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夜》楚云翛

4、三

　　我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认定一个目标，就一定要达成。无论会遇到多大的艰难险阻，无论谁会阻挠。
　　我爱桓井泽，所以我一直在为我们最终能在一起而努力。而如今，另有一件事情能让我近乎每天都奋战到深夜。
　　舅舅来我的生日聚会带来的是一张委命状，那上面说，妈妈生前和舅舅有过约定，一旦我成年，便让我接管公司，那是妈妈的心血，是她生命的赞歌。
　　于是，一夜之间，我成为了一家公司的总裁，手中有它19%的股份。
　　而舅舅，在交代给我有关事宜之后，便从此不问公司事，继续他中止了十七年的逍遥游子的生活。
　　妈妈留下的公司因为多年前人为的冲击，至今还存在着许多难以修补的漏洞。要想彻底修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翻新。可是如今的我初来公司，根基不稳，现在就大肆换血，必然会招致公司“老人”的不满，甚至可能会遭到打击和报复。
　　我埋头在不大的办公室中工作，办公室是我要求更换的，原本的那一个太空旷，给人一种凄冷的感觉，而这个虽不大，却让人身心都很舒适。有妈妈的味道。
　　这几天来，我一直在翻看着公司的旧账，不断地挖掘着潜伏的忧患。我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妈妈也如我这般伏身在书案之上，翻阅着这些文件，想要找出公司的蛀虫。清理门户，将这由她父母留给她的心血发扬光大。怎奈…
　　笔被不小心碰掉了地上，我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将它捡起。
　　轻敲着脑袋：“别这么漫不经心。”我告诫自己。
　　随后又是无休无止的奋战。

　　那天在桓井泽的房间里看到那张相片之后，一个疑问一直徘徊在我的心里，似乎得不到解答，它便不会罢休。
　　于是，便在网上，搜索有关于妈妈的信息。
　　这对我来说并非难事，我不喜学习，却偏偏在计算机方面有比较傲人的天赋。
　　终于查出来一点线索却发现它如轻薄的蛛丝，几乎一扯就断。但好在上天怜悯，让我在它完全断裂之前抓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
　　那便是我知道了舅舅的存在。
　　让他相信我是妈妈的儿子并非难事。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爸爸似乎经常给他邮寄我的相片和视频。只是当他听到我是刚刚知道自己有一个舅舅的时候，他的反应和在我的生日宴会上装出来的一样。或许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他推迟了两年之久表现出来的真实情感。
　　我向他询问了妈妈好继母之间的事情。
　　他冷笑：“那个婊子。”舅舅几乎从小就在英国接受教育，崇尚绅士风度的他竟然在提起我的继母是这样说。
　　他只是告诉我，继母对妈妈做出了不可原谅的事。关于这个话题，他似乎不愿意多谈。仿佛这是什么不净之物似的避开了它，反而很热情地问我的生活，我的身体。
　　听说我的身体很健康之后，他似乎很开心，“因为，”他说，“你妈妈的身体不是很好，我怕你也像她一样。”声音中带上了些哽咽，然后就终止了与我的谈话。
　　从那时起，我便没睡过一次好觉。半夜，我总是会从噩梦中惊醒。在我的梦中，妈妈每天都会以不同的方式死在我的面前。梦中的我只是稚童，瞪大了惊恐的双眼，看着血从妈妈的身体流出。染红了我的整个视野。
　　我无法忍受每天都在想着妈妈的死亡，当我第二次打电话给舅舅表明自己想要知道这些前尘往事的欲望时，他告诉我：“我已经把事情的始末发到了你的邮箱里。”
　　打开电脑，登陆邮箱，心一直是颤抖的。
　　因为对未来的无知而惧怕着，怕自己看完这封信就会与桓井泽形同陌路。
　　小言：
　　姐姐不只一次和我笑着说起她未来的孩子的名字。每次听，我只是笑她孩子气。现在想想，总会泣泪满襟。姐姐是多么希望有一个或乖巧或顽皮的孩子，和心爱的丈夫和孩子过着虽平凡却幸福的日子。
　　顾焰爱我姐姐和我相比之多不少，但是，我无法原谅他的背叛。我原本虽不舍却放心地把姐姐交到了他的手上，可是他却让姐姐那么年轻时就离开。更加让人无法原谅的是，他竟然在姐姐去世不到半年又娶了桓霜。而他明明知道，姐姐当年的早逝是谁在暗中操盘。可是他偏偏做出了让所有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忍受的事情。
　　我并非从初始时就憎恶桓霜。她刚认识姐姐的时候，还是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的刻意讨好让一向不喜与人交往的姐姐打破了与她之间的隔膜。那时，我们一家都很喜欢这个有着纯净眸子的孩童。而我，实不相瞒，当初有过牵她的手过完一生的念头。
　　可是，她们认识了顾焰之后，一切都变了。
　　谁会想到这个会腼腆地笑的女孩会变得那么工于心计，成为了一个蛇蝎妇人。
　　姐姐认识顾焰的时，我的父母已经相继离开人世。我只一心想做一个逍遥的平凡人，于是便出国奔赴自己的理想。妈妈留下的公司只有姐姐一人在打理。
　　桓霜知道这公司对姐姐的重大意义，于是，她暗中做了许多手脚。公司被蛀得千疮百孔。公司只有二十多年的历史，根基不稳，下面的人员并不是一心向着公司，所以十分轻易就被买通。
　　那段时间，姐姐几乎是彻夜不眠。
　　姐姐从小身体便不是很好，而且那时刚生下你。根本禁不住那样的疲倦。她还十分要强，没有将公司的状况和顾焰说，只是顾焰怎么可能没有察觉，但姐姐还是拒绝了他的帮助。
　　终于，姐姐因为操劳过度，身体彻底垮了，在你三个多月的时候离开了人世。
　　虽然这封信中有很多话带有我的主观感情色彩，但它确是事实。
　　其实，我一直不愿相信人心易变如斯。只是事实就摆在我的面前。
　　着十多年，我希望自己一直活在梦里。梦中，姐姐，你，顾焰幸福地生活着，而桓霜，也没有改变。
　　祝言儿的身体永远健康，祝幸福。
　　舅舅
　　另：桓霜的同谋者：钱舟
　　对于这个名字，我没法说熟悉，但也不陌生。这是一个有着很亲切和蔼笑容的叔叔。听爸爸说，他至今还单身。每次见到我，他都现出很开心的样子，那种样子不是伪装出来的，只是偶尔，他注视我的眼神中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伤痛。
　　“这张脸给他们带来太多不便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妈妈留给我这张与她酷似的脸，似乎是想让那些仍活着的刽子手永远活在无法摆脱的谴责之中。有别人给的，更让人痛苦的是良心的责难所赋予的。虽然我不认为善良的妈妈会有那样的想法，但只有这么想，我才能得到丝安慰：看吧！那些罪恶的手上沾着鲜血的人自有老天的惩罚。
　　其实，继母待我很好，比对桓井泽还要用心一些。她总是喜欢凝视着我的这张酷似妈妈的脸。经常，我会在她的眼中寻到伤痛，是深入骨髓的伤痛。
　　以前并不知道继母和妈妈的关系，只是隐约猜到她们是认识的，不过也没有太在意。
　　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疑，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既然害死了我的妈妈，又为什么这么对我？而且，为什么会有那种眼神，同样的眼神，我会在爸爸的眼中抓到。
　　对于继母，我原本一直是敬重她的，想从她那里汲取母爱的温暖。
　　可是，上天和我开了多大的玩笑！为什么我总是不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