族把盒盖打开放好,端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掩饰住“快感谢我”的表情,盒子里装着满满一磅甚至更多的冰淇淋,淡紫色的香芋味。
totti愣住,辨认出他年幼时常吃的口味“……fassi家的gelato?”
黑发的家伙更加得意,居高临下微微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你自己说的。”
“……调羹呢?”
“你不会舔吗?”
……
放置了几天的gelato已经不再新鲜,totti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浓郁奶香混合着香芋清甜慢慢融化,这是一种熟悉的味道,但却偏离了某段记忆,一时竟也想不出那些舔食gelato走路的情景。他默默舔着手指,黑发血族又默默看着他,像投喂一只流浪小猫一般轻松惬意。
在这种令人不安的注视下,totti又挖取了第二块,眼前浮现出小公园旁郁郁葱葱的柳树下隐藏的那间老字号冰淇淋小屋,闷热的夏天午后,用一点点零花钱换取来两三个冰淇淋球,有的时候是四个或者五个,洒满免费的巧克力浓酱或者姜饼碎屑……
他的头晕终于被甜品慢慢抚平,注意力又被坐在身边的黑发血族吸引,totti正准备用合理的语境对这礼物表示感谢,对方却像读出了他的想法一样毫不客气地拒绝——
“快点吃,压缩饼干,我饿了。”
又是nesta常用的,冷漠的,拒绝收到感谢的方式。
但totti并没有给血族太多机会,他用食指和中指挖起第三块递到nesta面前,看着对方瞪大的眼睛,嗤笑出声,“多谢,你想尝尝吗?”
“挑衅。”黑发血族板着脸,锁定住那块即将融化在totti指尖的冰淇淋,他为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下了定义,“挑衅,但别以为我不敢尝试这种庶民的就餐礼仪。”
他亮出尖牙,作势要一口咬上去,totti心里一惊,险些抽回手指,好在他没有。
直到冰冷的舌尖一点点将他的指尖舔舐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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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吃了个晚饭,沉默着,若无其事地,仿佛谁先开口询问谁就成了最大输家。
首先受不了这种煎熬的是totti,他几次看到血族黑漆漆的瞳孔带着深意瞥到他脸上,在昏暗的壁灯下泛令人沉溺的光,这倒令他思维滞钝,面红耳赤。
该如何把面前的家伙和那两封信的主人联系到一起呢?那些粘滞的句子和殷干的信纸,gianmarco红扑扑的脸颊,尘封的屋子里偶然见到的雪女……这些“未来”毫无争议地把他们捆绑在一起,totti连反抗的机会和接受的时间都没有。他恍惚地叉起一块胡萝卜送到嘴边,可刚刚咀嚼的两颗芸豆还没咽下去,一时间尴尬地停在那里。
“你要来点gin吗?”
血族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30毫升杜松子酒,totti把自己的杯子也推过去,看着透明液体咕嘟咕嘟流进玻璃杯口,打定主意喝完这杯就开口,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在nesta诧异的眼神里,举起还没加汤力水稀释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懵了,几秒钟内都没回神,扶着桌边试图冷静下来。一开口,凌乱的句子毫不受控制地拼命向外钻,“话说你知道么十年之后出了好多大事情我见到了pippo还有房子哦对了吉它的琴谱alex那见了鬼的样子……”
nesta没有打断他,但又一副漠不关心地样子慢慢啜饮。
“那些家伙都惹了不少麻烦,年纪大了真是不好混啊我说。”totti笑笑,又狐疑地看着他,“你呢?搞定没有?”
“搞定什么?”nesta故作不懂,心里发慌。
“paolo·maldini,和他的米兰内洛。”
“并没有,我回了罗马。”
“哦,”totti想到lazio,脸色一沉,“所以呢?”
“没有什么所以,我被卖掉了,但价钱还不错,也算是一笔好买卖。”说完后,nesta又沉默起来。
这家伙真的不是什么魅魔变的吧?totti晕乎乎地盯着nesta的脸,试图找出能证实面前的血族人格分裂的证据,这才分开了……半个月有吗?当年暴跳如雷要挖地三尺找出元凶恨不得报复社会的alessandro·nesta先生转瞬间就像皈依了某种奇怪的宗教一样,六根清净,与世无争。
你他妈一定在逗我……
对面坐着的仿佛是个陌生人,totti懊恼地看过去,却想起来要说他和nesta也没有多熟悉,想必是某种错觉,好像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房间里住久了,就自动认为他们的关系很不寻常,而面对着活生生的nesta,这些假象都退却了,无论是雪女、房间、血族的古籍、以italic字体撰写的信、神似他的gianmarco……,像是破碎的玻璃一样消失成粉末,只留下一片空白。
totti闭上嘴,恍然若失。
“那个事件告一段落,我已经规划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了。”nesta放下了刀叉——尽管他盘子里还有不少裹着蘑菇酱汁的意大利面——一本正经地拍掌,“我要赚到三千万,半年之内。”
“……然后回老家结婚吗?”totti一惊,下意识吐槽。
nesta眨眨眼睛,似笑非笑,“好主意,但听起来在supernatural里活不过三集。”
totti噗嗤笑出声来,他笑得太过疯癫,险些打碎了玻璃杯,“你趁我不在的时候补完了连续剧?好吧,你现在是一个时髦的吸血了sandro,你应该去演个英俊的反派,我打赌你能活到地狱毁灭。”
sandro。
从狼人甜腻的音调中蹦出的这个名字引发了nesta由内而外带着战栗感的愉悦,他表面上保持克制到现在,内心深处却被难以表述的情感折磨到发狂;上帝那个狡猾的家伙定能了解,当他捧着香芋味的gelato、从过去跌回现在,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四处找寻这惹人厌的金毛小子的存在痕迹时是多么焦灼,而在那不到一周却无比漫长时间内,他完全没有进入深度睡眠,随时准备好捕捉任何一点微弱的声响。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以为totti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再一次被丢弃,像一只可怜的,毫无用处的蝙蝠,而这种痛觉甚至抵得上得知自己被lazio抛弃时的痛苦,他感觉自己坏掉了。
nesta的确在这段时间里找来了一些关于妖魔的电视剧,无论是旧的还是新的,他不停快进,留意所有有血族和狼人出现的段落,细细地辨认每一只狼人的秉性,尽管他清楚totti不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nesta仍然想试图推测出这个他一向厌恶的群体是否有那么一些情感上的共性——比如说,会不会不打个招呼就滚蛋。
当那金毛小子头晕脑胀地跌落在床上的时候,nesta很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表面破碎的声音,那里曾经因为痛苦而覆了一层薄冰,现在,像一个人类一样,他的心脏在缓慢有力地跳动着,就在半梦半醒之间,碧蓝色的瞳孔定格在他脸上的零点几秒里。
尽管这些情绪收归一处,只容纳在血族似笑非笑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