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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回 元宵灯会, ...

  •   建安四年正月十五日 。
      上元佳节,大街小巷就已经被漫天的灯火与喧嚣填满了。
      在汉代,上元节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自孝武帝始,便有正月十五祭祀太一神的旧俗,灯火彻夜不熄,以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如今天子迁都许昌,曹操权倾朝野,四方稍稍安定,朝廷便特意下了令,上元佳节举国同庆,放灯三日,解除宵禁,允许百姓昼夜出门赏灯游玩,无论官宦士庶,皆可同乐。
      整个许昌城,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点亮了。
      从城南的开阳门到城北的谷门,从城东的州牧府到城西的市井坊区,大街小巷的商铺、民居、酒肆、客栈,门前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竹骨绢面的兔子灯、鹿灯、鱼灯,层层叠叠的走马灯,绘着上古神话、历史典故的六角宫灯,还有孩童们手里提着的小巧瓜灯,连绵数十里,灯火璀璨,如同将漫天星河都铺在了人间。
      天刚擦黑,街市上就已经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百姓们身着新衣,扶老携幼,呼朋引伴,在灯海里穿梭嬉闹。街边的酒肆茶坊座无虚席,卖饴糖、糕饼、肉羹的小贩沿街叫卖,杂耍、傀儡戏、说书的场子前围满了人,喝彩声、欢笑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驱散了建安乱世里常年不散的战火阴霾。
      武平侯府里,更是从午后便开始热闹起来。
      这一年开年,曹操的日子过得格外顺遂。去年年末斩杀吕布、收复徐州,如今兵强马壮,府库充盈,与河北袁绍的对峙虽已箭在弦上,却也难得在这上元佳节,偷得几日清闲。他特意吩咐下去,阖府家眷一同出门赏灯,不必拘着平日里的规矩,好好热闹一番。
      未时刚过,各房的姬妾、公子们便都收拾妥当了,齐聚在府门前的广场上。
      刘茜站在人群的末尾,怀里抱着刚满十个月的曹据,身侧牵着两岁多的曹冲,春苔和冬溪一左一右地护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不与旁人争抢。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上襦,配着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宫绦,垂着小小的玉坠,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发簪,耳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没有过多的珠翠装饰,素净温婉,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容色。在满府华服珠翠的女眷之中,像一枝临水而立的桃花,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动人心魄的温柔。
      这是她来到许昌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门逛灯会。
      两世为人,她困在深宅后院里太久了。上一世在南阳阴府,她从自卖入府的那天起,就几乎没怎么出过府门;这一世入了曹府,她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每日里守着环翠居,守着两个孩子,连府里的热闹都极少参与,更别说出门逛这市井灯会了。
      她早已习惯了深宅里的寂静与压抑,几乎快要忘了,这乱世之中,还有这样鲜活热闹、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阿娘!你看!那边的灯好亮啊!”
      身侧的曹冲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小手指着不远处街市入口处,那座足足有两人高的巨型走马灯,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的锦袍,绣着祥云纹样,头发用红绳束起,玉雪可爱,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他长到两岁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兴奋,小身子都跟着蹦蹦跳跳的。
      刘茜低下头,看着孩子眼里的光亮,心底的那些阴霾与沉重,瞬间就消散了大半。她笑着揉了揉曹冲的头发,温声道:“是呀,那是走马灯,里面绘着故事呢,一会儿我们走近了,阿娘给你讲好不好?”
      “好!” 曹冲立刻用力点头,小手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生怕一松手,就被这热闹的人潮冲散了。
      怀里的曹据还在熟睡,小家伙裹在绣着虎头的锦缎襁褓里,小嘴巴微微张着,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喧闹惊扰,软乎乎的小身子靠在刘茜的怀里,安稳得很。
      就在这时,府门大开,曹操身着一身常服,牵着卞夫人的手,大步走了出来。他今日卸下了平日里的朝服与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锦袍,眉眼间的杀伐戾气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温和。身后跟着曹丕、曹彰、曹植几个儿子,还有一众曹氏宗室子弟。
      “都到齐了?” 曹操朗声笑着,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茜怀里的曹据和身侧的曹冲身上,眼底的笑意更柔了几分,“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别误了赏灯的好时候。”
      众人纷纷躬身应诺,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在亲兵的护卫下,朝着最热闹的西市街市走去。
      刚一踏入街市,铺天盖地的灯火与喧嚣就涌了过来。
      两侧的花灯连绵不绝,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整条街道,走马灯缓缓转动,灯面上绘着黄帝战蚩尤、武王伐纣的故事,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小灯,还有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卖饴糖糕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叽叽喳喳的,热闹非凡。
      曹冲彻底看呆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街边的兔子灯,晃着刘茜的手撒娇:“阿娘,我想要那个兔子灯!” 一会儿又看着跑过去的孩子手里的灯,满眼羡慕:“阿娘,那个灯还会转!”
      刘茜看着孩子雀跃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一笑着应下,让春苔去给孩子买了兔子灯和小巧的走马灯。曹冲提着两个花灯,蹦蹦跳跳地走在她身侧,小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引得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回头看,夸一句这孩子生得真好。
      刘茜跟在府里的大部队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身边嬉笑的孩子,看着漫天璀璨的灯火,看着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子,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恍惚间,竟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越往街市深处走,人就越多。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人挨着人,脚碰着脚,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曹操走在最前面,护着卞夫人和年纪最小的曹植,身边围着亲兵,脚步渐渐加快,很快就和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刘茜怀里抱着曹据,一只手牵着曹冲,被拥挤的人潮推着往前走,脚步踉跄,根本跟不上前面的队伍。她想挤出去,可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推搡着,喧闹着,她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被人潮裹挟着,往与大部队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脚步,再抬眼望去时,身边已经没有了半分府里人的身影。
      前后左右,全是陌生的面孔,喧闹的人声震得人耳朵发疼,漫天的灯火晃得人眼晕,哪里还有半分曹操和卞夫人的影子。
      刘茜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和府里的大部队,走散了。
      在这人山人海、鱼龙混杂的元宵灯市里,她一个带着两个年幼孩子的妇人,身边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阿娘……” 身侧的曹冲也被这拥挤的人潮和陌生的环境吓到了,之前买的兔子灯和走马灯也被人群挤坏了。小家伙小脸发白,紧紧地攥着刘茜的手,小身子往她身后缩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害怕…… 阿娘,阿爷呢?府里其他人呢?”
      怀里的曹据,也被这震耳的喧闹声吵醒了,瘪了瘪小嘴,眼眶一红,眼看就要放声大哭起来。
      “冲儿不怕,阿娘在呢。” 刘茜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蹲下身,将曹冲揽进怀里,一手护着怀里的曹据,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柔,安抚着两个受惊的孩子,“据儿乖,不哭,阿娘在这里,没事的。”
      两个孩子被她护在怀里,情绪稍稍安稳了些,曹据瘪着嘴,终究还是没哭出来,只是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刘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拥挤的人潮,想要挤出人群,往方才来的方向走,去找府里的人。可四周的人实在太多了,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涌过来,她根本挤不出去,反而被推着,越走越偏,离方才的街市越来越远。
      春苔和冬萱紧紧护在她身侧,急得眼圈都红了,带着哭腔道:“如君,这可怎么办啊?人太多了,根本挤不出去!万一遇到歹人可怎么办啊?”
      刘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太清楚这乱世的凶险了。许昌城虽是曹操的地盘,可元宵灯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美貌妇人,身边只有两个侍女,一旦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焦急万分、手足无措,几乎要被人潮推倒在地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拨开了面前拥挤的人群,稳稳地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只手先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她怀里的曹据,生怕孩子被拥挤的人潮挤到,随即另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和身侧的曹冲,都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侧。少年人用自己不算宽厚、却格外坚实的脊背,挡住了身后不断涌来的人潮,将她们母子三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瞬间钻入了鼻腔。
      刘茜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深邃的眼眸里。
      是曹丕。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锦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乌黑的头发依旧梳着少年人的总角。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看着她慌乱发白的脸,眉头紧紧锁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后怕,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一字一句道:“别怕,阿环,有我在。”
      他没有叫自己庶母,而是“阿环”。
      “有我在”,像一道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刘茜慌乱到极致的心。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又是他。
      每一次在她最狼狈、最无助、最手足无措的时候,站出来护住她的,永远都是曹丕。
      曹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不断推搡的人潮,手臂始终护着她和两个孩子,脚步沉稳地,一点点拨开拥挤的人群,带着她们往街边人少的地方走。他的动作很小心,生怕挤到了怀里的曹据,也怕惊到了身边的曹冲,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过片刻功夫,就带着她们挤出了拥挤的主街,走到了街边一处僻静的巷口。
      这里远离了喧闹的人潮,终于清净了下来。巷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少年额角渗出的薄汗,也照亮了他眼底化不开的担忧。
      到了僻静处,曹丕才松开了护着她的手,连忙低头看向曹冲,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曹据,见两个孩子都没事,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蹲下身,看着躲在刘茜身后、小脸发白的曹冲,脸上瞬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了曹冲面前,那是一个刚捏好的面人。
      “七弟,不怕了。” 曹丕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像哄小孩子一样,“你看,大兄给你带的面人,好不好看?”
      曹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方才的害怕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面人,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好看!谢谢大兄!”
      看着孩子破涕为笑的模样,曹丕也笑了,眉眼间的冷厉尽数化为温柔,伸手揉了揉曹冲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刘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心里又酸又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对着曹丕敛衽躬身,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今日的事,多谢你了,子桓。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她第二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字。
      曹丕听到那声温柔的 “子桓”,身体瞬间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映着她微红的眼眶,还有眼底未散的温柔,少年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连忙伸手扶住她,不让她躬身行礼,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跟…… 跟我说什么谢。我早就说过,我会护着你和孩子的。”
      他挠了挠头,眼底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执拗,继续道:“方才刚进街市,我就看到你被人群落在后面了,一直留意着你这边。后来人太多,眼看着你被冲散了,我就立刻跟过来了,还好…… 还好赶上了,没让你和孩子出事。”
      他从宴席上替她出头的那天起,目光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今日出门,他看似走在前面,陪着曹操和卞夫人,可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后面的她身上,生怕她带着两个孩子,在人潮里出什么意外。果然,还是被他料到了。
      刘茜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在意与珍视,心底的那道防线,又悄然松动了一丝。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他,轻声道:“现在离府里的大部队太远了,人又多,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春苔,你去前面看看,能不能找到府里的亲兵,问问君侯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春苔连忙应声,刚要转身,曹丕却开口拦住了她:“不必了。”
      他看向刘茜,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轻声开口道:“这里离主街太远,人又杂,就算找到了亲兵,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反正今日也是出来赏灯的,难得出来一趟,七弟也正高兴,不如…… 我陪着你和孩子,慢慢逛,慢慢往回走,好不好?”
      他怕她拒绝,连忙又补充道:“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也绝不会让你们再被人潮冲散。等逛够了,我亲自送你们回府,保证万无一失。”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恳求,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兽,眼巴巴地看着她,只盼着她能点头答应。
      刘茜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又低头看了看身边抱着面人、满眼雀跃的曹冲,孩子正拉着她的衣角,小声撒娇:“阿娘,我还想看花灯,我们再逛一会儿好不好?”
      她的心里,瞬间陷入了挣扎。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的。
      她是他的庶母,身份有别,尊卑有序,在这元宵灯市里,单独相处,本就是逾矩的、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旦被人看到,传扬出去,她会身败名裂,两个孩子也会被牵连。
      可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看着曹丕眼里的恳切,感受着方才被他护在怀里时,那份久违的、安稳的、被人妥帖照顾的感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世为人,她一直都在独自撑着,独自扛着所有的风雨,从未有人像曹丕这样,一次次地护着她,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把她的喜怒哀乐,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活了两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能放下所有的戒备与算计,不用步步为营,不用谨小慎微,只是安安心心地,带着孩子,逛一逛这人间灯会,享受这片刻的岁月静好。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对着曹丕,温声应了下来:“好,那就麻烦你了,子桓。”
      听到她答应下来,曹丕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辰,里面盛满了欣喜与雀跃,差点就跳了起来。他连忙点头,连声应道:“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你想去哪里逛,我们就去哪里逛!”
      元宵的月夜,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遍洒人间。漫天璀璨的灯火,与天边的星月交相辉映,将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暖黄色。
      曹丕陪着刘茜,牵着蹦蹦跳跳的曹冲,护着怀里安睡的曹据,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缓缓地走着。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始终走在靠近人潮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来往的人群,将她们母子三人护在里侧,半步都不曾离开。
      曹冲路上看到喜欢的花灯,他就立刻上前,跟小贩问价,买下来递到孩子手里,把曹冲哄得眉开眼笑,一口一个 “大兄”,喊得格外亲热。他看着孩子开心的模样,自己也笑得眉眼弯弯,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飘向身侧的刘茜,落在她温柔含笑的侧脸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路过街边的糕饼铺子,他记得她不喜甜腻,只爱吃酸甜口的东西,特意进去买了刚出炉的饴糖糕,还有酸梅汤,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笑着道:“方才走了这么久,你肯定累了,吃点东西垫垫吧。这家铺子的酸梅汤,是许昌城里最好的,酸甜解腻,你尝尝。”
      刘茜接过那碗酸梅汤,瓷碗触到指尖,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低头喝了一口,酸甜滑入喉咙,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也暖了她的心。
      她抬眼看向曹丕,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忍不住弯起嘴角,笑着道:“很好喝,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般毫无防备,这般温柔明媚。
      元宵的灯火落在她的眉眼间,像揉碎了漫天星光,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笑意,美得让曹丕瞬间失了神,怔怔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他回过神来,脸颊红得更厉害了,挠了挠头,手足无措地笑了笑,然后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起了话。
      他跟她说自己近日读的诗书,说先生夸他的策论写得好;说自己跟着武将学骑射,如今已经能拉开两石的弓,父亲都夸他有长进;说自己将来想要上阵杀敌,跟着父亲平定四方,建功立业,做一个能护得住家国、护得住想护的人的大英雄。
      他像个急于把自己所有的优点,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欢喜,都一一展现在她的面前,只想让她看到,只想得到她一句夸赞。
      刘茜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着回应他几句,问他几句诗书里的内容,或是骑射上的趣事。她看着身边这个渐渐长开的少年,看着漫天灯火落在他的眼里,像盛了一整个星河,看着他说起理想时,眼里闪闪发光的模样,心底的那道防线,在这元宵的月色与灯火之中,悄然松动了一丝又一丝。
      她的灵魂,是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她太清楚少年人的心动,大多是一时的新鲜感,是叛逆期的冲动,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她也清楚,这份跨越了身份与辈分的情愫,是这个时代里,天理难容的禁忌,是一旦沾染上,就再也无法脱身的毒药。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在这乱世里,她活得太累了。两世的颠沛流离,生死挣扎,深宅里的步步为营,勾心斗角,早已让她心力交瘁。只有在曹丕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与防备,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步步为营,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做自己,被人妥帖地护着,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着。
      这份温暖,像冬日里的炭火,像黑夜里的灯火,让她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月色渐浓,街上的人潮渐渐散去了些。
      曹丕陪着她,一路慢慢走,一路慢慢逛,从西市走到了东市,又从东市往府门的方向走。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耳边是渐渐平息的喧闹,眼前是漫天璀璨的灯火,身侧是眉眼温柔的少年,怀里是安睡的幼子,身边是嬉笑的长子。这一刻,没有庶母与嫡子的身份隔阂,没有深宅后院的勾心斗角,没有乱世的纷争与凶险,只有月下同行的两个人,还有身边嬉笑的孩子,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刘茜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曹丕,看着他被灯火映亮的侧脸,看着他眼里始终不曾离开她的温柔目光,心里清楚,自己终究还是沉沦了。
      这份禁忌的情愫,就像这元宵夜里漫天的灯火,一旦点燃,就再也无法熄灭了。
      她知道前路是万丈深渊,是万劫不复,可她还是忍不住,朝着那束照亮了她两世黑暗的光,伸出了手。
      元宵的风,卷起漫天灯花,拂过二人的发梢,将少年人温柔的低语,和女子浅浅的笑意,都揉进了这月色里,成了无人知晓的、藏在灯火深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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