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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不要!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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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怀了一兜东西回府,一路上那点不愉早就被林鹭眠发散得一干二净,满心只想着回去之后就要看这两本新得的闲书。
谁知刚迈进院子,就见院落当中站着一条人影,斜照的夕阳将他的影子也拉扯得斜长,他并未抬头,而是垂眸注视着秋千架旁种着的那一丛丛杜若。
现在并非杜若开花的时节,所以那里只有一簇簇草。
林鹭眠一时心虚,怕他考校自己功课,佯装无事上前把手里装零嘴的布包往他手里塞了塞,笑眯眯地:“哥,吃点。”
那布包自然是又被丢回她手里,沈峋清轻嗤一声,拂开袖上的褶皱往回走,冷声开口:“哄人的手段多少年都没长进,谁稀罕你那点猫食。”
“……”
见不奏效,林鹭眠下意识伸手一把扯住了沈峋清的腰带,待眼前人身形微顿她才一下子松开,双唇飞快抿了下舌尖,这真是她手快了。
沈峋清正要开口,余光就见身侧冒出一个脑袋,她弯腰猫在他身后,转脸瞧着他,杏眸中照进斜日余晖,熠熠流光。
“我错啦。”林鹭眠抿了下唇,再补充,“你生气啦?”
她说完,兄长那双落下来的乌眸仿佛凝在她身上一样,好半天都没再说一句话。
林鹭眠继续凑近一步,不可思议:“真生气啦?”
她问最后这句的时候,只顾着看沈峋清,连自己布包里的东西快要撒了都没注意,还是沈峋清忍不住伸手给她兜了回去。
“我有正事跟你讲。”沈峋清道。
林鹭眠连忙揣好自己的布包,踏着碎布跟进了屋。
“正事?什么正事?”她快走几步,细看着沈峋清的表情猜测,惊道,“你已经替我看好夫家了!?”
沈峋清:“……”
他指节敲了敲桌面,道:“坐下。”
这么郑重其事?林鹭眠右眼不觉跳了两下,慢慢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内心猜测不止。
怎么了?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哥丢官了?刘家造反了?还是沈家要倒了?
在林鹭眠愈发狐疑的目光中,沈峋清开口:“我有差事外任,需出走三日。”
“嗯嗯。”林鹭眠郑重点头,继续看着他。
然而沈峋清停顿许久。
林鹭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没了!?”
沈峋清眨眼的速度缓了下来,浅声:“没了。”
“就这样吗?”林鹭眠张了张口,“没别的了?”
沈峋清眨眼的速度缓了下来,眸底还浸上几分湿浓的润色,看着林鹭眠像是强调:“我需三日后才回。”
“没事呀!这有什么?”林鹭眠摊手,“才三天,又不是三个月。”
话音落下,她好像听到沈峋清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要好好待着,不要惹事,我把覃竹留下给你。”沈峋清说。
林鹭眠忙点头:“好的,你放心吧!”
与此同时又在想,哇三天!这三天她岂不是能看话本子看美了?多晚睡都没人管她,想睡多久睡多久。
见她这样,沈峋清似乎有些来气,二话没说起身便走了。
林鹭眠留在房里,心想他气什么?难道是因为她没有表现出不舍的样子?
不是才三天吗?三个月她都不见得……嗯三个月还是要不舍一下的。
哼小题大做,他们以前又不是没……
想到这里,林鹭眠忽然顿了顿。
不对,从她七岁那年被沈峋清重新带回沈家,此后年年月月直至今日,这八年里,他们竟一日都没有分开过。
林鹭眠与沈峋清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复杂的,他们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甚至林家与沈家的关系也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极恶。
一切都源于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当时林家尚在起势,即将分娩的林少夫人随丈夫入栖霞寺祈福,谁知遇上大雨,山路险滑,当夜便被拦在了寺中。
好巧不巧当时一同被雨拦下的还有沈家的少夫人,亦是临盆在即。
许是当夜的雨势过大,雷鸣骇人,两位夫人都受了惊,竟在同一时间分娩,栖霞寺从未遇上过这种事,难免手忙脚乱,最后两家的婴孩不知怎的被调换了。
这是第一次。
林鹭眠很久后听说,当夜与沈峋清替换那个林家子在不久后就夭折了。
沈峋清被当做林氏子养了数年,后来又在同年,林沈两家的夫人又双双怀子,分娩之际,林家应是怕先前的事情败露,又将两个孩子对调。
这次被换到沈家的,便是林鹭眠。
而另一个孩子同样不知所踪。
林鹭眠被沈家养到七岁,在名义上的亲父实为养父的沈鹤升官外任后抓获一群亡命土匪,那贼子做贼心虚,吐露了当年全部真相,言明她是林家之女,而当年与林鹭眠对换的那个孩子已被扔下山崖,尸骨无存。
此事轰动沈府,可毕竟是两次被换子的大事,传出去也是丑闻,沈家压下此事,怒而向林家问罪,然而以林家当时的势力已不好妄动,最后只得了些赔金,将错换的孩子对调。
沈峋清更名入沈氏族谱,林鹭眠也被沈氏从族中除名,改姓林氏,被林家带了回去。
林鹭眠当时还不到七岁,骤然面对疼爱自己的双亲居然不是她亲生父母这一真相,打击颇重,她跑到沈家父母面前哭求,宁肯错认也不愿回到全然陌生的林府。
然而当时,父亲和母亲想到自己亲生的孩子被林家出手杀害,根本不愿意见她。
林鹭眠就这么被带了回去。
她当然会心有怨恨,她才六岁,尚不明白什么伦理纲常,只知那是养了她六年的双亲,对她极其疼爱,却又将她狠心抛弃。
可她只在林家待了一个月,这种怨恨就完全散去,成为一种渴求,她渴求娘亲能重新将她带回去。
她每晚都躺在被子里哭,想念自己在沈家的爹娘,而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时,她每次都会害怕到战栗。
林鹭眠说不出那种感觉,若非要形容,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为什么书中有说恶人眼睛里冒着绿光。
她头一次在一张人脸上看见酷似豺狼的嘴脸。
而这幅嘴脸的来源,便是她的亲生父亲——林嗣源。
“今天必须背完这些!否则你就不用吃饭了!”
“沈家养出来的东西真是无法无天!谁准你赤脚踩在地上的!?只有下贱歌姬才会如此!”
“去丈量丈量她的身形,过几年宫中大选,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进。”
“老爷,三年后便是宫中大选,小姐才九岁……”
“九岁又如何?先入了宫,慢慢养着,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孩子,你要听你爹的话,娘也心疼你,但是娘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娘也怕他。”
“你要就这样对待娘亲吗?十月怀胎生了你,你若这样叛逆,真是往我心上扎刀子。”
“孩子,娘自然是疼你的,只要你能高兴听话,娘便是被你爹打骂也甘愿的。”
“你要快快长大,好吗?做一个对林家和娘亲都有用的人。”
“再给她加一倍的课量,好歹也是沈家带出来的人,怎么这样不中用?”
“到现在连女红都做不到,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能绣手帕荷包了。”
“晚上减掉她的饭食,瞧瞧她那张脸,养得也太肥了。”
……
不出一个月,林鹭眠就疯了。
她从小在沈家被悉心呵护长大,无论做错什么都没被呵斥过一句,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夹枪带棒还要时不时饿肚子的日子?
于是林鹭眠开始反抗,她会吼叫着说他们丧心病狂,根本不配为人父母,换来的只会是被扇巴掌,打在身上的荆条,以及变本加厉的饿肚子。
每当这个时候,她那位假仁假义的亲生母亲又完全隐身了,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只会在她彻底受罚,被关在房间反省的时候,象征性说几句软话。
可林鹭眠脾气倔,她宁愿饿死,大不了被打死,也绝不肯低头认错。
最后反倒是他们恐怕她真的饿死,后续又正常送饭过来,粉饰太平。
这样的日子,她在林家过了整整半年,这中间她闹过几次,抗争过几次,挨过多少次罚她早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她披发赤足站在院子里大叫,手中拿着火把,全是对林家人的控诉。
她那天是真的不想活了,真的想一把火把林家、把全部都烧个一干二净。
尽管她那时候还意识不到,她手中的火把其实根本威胁不了什么,林家那些人会冷眼看她,也不过是因为确信她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不如叫大家看清她这副撒泼的样子,便于以后更好管教。
林鹭眠被他们恶心得发晕,然而就是在那天,沈峋清来林家接她了。
那是一个阴天,深秋,她赤足踏在林家的青石板上,披头散发,疯狂挥动着手里的火把,嘶吼到嗓子也沙哑。
头顶阴云密布,远方隐隐有雷声传来,让林鹭眠觉得自己的行径变得更加可笑。
因为一下雨,火就烧不起来了。
就是那天,沈峋清敲开了林家的门,他骑在马上,白马配着黑金色的马鞍,他身上只穿了件再普通不过的素色长衫,提着缰绳就这么远远看着她,眸中凝着浓稠的乌色。
那种眼神很冷漠,很平静,简直要和林家那些人的眼神重合,可林鹭眠还是眼巴巴望着他,用那种乞求的目光望着他,至少沈峋清松口。
“此女,我要带回去。”十三岁的沈峋清声线稍透一丝稚脆,可他神态自如,居高临下睨着林嗣源开口,“你开个价。”
这笔交易最后如何达成,林鹭眠不大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被沈峋清抱坐在马上的时候,浑身还在发抖。
“要去拿你的东西吗?”沈峋清问她。
林鹭眠吓得连忙摇头:“不要!快走!快走吧!”
她坐在马上,身侧沈峋清翻起的文袍袖包裹着她,在京都策马,那天的马其实不会有多快。可在林鹭眠的记忆里就是很快很快,风也跟着流动起来,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死死抓住马背上的缰绳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倏然一声雀鸣,林鹭眠在床上悠悠转醒,她呼了口气慢慢爬起,意外自己居然又梦到了这些陈年旧事。
林鹭眠敲了敲还在发沉的额头,望着半开的轩窗出神。
她其实到现在也不明白,当年兄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林家,将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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