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师 他有种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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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芳镇 肆芳街 丑时三刻
夜深露重。
“嗖”的一声，一条黑影窜出肆芳街，紧接着追出另一条人影。
两条影子一前一后，在房舍瓦檐间疾速跳跃，夜色沉郁星光微洒，人影前后上下交错而动，前面的戴墨黑帷帽，一身黑袍无声无息左飘右移，在忽明忽暗的夜里显得鬼魅异常。
紧追而来的人影身量娇小，长发高高束起，马尾迎风飘摆，身姿轻盈灵动，一看便知是个女子。
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待到五步之内，后面女子便从腰间囊袋里取出一张片状纸笺捏在手里，口里念诀，纸笺瞬时“嘭”的一声炸燃出赤色火焰，火光中纸笺上朱砂符文闪耀着暗金色的光条。
她挥臂向前一掷，轻声喝道：“还不停下！”
冒着赤色火焰的符纸越过黑影，落地“砰”的竖起一面一人多高的火墙，黑影急急刹住脚步，停在了火墙前。
灵火咒。
黑影知道身后紧追不舍的，是近来在这龙鱼山山头声名鹊起的捉妖天师，山里小妖传言，此天师术法了得，却有些神神叨叨，与隔壁赤桑镇上的疯疯癫癫的五颠道人，颇有些难分伯仲。
黑影转过身，夜色浓黑，女天师虽已近在几步之外，依然难以辨清模样。
他开口道：“天师大人，小妖我从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何至于追我几条街？只是......偶尔馋得慌，才来附近田庄顺上一只鸡。天师修道之人心怀苍生，妖亦是苍生一粟，恳求天师手下留情！”
条理清晰，声声好似有理，只是听来有些愤懑不平。
女天师默然，捋了捋额际的碎发，边摸着腰袢上的捆妖绳，边闲庭闲步般的朝他迈了两小步。
她进，黑影便退。
已经退到火墙边缘，后背被烤得难受至极，他闻到了惟帽外发丝卷曲焦糊的味道。
“再退，你那身袍子就得着了。”她声音轻而脆，语气倒是听不出喜怒，“本天师来这龙鱼山已五个月有余。想来你也听说过我的传言，知道我的本事。这山中哪些作恶的妖邪，又有哪些向善的精怪，本天师也摸了个大概，你有无作恶本天师心里门清儿。”
说罢，手一挥，黑影身后的火墙瞬时灭了。
他的背绷得笔直，火墙一灭灼热感顿消，几缕夜风吹来，反倒松快了不少。他暗暗吐了两口气，戒备心放低了几分。
“若我真要拿你，还跟你费那么多口舌作甚？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了便放你安然离去，绝不为难！”
黑影还是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天师问便问罢，莫离得太近了，小妖我几日未沐浴，怕熏着天师。”
“呵......”女天师轻笑出声，带有了然的嘲讽之意，但奈何声音太过清越，倒不使人生厌，“本天师从不滥杀无辜生灵，你放宽心。我看你这闻麟兽妖灵充沛，该是修炼百年以上了吧？”
“是，小妖未成人形前一直在琅崋山中跟着琅崋洞府的狼心仙倌修习，直到百年前才修出的人身，随后仙倌便让我出洞府游历人界，说是人间红尘百味，最是磨炼道心，想要渡劫飞升上天界，这是最好的途径，我这便出山来了这人间。”
“修炼数百年还偷鸡？馋人界烟火味？”女天师揶揄道，不待他回话，继续问：”那你这百年的人间游历，肯定是去过不少的地方。我听闻，人界和妖界有去往墟空境的通道，你可知道？”
黑影身形一抖，道：“‘墟空境’——那是个神厌鬼弃的所在......天师问它作何？”
女天师挑眉：“你果然知道？”
现下夜沉星疏，黑影借着一点星光，只能看见对面笼在夜色里，那双澄亮无比的眼睛，正盯着他，眼中携着难以言喻的压力朝他袭来。
“是......那时小妖我刚修炼成人形不久，出了琅崋山后，便向西行，在小华山地界碰见了一个山中道人，我俩结伴而行数日，相谈颇为投契，他甚是热情邀请我去他道观修习道法，我没推辞便去了。哪知去的是道观旁的一处洞穴，他霎时变脸如翻书，说一眼便看穿我是妖族，诓我来便是要拿我炼妖丹！我趁他不备跑出洞穴，那道人法力高深，把我追赶至一处悬崖边，我苦苦哀求求他放过，他却凶相毕露，说到手的上佳修炼妖灵怎可就此放手！狼心仙倌曾提醒我，若遇歹人想捉我炼妖丹，逃脱不过便想法子自我了断，那炼妖丹可是比死还痛苦！见已无生路，我便把心一横，跳了崖！”
“炼妖丹——五界封禁的邪术，你真身乃闻麟兽，倒是会引得一些邪祟觊觎。那邪道是何模样？在何处修炼？你跳崖的那处山崖又是在何处？”
“模样......他穿着是小华山‘洗藏观’的道袍，精瘦身材，双眼聚光藏神，现在想来是有些凶相在的。应该是在观里修炼，就是不知整个道观里的道人是否都如他这般险恶？我跳崖的那处悬崖也是在小华山的山峰处。天师你是要......”
灰衣女天师杏目一敛，声音波澜不惊：“下山这么久，恶妖邪魔见了不少，这凡人......还是个道人，有意思！修道之人私炼邪术，那是自甘沦为邪祟之流。你说的那个洞里，想来埋了不止一具白骨！本天师收妖之余，除恶也可兼之。”
她一句一句，不紧不慢，话里是正邪卫道，但音似拨弦，轻盈而悠沉，听着有些蛊人心智。
黑影愣怔了一会儿，抬眼朝她站的位置看去，夜黑如浓墨般，微弱的星辰之光散落下来，只能勾勒出她极淡的轮廓，瞧不清晰。
但依然让他有些心颤。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天师可得小心，那妖道当时法力便十分的高深，现下过去这么多年，若是修炼得道，那......”
言下之意就是要她别妄自托大，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莫到最后邪祟没除尽，反而千里送了性命。
“我自会量力而行，你接着说罢，跳崖了之后发生了何事？”女天师一摆手，打断他说道。
黑影挠了挠头，“那处山崖数百丈之高，我已没了生的念想，只想着我虽妖族但身前一心修习从无做恶事，死了之后去冥界，大概能入轮回托生，下一世做个凡人罢，毕竟凡人修仙总是比妖族更为方便。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并没有摔落在地上，而是漂浮在一处灰雾弥漫的所在。”
“漂浮？那灰雾和我衣衫比，哪个色泽更难看？”
“......？”
黑影被她突如其来问得有些无语，不过游历凡间许多年，还是通晓了一些常识，就比如，女子皆是爱美的，现下看，即便修道的女天师那也是爱美的。
暗夜幽黑之下，他哪瞧得出她身着的是什么样式的衣袍。
女天师扯了扯身上的外衫，嘴里继续念叨着：“你继续你继续......我就是不耐这身颜色。不过寻‘墟空境’了这么久，终于有点线索了......”
冷不丁，她突然拧眉，把头往右转，马尾扫出漂亮的弧线，对着旁边的空气嗔道：“怎么就配我了！这件衣裳难看的紧！尤其颜色不好！明明另外那件浅黛衫子衬我！唉......你这审美也不行！”随即顿住，眼神好像又往黑影那递了过去，继续道：“不过嘛，鼻子还是挺灵的，否则得给它跑了......”
黑影头皮一阵发麻，他虽是妖，胆子却小，经常被其他同伴耻笑，这女天师还神经兮兮的朝着空荡的旁边念叨！
这里哪里还有其他人？还是这里是有其他......鬼？
女天师见他半天不语，轻笑一声：“他不现身，你便看不见。继续说吧。灰色的雾，然后呢？”
黑影也不敢多问，继续道：“灰色的雾浓得辨不清任何方向，按说崖底应该是草木丛生，但那处没有一丝绿意，入目皆是灰雾，只能闻到一种萧索的死寂之气。我在跳崖前，被妖道伤了肺腑疼痛难忍，但奇怪的是在灰雾中，没有任何的疼痛感，不，不止疼痛感，我连自身的存在感，好似在一点一滴的消失，有种......空洞的无力感。”
女天师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还出声“嗯...原是如此...果然...”附和道。
“落地后，脚踩着地面却又不像是在地面，我心里害怕，看不清前路，走走停停，可是灰色的雾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声音，就一直走啊走，渐渐的，我发现眼睛里只有灰色了，就是...就是看不见其他颜色，而且连灰色也越来越淡......”
女天师不再扯她的外衫，双手抱臂思索道：“那里在侵蚀你的五感？”
黑影点点头：“我察觉出不对劲，无论是跑，还是大声呼救，皆是徒劳，那里就是个无边无尽的虚无之地，没有生灵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的？”
“说来也是小妖我福大命大，就在我几乎快看不见什物听不见声响时，不远处响起一个冷清的声音，那声音道：‘万年难遇的墟空境裂缝竟被你这闻麟兽撞上，百年闻麟兽修得人身不易，不该折在此地，机缘如此，你且去吧。’这声音一停，我就发现自己已身在离小华山数十里外的琅崋山中了.......”黑影说完像是惊魂未定般按住胸口，随后长吁了一口气。
“你说你是被人送回来的？是神仙么？”女天师声音陡然拔高，紧张感毫不掩饰。
黑影被她这般神态唬了一跳，呐呐道：“......有这等本事，应该.......是个神仙吧？”
他想，应该是个神仙！否则怎会知道他之前在何处修炼？还贴心的把他直接送回琅崋山。
“有了有了！‘墟空境’果然存在！里面还有个神仙！白逸，那...关于你的来处，真有可能在那里找到线索！”女天师显然对这个结论很是满意，兴奋对着旁边看不见的“某鬼某魂”说，那双眼在黑夜里发出灼人的光彩。
黑影先是被她的跳脱一惊，看了看那处摄人的神采，又赶忙把眼睛瞥到一边不敢再瞧，恐是怕被灼伤。
“那便即刻启程去小华山！”女天师说完这句，弯了弯唇角，对着黑影轻笑道：“小闻麟兽，近来本天师在镇上总是闻到一股异香，很是不同寻常，像是邪祟又探不见任何踪迹。‘墟空境’乃上古神罚之地，你能出来实属机缘命大，此地不宜久留，早些离去，修炼重要，性命更是重要。人间红尘多娇饶，莫负了时光俏。”
她音调上扬，入耳之声轻快悦耳。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枚暗青色木质物什递给黑影，“此物乃本天师自制的法宝‘流英鉴’，看你天资尚可，又是良善之辈，若再遇上不敌邪祟，扔出此物或可保你一命。”
黑影看着塞在他手里的流英鉴，半晌无言。
“天师......此事距今已过了数十年，你此去，怕是难寻。”
女天师回过头：“总要去碰碰运气。”
她挥挥手，也不在意，转身往镇外走去。
暗夜里，只能依稀瞧清她的剪影，但他有种奇怪的直觉，她是在笑。
她才走了几步——
“叮铃叮铃叮铃——”
短促而激烈的叮当声乍然惊起，她停在前方，背对着他，解下腰间的一串正在飞速振荡的八宝银铃。
这突如其来的铃音，仿佛撕裂了寻芳镇安寂的长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