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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回 丁氏和离 ...

  •   建安三年九月初一日。
      潩水河畔的风,带着秋日的寒凉,吹过许昌的城墙,卷进了城东的武平侯府。院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墙角的秋菊开得正盛,却驱不散这座侯府里,长久弥漫的哀戚与隔阂。
      唯有东南角的环翠居,依旧是一派安稳和乐的景象。
      正房的暖阁里,燃着淡淡的银骨炭,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秋风。刘茜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半岁的曹据。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像极了曹操,亮得很,此刻正攥着刘茜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哼唧着,小短腿一蹬一蹬的,活力十足。
      软榻边,两岁多的曹冲,正拿着一支炭笔,在光滑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小家伙身量还没长开,握着笔的小手却稳得很,写出来的字虽还稚嫩,却笔锋端正,有模有样。他写几个字,就会抬起头,看向软榻上的刘茜,奶声奶气地问:“阿娘,你看冲儿写得对不对?”
      “对,我们冲儿写得真好。” 刘茜看着他,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夸赞道。
      曹冲得了夸奖,眼睛瞬间亮了,咧开小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继续写了起来。
      春苔和冬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刚温好的牛乳放在小几上,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景象,脸上都带着笑意。
      曹据出生,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半年里,环翠居的日子,过得愈发安稳顺遂。
      曹据的出生不仅给这座小院添了数不尽的喜气,更让刘茜在侯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在这侯府后院,她接连为曹操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儿子,曹冲自幼聪慧绝顶,两岁多就能写字,连许昌的大儒都连连称奇,说七郎君是天纵奇才,曹操更是将这个儿子视若珍宝,疼到了骨子里。就连刚出生的曹据,也生得健壮结实,眉眼英气,深得曹操的喜爱。
      再加上曹操对她本就满心的愧疚与宠爱,宛城之战前她的那句提醒,早已成了曹操心里过不去的坎,总觉得是自己没听她的话,才酿成了大祸,故而对她,总带着旁人没有的迁就与珍视。
      如今的刘茜,在这武平侯府的后院里,地位已然仅次于丁夫人与卞氏,成了后院里谁也不敢怠慢、不可忽视的存在。
      府里的管事、下人,哪个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就连执掌后院的卞氏,也时常派人送来补品、锦缎,对她格外关照,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来都只比主院少一分,比其他各房都要厚重。
      可刘茜却始终清醒得很。
      她从未因为这些有半分得意忘形,更没有恃宠而骄,去争什么风头,抢什么权力。
      府里各房姬妾之间的明争暗斗,互相攀咬,她更是从不掺和,始终置身事外。有人想拉着她抱团,她都温言婉拒;有人在她面前说旁人的闲话,她也只听着,从不接话,更不会传到曹操耳朵里。
      她的日子,简单而纯粹,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环翠居里,安心教养两个孩子,闲下来便看看医书,练练字,摆弄院里的花草,仿佛侯府里所有的风波、所有的暗流涌动,都与她无关。
      春苔和冬溪有时也会不解,私下里问她:“如君,如今君侯这般看重您和两位小郎君,您在府里的地位这般高,为何反倒比以前更低调了?卞如君如今忙着主院的事,丁女君又不管事,您就算多管些府里的事,君侯也定会应允的。”
      刘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
      她们不懂。
      这侯府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深宅后院,这里是未来曹魏政权的权力中心,这里的每一个女人,每一个孩子,都和未来的天下大势,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站得越高,越出风头,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她的两个孩子,就越容易被人盯上。
      低调,安分,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护好自己的孩子,才是这乱世里,最长久的生存之道。
      可她想安安稳稳地守着孩子过日子,这侯府的天,却终究还是要变了。
      曹昂战死宛城,已经一年半了。一年半的时间,足以让许昌的百姓淡忘那场惨败,足以让曹操重整旗鼓,再次率军征讨张绣,击败张绣与刘表的联军凯旋,却唯独没能让丁夫人,放下心中的怨恨与痛苦。
      她始终无法原谅曹操。
      曹昂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却是她从襁褓里,一点点亲手带大的。她一生无子,将自己所有的母爱,所有的期盼,都倾注在了曹昂的身上。在她心里,曹昂就是她的命,是她活着的全部指望。
      可就是因为曹操的骄矜轻敌,因为曹操的色欲熏心,她的昂儿,死在了宛城,死在了二十三岁的最好年纪,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地带回来。
      这份恨,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重,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和曹操之间,再也拔不出来了。
      这一年半里,她再也没有给过曹操半分好脸色。
      只要曹操一踏足她的院落,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哭骂,一遍遍地质问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他,是她的昂儿;一遍遍细数着曹昂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哭着问他,怎么有脸活着回来。
      起初,曹操心中满是愧疚,对她的咒骂始终忍耐着。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她,对不起曹昂。他一次次地低头道歉,想尽办法哄她开心,给她送无数的珍宝锦缎,陪她对着曹昂的牌位发呆,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想要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
      可丁夫人的心,早已随着曹昂的死,一起死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捂不热了。
      时间久了,曹操的耐心,也一点点被磨平了。
      他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枭雄。在外,他一言九鼎,生杀予夺尽在掌握,可回到自己的后院,却要日日被自己的正妻指着鼻子骂,抬不起头来。
      一次两次,他能忍。一年半载,日日如此,他心中的不满与烦躁,也越积越多,二人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大,再也无法弥补。
      这场积压了一年半的矛盾,终于在建安三年的五月,彻底爆发了。
      曹操再次亲率大军,南征张绣。两军在穰城对峙,曹操大败张绣与刘表的联军,斩获颇丰,于五月班师回朝,凯旋许昌。
      大军归来,许昌城万人空巷,夹道相迎,侯府里也摆了庆功宴,府里的文武属官、各房姬妾、子女公子,都齐聚主院,给曹操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人人都在称颂曹操的赫赫战功,说着吉祥话,气氛热烈。曹操心中也畅快,多喝了几杯酒,脸上带着笑意,意气风发。
      就在这时,丁夫人忽然站了起来。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戴任何珠翠首饰,脸色苍白,眼底是化不开的哀戚与怨毒。她端着一杯酒,一步步走到曹操面前,没有半分庆贺的意思,当着满座的宾客、姬妾、子女的面,将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瞬间让喧闹的宴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丁夫人看着曹操,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与恨意,一字一句地嘶吼道:
      “曹阿瞒!你还有脸在这里庆功?还有脸喝这庆功酒?”“你打赢了张绣又如何?斩了多少敌首,立了多少战功,又能怎么样?我的昂儿能回来吗?你能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吗?”“若不是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奸贼,若不是你贪恋美色,骄矜轻敌,我的昂儿怎么会死在宛城?怎么会连尸骨都回不了家?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如今却在这里饮酒作乐,你良心何在?!”
      她的哭骂声,穿透了寂静的主厅,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满座的宾客,都低着头,不敢看曹操的脸色,也不敢劝一句。谁都知道,曹昂的死,是曹操心里最大的逆鳞,也是他和丁夫人之间,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忍了一年半了。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丁夫人,对不起曹昂,所以他一次次地忍耐,一次次地低头,可丁夫人却从来不肯给他半分台阶,从来不肯放下这份怨恨。如今,更是当着满座文武朝臣、众多姬妾子女的面,这般歇斯底里地骂他,让他颜面扫地,下不来台。
      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放肆!”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酒盏碗碟,瞬间震得叮当作响。他豁然起身,眼底的怒火与寒冽,几乎要将人冻结,周身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满厅的人都喘不过气。
      他死死地盯着丁夫人,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丁氏你闹够了没有?!一年半了,孤忍了你一年半了!曹昂的死,孤心里比谁都痛,比谁都悔!可你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折辱孤,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丁夫人惨笑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想让你把我的昂儿还给我!曹阿瞒,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不可理喻!” 曹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勃然大怒,对她最后的那点愧疚与耐心,也彻底消磨殆尽了。他寒着脸,对着门外的护卫厉声下令,“把丁氏送回谯县老家!让她在娘家好好冷静冷静!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曹操的命令,只能上前,对着丁夫人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请她离开。
      丁夫人看着曹操,眼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冷冷地看了曹操一眼,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回头看一眼。
      满厅的庆功宴,最终落得个不欢而散。
      曹操本以为,把丁夫人送回谯县娘家,让她冷静一段时间,没了侯府的琐事烦扰,她总会想通,总会服软,总会回心转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丁夫人的性子,竟刚烈到了极致。
      回到谯县的丁府之后,丁夫人彻底断了回许昌侯府的念头。她每日里就在屋里纺纱织布,闭门不出,日子过得平静淡然,仿佛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府主母身份,与她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曹操心中后悔,多次派人去谯县接她回府,带着无数的珍宝、锦缎,说着无数的软话,可每一次,都被丁夫人拒之门外,连使者的面都不肯见。
      派去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好话都说尽了,丁夫人却始终没有半分回心转意的意思。
      建安三年初秋,曹操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放下了身段,千里迢迢从许昌赶到了谯县的丁府,想要亲自接她回来。
      他到丁府的时候,丁夫人正在屋里的织布机前,安安静静地织布。机杼声吱呀作响,她垂着头,神情专注,连曹操走进屋子,站在了她的身后,她都仿佛没有察觉,依旧自顾自地织布,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机杼的吱呀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在曹操的心上。
      他戎马半生,杀伐果决,从未对谁这般低声下气过。此刻,他站在丁夫人的身后,放低了所有的姿态,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与恳求,轻声叫着丁夫人小名问道:“阿绾,跟我一起坐车回许昌,好不好?”
      丁夫人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低着头,手脚不停地织着布,机杼声没有半分停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更没有回答他一个字。
      仿佛站在她身后的,不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曹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曹操站在她身后,等了许久许久,机杼声依旧,她始终没有回头。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心里的最后一点希冀,也渐渐熄灭了。
      他缓缓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扶着门框,再次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专心织布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问道:“阿绾,真的不跟我回去吗?我们之间,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
      屋里依旧只有机杼的吱呀声,没有任何回应。
      曹操终于明白了。
      他和丁夫人之间,再也回不去了。曹昂的死,成了他们之间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一道用鲜血和生命刻下的鸿沟,再也无法弥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尽的悔恨、疲惫与无奈。他对着丁夫人,轻声道:“罢了。是我对不住你。从此之后,你我二人,一别两宽。你若想改嫁,便改嫁吧,我曹孟德绝不阻拦,丁家上下,我也会照拂到底。”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丁府,再也没有回头。
      从谯县回到许昌之后,曹操沉默了许久。最终,在建安三年八月末,他正式下了令,与丁夫人和离,从此之后,二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消息传开,整个许昌都震动了。
      谁也没想到,那位陪着曹操从微末走到权倾朝野的结发妻子,那位侯府里稳坐了十几年主母之位的丁夫人,最终竟会和曹操走到和离的地步。
      而武平侯府的后院,更是彻底变了天。
      主母之位空悬,整个后院人心惶惶,各房姬妾心思浮动,谁都知道,这侯府,要迎来新的女主人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个位置,非卞氏莫属。
      她入府最早,陪着曹操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性子沉稳,八面玲珑,将府里的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曹操的信任与喜爱。更重要的是,她为曹操生下了曹丕、曹彰、曹植和曹熊四个儿子,如今丁夫人和离,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任主母了。
      果然,建安三年九月初一,丁夫人离开侯府三个多月之后,曹操正式下了令,将卞氏扶正,立为武平侯府的新任主母。
      旨意传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侯府的后院,彻底翻了天。
      从一介倡家出身的侍妾,一跃成为侯府的正牌主母,成了曹操得继室。这在重门第、重出身的汉末,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随着卞氏的扶正,她的四个儿子 —— 曹丕、曹彰、曹植和曹熊,也从庶子,一跃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尤其是长子曹丕,如今已经十岁,聪慧懂事,弓马娴熟,成了侯府里顺位第一的继承人。
      这不仅仅是后院主母的更替,更是未来曹魏基业继承权的彻底改写。
      侯府里的各房姬妾,闻风而动,天不亮就纷纷赶到了主院,恭贺卞氏扶正,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说着吉祥话,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就连平日里与卞氏不睦的几位姬妾,也都低眉顺眼地前来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刘茜也带着春苔,准时到了主院。
      她到的时候,主院里已经挤满了人,却又安静得很,没人敢大声喧哗。主位上,端坐着刚刚被扶正的卞氏。
      她身着一身正红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的凤鸟纹样,头戴赤金镶玉的发冠,珠翠环绕,与往日里素净温婉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端坐在主位上,身姿端庄,眉眼间依旧带着往日里的温和笑意,说话轻声细语,对前来恭贺的各房姬妾,都温言安抚,赏赐不断,看起来毫无架子,依旧是那个宽和仁厚的卞氏。
      可刘茜却看得清楚,她眼底深处,早已没了往日里的小心翼翼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仪与城府,是执掌一府的从容与笃定。
      从她坐上这个主位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周全、步步小心的卞如君了,她是这武平侯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卞夫人了。
      “环如君到 ——”
      门口的侍女唱喏声响起,主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的刘茜身上。
      这些日子,谁都知道,刘茜是府里除了新主母之外,最得君侯宠爱、地位最高的姬妾。她接连生下了两位小郎君,七郎君曹冲更是天纵奇才,深得君侯的喜爱,甚至远超主母的几位公子。如今主母扶正,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环如君,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刘茜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卞夫人,敛衽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分毫不差的正礼,声音温婉恭谨,没有半分逾矩:“妾身环氏,恭贺女君。自此以后定当谨遵女君吩咐,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违逆。”
      她的态度,摆得极低,姿态放得极正,没有半分因为曹操的宠爱,就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半分不服气的模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卞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温和了几分,抬手温声道:“快起来吧,妹妹不必多礼。咱们姐妹一同伺候男君,本就该和睦相处,不分彼此。往后府里的事,还要妹妹们多帮衬着我才是。”
      她说着,示意身边的侍女,给刘茜端来了赏赐,笑着道:“妹妹刚生了据儿不久,身子还没养好,平日里要多注意休息。这是我特意给你和两位小郎君准备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主院找我,不必见外。”
      “谢女君赏赐。” 刘茜再次躬身道谢,态度依旧恭谨,接过了赏赐,便退到了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再说话,也不再出半点风头。
      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卞夫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戒备,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身上。
      刘茜的心里,清明如镜。
      卞夫人心里太清楚了。曹操对她的宠爱,早已远超府里其他的姬妾。她接连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儿子,曹冲聪慧绝顶,深得曹操的喜爱,聪慧甚至远超卞夫人的几个儿子。如今她在府里是这后院里,唯一能对卞夫人产生威胁的人。
      哪怕她再低调,再安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恭贺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主院里始终热闹非凡。卞夫人始终保持着温和宽和的模样,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赏赐丰厚,说话滴水不漏,八面玲珑,赢得了府里上下的一片赞誉。
      刘茜站在一旁,看着坐在主位上、从容应对众人的卞夫人,看着她眼底深处的城府与算计,心中愈发清楚。
      丁夫人的离开,卞夫人的上位,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后院主母的更替。
      这是未来曹魏夺嫡之争的正式开端。
      丁夫人在时,曹昂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侯府未来唯一的继承人,其他的公子,哪怕再受宠,也没有半分机会。可如今曹昂战死,丁夫人和离,卞夫人扶正,曹丕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可曹操对曹冲的偏爱,早已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一个是父亲最疼爱的神童幼子,未来的夺嫡之争,只会比历史上记载的,更加血雨腥风,更加凶险万分。
      她身处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深宅后院。
      这里是未来曹魏政权的权力中心,是血雨腥风的夺嫡漩涡中心。她的两个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曹冲的聪慧,是他的天赋,是曹操喜爱他的缘由,却也是他未来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史书上他十三岁的早夭,本就疑点重重,谁又能说,和这场夺嫡之争,没有半点关系?
      刘茜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了一阵寒意。
      她以为自己只要低调安分,守着孩子过日子,就能避开这乱世的纷争,避开这权力的漩涡。可现在她才明白,从她生下曹冲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漩涡的最中心,再也没有退路了。
      恭贺的宴席散了之后,刘茜带着春苔,回了环翠居。
      刚进院门,就看到乳母抱着曹据,曹冲正趴在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摸着弟弟的小手,嘴里哼着刚学会的童谣,软声软语地哄着弟弟。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曹冲立刻抬起头,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扑到她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娘,你回来了!”
      刘茜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听着他软糯的声音,心里翻涌的寒意与不安,才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曹据,又看了看怀里聪慧可爱的曹冲,眼底里,渐渐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前路再凶险,又如何?
      她死过一次,她有两世的记忆,她知道历史的走向,她知道未来所有的危机与陷阱。
      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重蹈历史的覆辙。绝不会让曹冲落得个十三岁早夭的结局。
      她能做的,只有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之中,为她的两个孩子,撑起一片安稳的天,护着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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