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远观而不可近看 ...
-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是一个很少雨水,烈日炎炎的苦夏,焦黄的叶片,干涸的河道,高二的暑假顶着大太阳去赶学校的补习,除了高温融化的柏油马路,村口热死的一条老狗,和打着赤膊在兰曲河洗澡的大和尚,祝山海最能记得的风景,就是那年夏天的第一场暴雨和雨中湿漉漉的身影。
尽管他曾经是多么努力地尝试着将那身影驱逐出自己的记忆。
高中生的夏天是最煎熬的,除了忍受酷暑,还得挑灯夜读,祝山海算不上聪明,但他刻苦,一个乡下孩子,每天骑着那辆古董单车,越过兰曲河上那座百年风雨的石桥,去到市里的高中念书。他知道他需要跨越的不仅是那座石桥,也是横亘在他与普通年轻人之间的,需要拿出自己平时攒的零钱,加上老祝扣扣搜搜拿出的两百块,才勉强交上暑假补课费的苦涩。
所以尽管祝山海长了张招桃花的脸,也从不和女生暧昧,而身边的姑娘们大多是城市里的温室花朵,虽然幻想着与高高瘦瘦的帅气男生恋爱,但又会在看到他不到30块钱洗得发黄的白色板鞋后心生惋惜,远远观望。
祝山海也没把心思放在这种事儿上过,他每天除了学习,还要做家务,时常照顾烂醉的老祝,青春对于并不富裕的孩子来说是残忍而苛刻的。
好在祝山海从来不是个敏感的小孩,他身上没有青春期的通病,也不会因为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而自卑,成绩不错,周围人都善良友好,有几个好朋友,肯吃苦,也有目标,总的来说又堪称幸运。
祝山海从来觉得自己再普通不过,生活就像白马寺明黄色院墙上攀爬的大片金银花,生命力旺盛,苦涩微甜。
但当他看到赫百川这样的人,又会突然觉得命运不公,无论再怎么乐观的人,在看到赫百川这样的人后,回头审视自己的生活,会发现墙上的花和水里的花终究还是不同。
如果要祝山海把赫百川比作一种花,他的第一选择会是荷花。
他让他想起初中学过的一片课文,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祝山海第一次看到那张脸是在年级光荣榜上,三好学生,年级前十,学科竞赛,家世显赫,他如同每个人的青春故事里会出现的天之骄子,优秀,帅气,温柔,很多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被运用到他身上。
作为校园名人,无论是学校布告栏,还是他人口中,祝山海都已无数次听说他,但在走廊上偶尔擦肩而过时,祝山海也从未想过他和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交集。
真正意义上的认识,是在暑假,那个难见酷暑的第一场珍贵的雷阵雨。
恰逢严查补课,学校为了躲避教育局的检查,在居民楼租了房子给准高三生补习。老式居民楼在市中心,墙皮开裂又返潮,空调开着屋子里闷了一股霉味儿,不少人都捏着鼻子上完一个上午的课。
下课的时候风云变幻,本来艳阳高照的天立马黑沉沉一片,墨水似的扩散,速度快到来不及反应,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学生作鸟兽散,有家长接的早早走了,带了伞的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有祝山海没看天气预报,没带伞,王旭阳也跟楚暮偷偷约会去了,只能在原地等雨停。
倒是有几个班里的女生见他没带伞,好心问他要不要一起,他说不顺路,一一谢了又婉拒。
夏天的暴雨像疯狂的鼓点,急促猛烈,不知何时停止,眼看雨下得更大,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密集的雨几乎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城市网入黑色的天幕,没有边际。
看着不知何时才能止住的雨水,祝山海索性转身回了居民楼,四层建筑在新城市不常见,楼道铁艺栏杆上的木头扶手刷着绿漆,本来该是墨绿,已经掉成灰绿,每一层的小窗是现在很少见到的蓝色绿色玻璃,很久不擦,落了灰,生了网。
这一栋楼都是用来补习的教室,之前是办补习班的,这两年被学校租下来补课。
祝山海百无聊赖地一层一层爬上去,他们班的教室在一楼,四楼的是火箭班,和学校的安排一样,让他想起“高处不胜寒”。
因为下午还有课,教室门都没锁,他一一推开参观,都和一楼的差不多,桌上有书也有文具,但他没兴趣翻看别人的东西,所以只是四下看看,从一个教室走到另一个。
整栋楼都空空荡荡,除了雷声雨声没有一点声响,好在祝山海向来胆大,就着楼道昏暗的灯光就上到了四楼。
他走到最后一间教室,发现门只是虚掩着没有关上,还以为是忘了关,推开却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个人。
教室没开灯,窗帘被拉开,可惜外面也漆黑,起不到照明作用,一个高瘦的人影坐在桌子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他身上穿着规矩的蓝白相间短袖校服,不像一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驼背,背挺得笔直,一抬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红色的火星在手指间忽明忽灭。
祝山海愣了下,随即闻到一股烟味,因为老祝的缘故,他讨厌烟酒这类东西,他也没想到在火箭班的教室,居然还有人在抽烟。
他还未出声,就见窗外一道闪电,那人的侧脸忽被照亮,挺拔的鼻梁被白光勾勒出好看的边。
那人似乎听见门口的动静,侧过脸来,那是一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一双水墨画一样的烟,此时像是莲池中一尾鱼,飘忽摇曳。
祝山海几乎瞬间就认出他。
他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只见那人张了张嘴,却被一声惊雷压住声,不过祝山海还是能从他的口型判断出他说了什么。
他在问:你是谁。
雷声很近,沉闷的响了好几秒,那人也从桌子上跳下,走了过来。
“你哪位?”
他的语气毫不客气,英挺的眉皱着,还是好看的一张脸,却不再叫人喜欢。祝山海闻到随着他的靠近而逐渐呛人的烟味,眉头也忍不住皱起来。
“你把烟掐了。”祝山海见他走过来,语气也不自觉地变成斥责老杜时的那种。
赫百川个子很高,比快一米八的祝山海还高半个头,可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听见他近乎命令的话,冷笑一声:“你谁?管这么宽,怎么不当教导主任去?”
祝山海虽然平时好说话,但从来不是个软性子,遇上刺头他也不怵,只是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从面色到语气都一点也不礼貌的居然是赫百川,一个同龄人口中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
或许是不认识祝山海,又或许是在校外,赫百川毫不在意地表现出他性格恶劣的一面。
祝山海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对他的看法——一株丛丛荷叶间的荷花,清清冷冷,遗世独立,现在,显然他要改变自己的看法了,赫百川没准是一朵表里不一的黑心莲,表面上优秀完美翩翩佳公子,背地里是烟酒都来,不礼貌不客气不讲道理。
对于这一发现,祝山海奇怪地感觉到一种自然,像是理所应当,以及一种隐秘的,难以宣之于口的快感。就好像一张远远纯白的帆,走近了却发现污渍和灰尘也藏在角落,反而更像现实中才会存在的。
赫百川盯着他看,见他眼神呆愣愣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以为他是什么乖乖牌,故意气他,抬手又抽了口烟,挑衅似的冲他呼出一口烟来,眯着眼睛笑,“你也是一中高三的吧,今天的事就当没看见,现在走还来得及。”
祝山海听见他刻意的语气和笨拙的拿烟姿势,显然是抽不惯,忍不住故意说:“赫百川居然抽烟还威胁同学,听上去就稀罕。”
赫百川笑容更大,显出十分的自信:“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总有人看不惯你。”祝山海淡淡道。
“比如你吗?”
他也不知怎的,看到赫百川这个装腔作势的模样又有些生气,伸手夺过他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是个好牌子,很烈,多是中年男性喜欢抽,祝山海掐灭了它,想起老祝,他也爱抽呛人的烟,这种的却抽不起。
赫百川没想到被他抢走了烟,一时间也有些气愤了,伸手要抢回来,眼看两人就要推搡起来,却听到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几声十分有特色的响亮的咳嗽声。
赫百川和祝山海几乎同时认出来咳嗽声的主人,火箭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李秋平,也曾经给祝山海他们班代过几节课。
祝山海反应很快,立马拖着赫百川钻到窗帘后面。
果然两人刚一藏好,李秋平就走了进来,似乎是忘拿东西,只在讲台处逗留片刻就离开了,祝山海还能闻到教室里淡淡的烟味,怕漏了馅,躲在帘子后一动不动,李秋平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很快离开了。
李秋平一走,祝山海才松开钳着赫百川的手,松了一口气,两人从窗帘后面钻出来,他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赫百川羊脂玉一样的脸庞透着些粉,也不知是不是在窗帘后头闷的。
“你躲什么,又不是你抽了烟。”赫百川有些不爽道。
“你自己不也说了,谁会信你抽烟啊。”祝山海反驳。
“那你自己躲就行了,拉上我干嘛?”
“那老李问起来你肯定得把我卖了。”祝山海笃定。
赫百川噗嗤一声笑出来:“瞧把你吓的,老李有鼻炎,闻不到烟味儿。”
祝山海忍着没给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添点颜色,转身就要离开,赫百川在身后叫住他:“你别说出去。”
“不敢承认的话,学人家做什么叛逆小子,抽烟都不过肺,回家好好学习吧少爷。”祝山海哪里管他是不是在威胁,骂了个痛快后转身走人。
祝山海成绩不错,但算不得好学生,祝罗村是个城中村,其中居民鱼龙混杂,他也不是没跟那些混混打过交道。赫百川的行为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追求刺激的小孩,装腔作势的模样也笨拙得很,哪里像什么坏人。
但他反而更生气了,因为他实在想不通,像赫百川这样要钱有钱,要颜有颜,家庭和睦还智商超群的人,为什么会以这样一种可笑的方式来“变坏”。
他实在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