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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命永不息(尾声) 他爱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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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寻欢的身体复原到能够支撑他赶路的时候,长冬已经快要过去了。
枝桠上仍像冬天那样光光的,可你若是肯仔细看,便一定会发现有无穷的绿意正从其中蓄势待发。
风仍是极冷的,可不再像严冬时那般刺骨。
李寻欢放下帘子,又重新靠回车厢中厚厚的貂皮上。他从怀中摸出一小截木头,开始用飞刀细细地雕刻起来。
雕刻家在构思的时候,往往会选择久久萦绕在他们心中的形象,而这些形象或许早已和他们融为了一体。
因此他们在雕刻之时总能倾注自己全部的心血,每刻一刀,那些形象就更深地印在他们的心里了。
李寻欢一刀刀地刻着,林诗音的容貌便逐渐地刻在心中了。可他每刻一刀,心中的痛楚便更添一份,仿佛他刻着的不是木头,而是自己的心。
他为了消解心中的苦痛黯然出关,可他离故乡越远,心中的相思便更深;他若想同惆怅一刀两断,却注定不能留在那有着多少伤心事的故园。
人啊,为何总要如此矛盾地活着?碌碌一生,却总是适得其反,那么之前的奔波又是为何?
刻好后,他不舍地凝视了这件富有生命的作品良久,突然拉开车门,跳下车来,铁传甲很有默契地猛地一拉缰绳,马车与地上的残雪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后便及时地停了下来。
李寻欢想要将这件作品埋入雪中,可天边奇异的景色却比眼前的雪地率先一步闯入了他的眼帘。
白色从天边一直延伸到脚下,尽管脚下的积雪已经快要融化殆尽,露出点点斑驳,可远方依旧是苍茫一片,白得如此纯净。
白色的尽头,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想来白色的尽头,就是关外的草原了。只有草原才能离天空如此之近。
出关的诗人往往用尽至哀愁的笔墨抒写关外的寂寥,可也许真正令他们伤感的原因是远离故乡的无奈,还有那漫长的路途。
而沿途的风光不是悲伤的根源。在宽广的天地之间行走,连哀愁也变得开阔高远起来。
可这种奇妙的体验只有真正的断肠之人才能体会得到。辽阔的天地并不会分担你的苦痛,可却能让你真诚地表达出一切,或许让哀愁凝结在诗篇之中,化作千年一叹;或许仅仅化作一声长叹,随风飘到天边。
李寻欢迎着朔风,朗声吟道:“天地与吾同性,日月与吾同命,何事有余哀!”他的声音并不算响,可是却十分有力,在广袤的原野上久久回响。
突然,他的表情凝重起来,身形从放松瞬间变为紧绷,似乎随时都可出手,一招之内取人性命。
果然,数十支淬了毒的暗箭自旁边的松林中钻出,如疾风一般袭来。
可李寻欢的掌出得比毒箭更快。那些来势汹汹的毒箭或直直地与他擦肩而过,或在凌厉的掌风之下一偏,一头扎进了李寻欢旁边的雪地中。
不等这些箭全部落下,大大小小的飞镖又紧跟着那些射空了的箭汹汹而来。这些飞镖的手法比方才的毒箭更毒,乍一看仿佛从四面八方飞来,实则直指李寻欢的身躯。
李寻欢顺势一转攻势,那些毒辣的武器便都绕过了他,啪啪地定在了雪下的泥土中。
李寻欢看向林中,悠然道:“敢问阁下的戏演完了么?若是阁下仍意犹未尽,李某必当奉陪到底!”
一阵尖利的大笑从松林深处传来,只听一个女子笑道:“小李飞刀果然厉害,飞刀还没出手就破了我的‘四方来贺’!”
李寻欢也笑道:“好一个‘四方来贺’!原来阁下竟是这么欢迎客人的么?”
只听“嘤咛”一声,从密林深处窜出了一个女人,若不是李寻欢耳力极好,如此绝顶的轻功一定会让他觉得大白天见了鬼。
原来是仇家卜霸的情人。风华还未离开她的面庞,可仇恨使她本该动人的面庞过早地变得可憎起来。
她瞪着一双吊梢眼望着李寻欢,阴阳怪气道:“探花郎的命大果然名不虚传,两年前重伤时恰好有人相救,前些日子染了伤寒痨病竟也没废了武功。”
李寻欢淡淡道:“不难看出,阁下早就想迫不及待地入关来杀死在下了,只可惜,阁下的动作还是太迟钝了些。”
那女人怒道:“就算没人来同你决斗,你这痨病鬼也活不长久!而且,我现在取你性命也为时不晚!”
说罢,两条彩带自她衣袖中飞出,本是柔软无骨的东西在她的舞动之下霎时变得如钢鞭般坚硬。
可还不等她发出十成的功力,一把飞刀便刺入了她的喉咙。
她难以置信的圆睁着眼睛。她早就听说小李飞刀的厉害,可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想到这把飞刀会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上一刻,这把飞刀还轻柔地拂去了一丝留在雕像上的木屑;可下一刻,它便洞穿了她的咽喉。
她拔出了飞刀,不甘心地倒了下去,鲜血从她的黑衣之中汩汩涌出,渐渐染红了她身下洁白的雪地。
李寻欢注视着她的尸体良久,忽然弯腰咳嗽起来。
铁传甲道:“这里风大,少爷莫要在此停留了。”
李寻欢仿佛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问道:“传甲,你说,我该不该杀死她?”
铁传甲不假思索道:“当然该杀!她之前跟着卜霸的时候可没少作过恶。”
李寻欢又道:“可就凭她一个人的三两下三两下功夫,便想着与我决斗,只是为了替情夫报仇。这难道不是有情有义的体现么?”
铁传甲道:“像她这种恶人的所谓的情义,也是为罪恶而生的。有德之人才配讲情义!”
李寻欢摇头道:“不,即使是恶人的情义,也是情义,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罪过不会因此而抵消,应得的惩罚也不会因此而减轻。”
也正因为如此,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对诗音犯下的错,他要用自己的一生来惩罚自己。
他叹了口气,将染血的飞刀拾起,就着积雪将它擦净。
随后,李寻欢用手指一点点地在雪地中刨了一个坑,将木雕深深地埋入地下。他原本白皙的手指在雪中冻得通红,可他仿若浑然不觉,一刻不停地挖着。
直到一切皆办好了,他才颓然起身。他看起来是如此精疲力竭,仿佛自己的生命也随着木雕一并埋在雪中了。
春天自南向北,覆盖着整个大地。边关的桃花迎着春风张开了花瓣,放眼望去,一片嫣红。
李寻欢在这里停下了,可挽留他的不是繁花,而是酒。
酒虽不佳,只是些薄酒,可毕竟还是酒,足以尽兴,亦足以解忧。
人人都欢笑着,总角之年的孩童在桌椅之间奔跑嬉戏着,一对白发翁媪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露出豁牙的嘴。
周围的桃花开得极艳,可在人们的笑容中也不由地黯然失色了。
这个世界上似乎处处皆是幸福,而所有的悲苦都浓缩在了李寻欢忧郁的面庞上。
可他也不能不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感染,他一面喝着酒,一面想着他们为何能够如此快乐。
这些客人要么是边陲之地的百姓,要么是出关经商的小商贩,自古以来,他们总是不被看重的,关内的繁盛似乎从不属于他们,而赋税、徭役却并无减免。
可他们依然有快乐的时候,这是谁也不能夺去的。
正如素来以苦寒著称的关外并不只有寒冬,也像中原各处一样有着春、夏、秋。
他们就像关外的野草一般,抓住春的机遇而生,在短暂的夏天中恣意生长着,在秋日中静静凋零,至于漫长的冬天,就留着当作一切苦难的棺材吧!
遇春则生,历春则喜,便足矣。
生命总是比人们想象的要坚韧得多,天地间的万物皆是如此。
李寻欢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任凭一阵阵的咳嗽几乎将自己撕裂。他有些轻蔑地想道:尽管自己一定是个薄命的,可这病还远远没有资格做他的敌人。
他痛苦,是因为他心中有情;正是因为有情,他在痛苦的同时也依然爱世人、守道义。
他爱世人,因此他喜欢看到他们的欢乐,他总是在人前藏起自己的悲哀,尽可能地让他人快乐;他守道义,因此他会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活着,绝不会轻易死去。
生命总是比人们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当十年后,李寻欢途径夷人的村落时,他再一次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只见夷人们围着雪地中熊熊燃烧着的火堆,在萨满口中古老的歌谣声中,虔诚地向长生天祷告。他们就如同林中紧紧挨着的白杨一般健壮、挺拔。
他似乎被此情此景感动了,问铁传甲道:“传甲,你说说,那些夷人与我们有什么不同?”
铁传甲答道:“显而易见,这些人尚未开化,比我们野蛮多了。”
李寻欢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道:“根源也许不在这里,毕竟我们也可以说:他们的少年人的目光比我们那边的少年更老成些,可他们的老年人的目光又比我们那边的要单纯些。”
稍微停了一会儿,他又道:“他们总是成群结队,不必忍受孤独的痛苦。而我们若是想要坚持自己的想法,便常常不得不与寂寞为伍。”
话到此处,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肺部仿佛在烈火中燃烧一般。他的脸在窒息中涨得通红,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用手帕捂住嘴。不多时,雪白的手帕瞬间被鲜血染红了。
十年来,他的肺病更重了。
铁传甲本来正对着李寻欢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冥思苦想,见他又咳嗽吐血了,心中瞬间一惊,便知他又用些古怪的道理来折磨自己了。
铁传甲急忙夺过李寻欢已经放到唇边的酒瓶,道:“少爷,您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您没事吧?”
可李寻欢只是摆了摆手,却继续道:“可不管哪一个家族,唯有如此,方能永远地延续下去。”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李家先祖用刚劲有力的大字题写着“耕读传家”的匾额,与此同时,江南的水村山郭之中,他的子孙们正在酒旗下谈论着中了探花的兄长的举家北迁都提议。
几十年以来,李家后人在那边安家读书,考取功名,封官进爵,家族迅速兴旺起来,却又迅速地凋敝下去,父亲一代竟只有一人。
至于到了自己,他虽淡泊名利可并非胸无大志,虽傲世妄荣可也无意做败家子孙,可他的确既不能在官场中施展拳脚,又不能守住家产,只得佯作癫狂不羁来应对万变世事。
他自感愧对列祖列宗,因此他选择了逃离;可如今他病情加重,自觉时日无多,却又渴望着落叶归根了。
人啊,为何总是如此矛盾?可也许正因为人们本就生活在许多矛盾之中,因此他们的生命总是受过千百次的锤炼,自然是坚韧不屈的。
他也许还能再活个十年,也许明天就会死去,可是这并不要紧,他素来像蔑视苟且偷生一般蔑视着死亡。
踌躇良久,他还是选择开口道:“传甲,带我回关内去吧!”
马车掉头许久后,李寻欢掀开帘子望去:只见天地之间,冷风如刀,万里飞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