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游戏》梨离树丫

14、第 14 章 苏慕佟不停

　　苏慕佟不停歇地连喝几杯，很快一壶茶倒完。黄盟重新注水冲泡，边问道：“是不是刚刚的菜有些咸？”
　　“咳…咳…不是，不是……”苏慕佟慌忙回复道，“味道很好，你看我吃了那么多。”可不就是吃得太多了，热量释放得也多。
　　“不难吃就好。来，喝茶助消化。”说着又往空杯里倒满茶水。
　　“哎，好。”苏慕佟顺从端起。还好杯子小，不然这么喝也够呛。
　　“这茶叶本来是带给老师的，结果老师说自己年纪大了睡眠不好，不敢再喝茶了，又让我带回来了。”黄盟盯着杯子，晃了晃里面的茶水。
　　“就是当年…那个老师吗？”苏慕佟犹疑问道。
　　“嗯，老师以前很喜欢喝茶的，所以每年都会托朋友买点好茶带给他。现在他茶也不喝了，以后再去看他都不知道要买些什么了。”
　　“我想，只要你偶尔回去陪陪他，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宽慰了。”苏慕佟安慰道。
　　黄盟笑了笑。苏慕佟以为对方笑他说套话，赶紧补充道，“我也是老师嘛，以后我的学生还能记得我，来看望我，就已经非常好了。”
　　“不一样的……”黄盟没往下说，苏慕佟也没出声，只看着对方。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的吊灯发出暖黄色光线。黄盟坐在沙发上，身上换了家居服，头发也不像白天看起来那么服帖。大概是到了晚上，又在自己家中，发丝也开始自在不拘了。比起上次在自己家，他的状态明显更轻松些，看起来也更……柔软些。
　　灯光的原因吗？还是自己过度脑补？苏慕佟又多了一幅收藏，标签却不知道怎么贴了。
　　就在他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辞的时候，黄盟开口了，“我之前不是说过高中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吗。”
　　“嗯。”苏慕佟立马抛开刚刚的想法，端正坐姿，很开心又能当个听众。
　　黄盟慢慢说起来，“其实准确来说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因为车祸，我父母，还有我哥，都去世了。之后我就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黄盟父亲是独子，可想而知那次事故对两位老人的打击有多大。那之后，他们的健康状况就越来越差。
　　而黄盟在学校被欺负被霸凌的事情，自然也不敢告诉爷爷奶奶。当年发生那件事之后，他请老师保密，老师答应了。
　　老师后来还假装家访，说他因为家庭变故受到太大打击，造成了心理创伤，建议休学一年去做心理治疗。他后来就用同样的理由，向学校申请休学。
　　“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每周都是老师陪我去做心理治疗。我家到市里的医院，坐车要两个多小时。我做治疗的时候，他就在外面长椅上坐着等。有时候医生会对他说，你儿子的情况已经慢慢好转。
　　“他家就在学校旁边，我返校之后，还经常去他家蹭饭。所以，其实在我心里他就像是父亲一样，甚至比我的亲生父亲对我的影响还要深。前几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我现在也就只剩老师这一个亲人了。”
　　苏慕佟一直静静地听着黄盟说完。他当老师好几年了，遇到过家庭情况特殊的孩子，也有比黄盟还要悲苦可怜的家世。面对那些孩子的时候，会怜悯同情，也会尽己所能帮助他们。
　　但是对黄盟不同。或许是因为能看到对方的表情吧，所以那些讲述不是遥远的故事，是眼前人经历过甚至还溺于其中的痛苦。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脑中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一句合适的，最终只是无言轻拍对方的肩膀。
　　“抱歉啊，每次都跟你说些沉重的事。换个话题，说说你吧。”黄盟略带歉意冲他笑了笑。
　　“没关系，你不嫌弃我只会当个听众就好。”苏慕佟回以微笑。“我好像除了患有脸盲症，没有其他有意思的值得说的事了。爸妈之前都是安师大的老师，前几年退休了。后来我爸又被学校返聘回去，我妈就在家享受退休生活。”
　　“都是老师啊。你这也算是一种传承了吧。”黄盟有些惊讶道。
　　“这也是我父母帮我做的选择。高考填志愿那会稀里糊涂的，对于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我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我爸就说不行就跟他们一样当老师，一来以后就业他们说不定能帮上忙，二来要是不喜欢这个工作转行也容易。不过还好，真当了老师后，发现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可是对于你来说，要记住那么多学生和家长，应该挺不容易的吧。”
　　“嗯，特别是当了班主任之后，班里每一个学生的情况都要掌握了解。”
　　一个班五十名学生，他就做了一本花名册。把了解到的信息，像性格、外在特征、家庭情况这些都对应记录在上面。前半学期，他每天都把这本册子带在身上，没事就拿出来翻翻。
　　“刚开始确实挺困难，但时间一长也就记住了。”苏慕佟回答道。
　　黄盟无法想象在苏慕佟的眼中，人脸到底是以什么形象展现。他说得简单一语带过，但这背后花费的时间与心力肯定不止轻飘飘的几句话。
　　“都没问苏老师是教哪门课的。”黄盟为自己和对方的杯子又添了茶，笑着问道。
　　苏慕佟端起茶杯停在嘴边，抬眼看向黄盟，说：“你猜猜看。”语带调笑。
　　黄盟愣了愣。这是苏慕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之前谈话中，对方的回应都是很客气拘谨，反而是自己不时说些玩笑、调节气氛的话。
　　这不是他日常交际的习惯。但或许是苏慕佟给他的感觉不错，许多平时不会说的玩笑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自己还无知无觉。
　　见对方没回话，苏慕佟以为他是真的努力在想，便又追加道，“放心，猜错了也没惩罚”。
　　黄盟回过神来，对着苏慕佟微笑说，“那我先谢谢苏老师。我猜……你教语文或历史。”
　　“你这是有根据还是随便乱猜的？”苏慕佟问。
　　“说不上根据，就是感觉吧。感觉这两门课符合你的形象和气质。”
　　“什么样的形象气质？”
　　如他看不出别人的样貌，苏慕佟对自己的外在形象同样不以为意。虽然也直接或间接听过不少别人对自己样貌的评价，但这些评价对他而言没有太大意义。
　　同黄盟坦白自己的脸盲症后，在与他相对而坐时，在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时。他也会突然想，自己的脸是什么样的呢？在黄盟眼中，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呢？
　　“什么样的啊……”黄盟想了一下，半真半假道，“大概就是，温良恭俭让？！”
　　“就算是假话，这也夸得有点过了吧。”苏慕佟语调高扬，喜笑颜开。明知对方故意夸大，也还是欢欣愉悦。
　　“你不是问我的看法吗？那这本来就是片面主观的想法啊。”
　　苏慕佟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黄盟的脸，目光肆无忌惮。黄盟说这话时极认真地表情他也看到了，原本的开心情绪突然就变了样。羞愧、矛盾逐渐升起，还有曾听过的警告也在脑中响起。
　　“所以我猜对了吗？”黄盟接着问道。
　　“我刚刚应该定个惩罚方案的。”收回目光，苏慕佟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故意用惋惜的语气说。“我教英语。”
　　“哦？”
　　“很惊讶吗？”
　　“有点。不管是你给我的感觉，还是你的说话方式，都让我觉得，呃……怎么说呢，很中式。”黄盟思索着用词，揶揄道，“苏老师一直都很出人意料啊。”
　　“哦？”苏慕佟挑眉示意他展开说明。
　　“像上次在你家，看到你打拳我也很惊讶。拳击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运动，而你给我的感觉是与人为善、谦和有礼，很难想到你会喜欢拳击这样的运动。”黄盟诚实道。
　　苏慕佟听完，玩笑道：“你们心理咨询师看人应该都很客观才是，怎么你也会‘以貌取人’啊。”
　　“情况不同，对象也不同。”黄盟垂下眼说道。“心理咨询师是我的工作。在工作中面对来访者，保持客观中立是基本要求。但是工作之外我也是普通人，不能免俗。有视觉动物的通病才是正常。”
　　苏慕佟点头应和，“嗯，只是这种基于外在印象做出的推测，很多时候是不准确的。”
　　“没错。但是一个人的外部形象在社会生活中，往往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你对别人的第一印象好坏，更是会直接影响后续交集深浅。”
　　这话无可辩驳，尤其是苏慕佟。如果不是因为能看见黄盟的样貌，那么他对黄盟也会像对其他人一样。不会有太多的兴趣，也不会有太多交集。至少不会主动地，想要与对方产生更多联系。
　　这也算是因为对方的‘外在形象’做的选择吧，苏慕佟想。“也许吧。不过外在形象对于像我这样的，或者有视觉障碍的人来说，似乎就没什么影响了。”说这话时，他把自己对黄盟的特殊对待排除在外。
　　黄盟没再解释自己所言的“外部形象”是包含相貌在内，综合言行举止的整体形象。倒是突然想到，排除了相貌，自己给苏慕佟什么样的印象呢？心里想着便就问了出来。
　　他从没问过别人这种问题。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刻意遮掩自己，恨不得当个透明人，更不会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样子。现下提出这个问题，竟然觉得有些紧张。
　　苏慕佟略略想了片刻，回答道：“之前去你那咨询的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就是专业人士。就是很常见的职场形象……”
　　对这个回答黄盟不很满意，但细想来他们前几次的见面确实都是工作接触。上一次又是醉酒之后，难怪对方没什么其他印象。
　　“我认为你应该是很温柔很有耐心的人，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在意细节，观察力很强。”还有些习惯性小动作、小表情也很有趣。后面这句当然没说出来。用有趣来形容别人好像不太礼貌吧，苏慕佟暗忖。
　　“你是认为我的工作需要这些‘能力’，所以才这么说的吧。”黄盟问得直白。因苏慕佟说的是‘我认为’，而不是‘我感觉’，很显然是根据他的职业进行的猜测。
　　“应该说你在工作中外显的形象就是如此。”
　　“那是因为工作需要，我其实是个非常没有耐心的人。”黄盟自嘲道。
　　苏慕佟认真想了想才回应，“你这么说是基于内在自我认知，我对你的印象是来自你的对外展现，这都是你的特性啊。内在的、外在的，都是你。”说着还做了个十指交互的动作。
　　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不喜欢被别人评价，也很难认同这些评价。总觉得他人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表面，‘真实’的自己并非如此。但实际上这个‘表面’是我们自己或有意或无意展示出的，别人看到的‘我’当然也是‘我’。
　　这一番说辞让黄盟更惊讶了。比起自己刚刚地回答，苏慕佟的回答倒更像是心理学专业从业人士。
　　顿了顿，黄盟才打趣道，“苏老师，你也想转行做心理咨询师吗？”
　　“黄老师这是讽刺我呢。”苏慕佟也配合说笑道。
　　两人接着又聊起了业余爱好闲时消遣，倒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苏慕佟临走时还说下次要回请。不管怎样先把话说出去，下次也有理由约见，他是这么想的。
　　直到送客离开黄盟才发现，聊了这么久，最重要的事情忘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