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2章 桌板的背面 ...
-
出乎祁日佑意料的是,他没能收留她——根本没机会。
汤小怜竟然根本没有碰壁,她和黄粒粒她们聊得有来有往,肉眼可见的开心。
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汤小怜笑得头往后仰,眼睛眯成两个细细的月牙,然后主动拉住黄粒粒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一副邀请她来摸摸的态度,小狗那样坦然又可爱。
黄粒粒还真摸了。
范家骏站回了祁日佑桌子旁边,看着前排女生们过于和谐的说说笑笑,他喃喃地把祁日佑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怎么回事?”
短短一会儿,黄粒粒就不讨厌汤小怜了,尽管脸上还强装出不耐烦的表情,她却并没有赶汤小怜走,更没有说一句难听话。
祁日佑觉得这一幕相当难以理解。
正如不久前,黄粒粒她们也觉得祁日佑和汤小怜和谐相处的画面难以理解。
但对宋映真来说,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交朋友就是这么简单。
小孩子是最擅长交朋友的,似乎人年幼的时候才最勇敢,敢于和一切搭话,不懂得拒绝和受挫的意义,长大之后,交流的能力明明应该发展的更好了,交朋友反而变得愈发困难。
还好,宋映真一直拥有孩童般无惧挫折的勇敢。
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她主动上前和她们搭话。
宋映真说了自己的名字,说了羡慕黄粒粒的头发又直又闪亮,她说起自己这头麻烦的自然卷,曾经梳断过好多梳子,有数不清那么多次、梳齿断了掉进头发里,需要扒好久才能找到,当时她就像被妈妈猴子梳毛的小猴子一样狼狈。
黄粒粒就和她一起大声笑了。
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她们聊了十几分钟,最后,黄粒粒主动提出加她好友,顺便把她拉进十三班的群里。
不是学校老师组织的官方班级群,而是学生自己拉的小群——有一些小群,只有关系好才能进去。
以前的汤小怜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不仅没有,她还经历过更糟糕的事,例如黄粒粒曾经想对她做的那些。
虽然黄粒粒现在已经把那些抛之脑后,并主动提出把汤小怜拉进十三班的小群,可就在不久前,她还在群里带头抵制汤小怜。
她禁止任何人让汤小怜进群,并为此说了许多难听话——要知道,一班的小群都不要汤小怜,她更不要汤小怜进来,免得污染群里环境。
宋映真并不知道原主汤小怜曾经受到这样的孤立与排挤。
她只看到了黄粒粒的笑脸,于是喜滋滋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看到漆黑的屏幕,宋映真才想起手机昨晚就没电了。
还好,手机没电,还有电脑。
用电脑登上通讯软件,再加好友、进群,也一样。
在小纸条上记下黄粒粒的通讯号码,宋映真走回自己的座位,准备开电脑。
同明高中给每个学生配备了个人电脑,电脑一般都放在学生自己的课桌桌斗里。
为了保护财产和隐私,上下开合式的课桌上是有锁的,钥匙只发给学生一把,老师和学校均不留存,理论上来说,只有学生自己能打开自己的课桌。
宋映真坐回座位上,看着课桌上的锁洞,迟迟的发现自己没有钥匙。
这是原主汤小怜用了一个学期的课桌,电脑一类的物品应该都存放在桌斗里,抬起桌板就能拿出来,但是,没有钥匙。
昨晚收拾行李时,宋映真不记得有看到钥匙呀...
她沮丧地用手指头按住课桌下方的锁眼。
宋映真并不会什么开锁技能,只是随手摆弄一下,却因此意外发现锁眼特别的松。
松的似乎不用钥匙就能打开。
专业人士一眼就看得出,这个锁的松动是因为被撬过太多次了,已经坏了,所以才不必钥匙也能打开。
宋映真当然不专业。
她想不到是有人撬坏了锁,她想,是不是汤小怜忘了给课桌上锁?
那就不用麻烦哥哥回家找钥匙了。
宋映真试着不开锁、直接抬起桌面。
果然,松动的锁只是一个摆设,桌板轻而易举就被抬了起来。
桌板被抬过一个九十度,然后,宋映真看到了桌板背面的东西。
这一瞬间,和新同学相处的快乐烟消云散,震惊、愤怒、意想不到,种种情绪猛然袭来,像迎面一个巴掌,打在宋映真脸上。
痛苦中,宋映真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肯错过一个细节。
在汤小怜的课桌桌板背面,充斥了无数侮辱性的脏话。
那是宋映真做梦也想不到、从未经历过的恶意。
蠢猪。
小偷。
撒谎精。
退学。
滚出同明。
去死、去死、去死。
还有更多肮脏的词,远远超出宋映真的想象。
桌板正面是那么的干净、崭新,可见使用者的爱惜,桌板背面,却被马克笔甚至涂鸦用的喷漆罐写满了诅咒的话。
仔细观察,可以看出马克笔的字迹有不少重叠的部分,桌板背面也有掉色和硬物刮擦过的痕迹,显然,无论清理过多少次,类似的事仍一次又一次发生。
这是校园霸凌。
宋映真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
她也立刻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这是校园霸凌!”
由于事出突然,第一次,宋映真说话的声音不够响亮,她意识到之后,马上站起来,大声重复了一遍:“这是校园霸凌!——这是不对的!太过分了!”
这一次,宋映真的声音响亮极了,她的斥责声在教室里回荡,没有丝毫颤抖或退缩。
班里的同学全都转头看她。
因为没看到她的桌子,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作为她的同桌,祁日佑看见了。
有人用马克笔,把“希望你去死”这句话,写在汤小怜课桌上。
不止一个人,不止一句话。
说起校园霸凌,仿佛是离祁日佑很遥远的事,不会出现在同明高中这个全国首屈一指、以宽松开明著称的学校里,可汤小怜的遭遇,就这样突如其来摊在眼前。
那些被反复写在她桌板背面的残忍的话,像一把刀猛地插进祁日佑眼睛里,搅得他眼前发红。
祁日佑和汤小怜不熟,就在不到一小时之前,他还很讨厌她。
但再讨厌她,祁日佑也不会做出这么恶毒的事。
他一脚把自己的桌子踹的咣当作响,脸色阴沉,问:“谁干的?汤小怜桌子后面这些东西谁写的?敢作敢当点,出来!——黄粒粒,说话!”
“什么就我说话,关我屁事!”黄粒粒涨红了脸,“祁日佑你别乱叫!”
祁日佑根本不信她:“别装,你敢说你一点不知道?”
黄粒粒嘴硬:“我知道什么我知道!”
他们吵了起来。
宋映真却并没听进去。
她的小脑袋里无法同时处理太多东西,此刻,她唯一在想的是,要怎么办?
遇到校园霸凌,应该怎么处理?
宋映真对自己说,不要着急、不要慌张。
深呼吸。深呼吸。
爸爸、妈咪、哥哥们都教过她,她学过的,她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她完全有能力自己保护好自己,她坚强又勇敢,没有人能伤害她。
不仅没人能伤害她,她还可以勇敢的站出来,保护别人——保护汤小怜。
宋映真握紧拳头,直直的看向快步走进来的班主任张老师。
此时,教室里的吵闹已经快让张老师心梗了。
张老师怀抱着汤小怜能息事宁人的愿望走进来,却迎面对上她澄澈、明亮的目光。
她的目光像一把雪白锋利的刀,直直切进来,让人胸口一窒。
张老师不由哽了一下。
在高一一班时,汤小怜即使被调到最后一排单独的座位,没有任何同桌、朋友,除了年级第二的邵远年,整个班没有任何人和她讲话,即使遇到这种事,整整一个学期汤小怜一言不发,默默忍耐。
一班的班主任信誓旦旦,说汤小怜老实又安静,成绩差归差,管是很好管的,怎么到十三班第一天,她就敢闹事?
张老师心烦意乱,又不得不问:“怎么了、怎么了?”
几乎像以往在广播站报道新闻那样,宋映真以一种平静而客观的语气说:“张老师,我遭遇了校园霸凌。这是不对的。”
对受害者来说,有时,说出这句话反而最为困难。
被威胁而不敢求助,得不到帮助于是被变本加厉的霸凌,这是一个难解的恶性循环。
所以第一步是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宋映真指着桌板背面,陈述:“你看。有人在我课桌上写了一些很坏的话。他们希望我去死!这是校园霸凌,性质恶劣,不可接受。”
她说的很慢,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不容人曲解她的意思,张老师因此无法强挤笑脸,装傻地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老师只能听着。
宋映真继续说:“没有任何人应该因为任何理由被霸凌。”
这一句她说的倒是很流畅。
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人应该被霸凌,就是这么简单。
并且宋映真还知道,千万不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霸凌汤小怜?
是她个子矮吗,是她性格不好吗,是她不讨人喜欢吗...
可以问出无数问题,但那都不是被霸凌的理由。
没有任何理由让霸凌合理化。
因此,宋映真不问问题,而是提出要求:“我不知道这是谁做的,但学校应该调查。如果学校调查不出来,那就交给警察。我相信,会有结果的。霸凌的人应该付出代价!”
张老师想和和稀泥,说一句‘都是同学,没必要交给警察’,可沈东科也走进了教室,此时此刻就站在旁边。
张老师知道,是他送汤小怜来学校的,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
此时此刻,沈东科走过来,傻子也知道他不是来袖手旁观的。
对汤小怜来说,这可太好了,而对张老师和同明高中来说,事情就不那么美妙。
尤其是当沈东科掏出手机,对准不远处汤小怜的课桌拍照存证的时候,张老师意识到,校园霸凌这件事肯定会被追究到底。
糟了,张老师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