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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回 再度有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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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三月十八日 。
许昌的春风里,裹着化不开的哀戚与寒凉。
宛城惨败的消息,是正月底传回许昌的。
没人敢相信这个结果。三万精锐大军南下,兵不血刃拿下宛城,怎么会落得这般惨败?怎么会折了嫡长子,折了典韦,折了曹操的亲侄子曹安民?
而后院的内宅,更是瞬间天塌地陷
丁夫人正在主院里,给曹昂缝制出征前就开始做的护心镜囊,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的银针狠狠扎进了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可她却浑然不觉。她怔怔地看着报信的仆妇,反复问了三遍 “你说什么?昂儿怎么了?”,直到仆妇哭着再次说出 “大郎君战死宛城了”,她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这位素来端庄持重、温婉大气的侯府主母,当知道曹操是因色而败的真相后,
她披头散发,不顾侍女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冲出主院,守在侯府大门口,等着曹操回来。她大门口整整等了五天,当曹操骑着那匹中箭的绝影马,狼狈不堪地带着残兵回到许昌时,丁夫人疯了一样冲上去,对着他又撕又打,哭喊声撕心裂肺,几乎要断了气。
“曹阿瞒!你还我昂儿!你还我的儿子!”“若不是你贪恋那邹氏的美色,若不是你骄矜轻敌,毫无防备,我的昂儿怎么会死?!他才二十三岁啊!曹孟德,你赔我的儿子!”
她的哭骂声,穿透了侯府的重重院墙,也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曹操的心上。
曹操站在那里,任由她撕打,没有还手,也没有反驳。他脸上的血污还没擦干净,胳膊上的箭伤还在渗血,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悔恨与痛苦。他无话可说。
宛城之败,是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惨败。不是败在兵力悬殊,不是败在谋略不足,而是败在他自己的骄矜轻敌,败在他自己的色欲熏心。他亲手害死了自己最看重的长子,害死了最忠心的护卫,害死了自己的亲侄子,折损了数万精锐,他无话可辩。
从此之后,丁夫人与曹操,彻底决裂了。
她搬离了主院的正房,住进了后院最偏僻的一处院落,日日以泪洗面,对着曹昂的牌位痛哭咒骂曹操。哪怕曹操多次低头道歉,放下身段,百般安抚,甚至在她面前红了眼眶,忏悔自己的过错,也始终无法化解她心中深入骨髓的丧子之痛。
曾经那个温婉端庄、将侯府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主母,彻底变了。她终日闭门不出,性情也愈发乖戾,对府里的大小事宜,再也无心打理,连各房姬妾的晨昏定省,也都免了。偌大的侯府后院,瞬间没了主心骨,乱成了一团。
而就在这时,在曹操示意下卞氏站了出来。
这位出身倡家、素来以温婉柔顺、八面玲珑著称的如夫人,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走到了侯府后院的舞台中央。
卞氏第四个儿子曹熊刚满月,她就开始主事亲力亲为,一边温声软语地安抚着情绪崩溃的曹操,在他最失意、最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给他慰藉;一边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府里的上下事宜,各房的月例、府里的用度、下人管束、祭祀礼仪,样样都安排得妥帖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对上恭敬丁夫人,哪怕丁夫人对她冷言冷语,也始终毕恭毕敬,从无半分怨言;对下宽和仁厚,府里的下人遇到难处,她总能伸手帮扶,府里上下,没有不念着她的好的;对府里其他的姬妾,她也始终温和有礼,不偏不倚,从无半分苛待,也从无半分恃宠而骄的模样。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卞夫人就凭着自己的手腕与心智,将侯府后院的管家权,一点点牢牢握在了手里。随着丁夫人的彻底避世,她成了这武平侯府后院里,事实上的女主人,地位愈发稳固,无人能及。
整个侯府的后院格局,在宛城之败的哀戚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唯有环翠居的刘茜,始终保持着极致的低调与安分。
每日里,她依旧按时去丁夫人的院里请安,哪怕丁夫人闭门不见,她也从未间断过,礼数周全,从无半分懈怠;对执掌后院的卞氏,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既不刻意攀附,也不疏远怠慢,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永远按着规矩来。
府里的其他姬妾,有的攀附卞氏,有的同情丁夫人,有的互相抱团,明争暗斗,从未断过。可刘茜始终置身事外,从不参与她们之间的任何纷争,也从不在背后议论任何人的是非,更不在曹操面前,说半句关于后院的闲话。
她的日子,简单而安稳。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环翠居里,安心照顾一天天长大的曹冲。
此时的曹冲,已经一岁多了,早已能跌跌撞撞地走路,也能清晰地喊出 “阿娘”、“阿爷”。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聪慧得不像话,教他的话,一遍就能记住,教他认的字,看两遍就不会忘,大家都连连称奇,说七郎君是天纵奇才。
每次曹操来环翠居,看着聪慧可爱的曹冲,听着他奶声奶气地喊阿爷,给他背刚学会的诗句,心中因宛城之败郁结的丧子之痛与无尽悔恨,才能稍稍化解几分。
他对刘茜,也愈发宠爱和愧疚。
他永远都记得,出征之前,刘茜曾借着噩梦,苦口婆心地劝过他,要他提防张绣降而复叛,要他不可轻敌,不可因妇人之事误了大事。可他当时意气风发,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妇人之见,最终落得这般惨败的下场,赔上了长子的性命,赔上了最忠心的护卫,险些连自己的性命都丢了。
每次想起刘茜当初的叮嘱,再想起宛城的那场血光,曹操的心里,就满是愧疚。
他给环翠居添了无数的珍宝、锦缎府里但凡有什么新鲜的、稀罕的物件,第一时间必定先送到环翠居来;他处理完公务,十次里有八次,都会来环翠居坐坐,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刘茜带着曹冲玩耍,也能卸下满身的疲惫与戾气;府里的下人,但凡有半点怠慢环翠居的,他知道了,必定会重重责罚,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整个侯府都知道,环翠居的这位环如君,如今是君侯心尖上的人。哪怕她不争不抢,低调安分,也没人敢怠慢她半分。
可刘茜却始终清醒。
她从未因为曹操的加倍宠爱,就有半分得意忘形,也从未借着曹操的愧疚,去争什么名分,去抢什么权力。她太清楚了,男人的恩宠,从来都是镜花水月,靠不住的。上一世在南阳阴府,阴桓对她的宠爱,不比现在曹操给的少,可最后,也是死在他手里。
更何况,如今的侯府后院,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丁夫人与曹操决裂,卞氏手握管家权,风头正盛,她若是仗着曹操的宠爱出风头,揽权势,只会成为卞氏的眼中钉,给自己和冲儿招来杀身之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这深宅后院里,安稳低调,才是长久之道。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侯府的权势,不是曹操的独宠,而是在这乱世之中,护住自己的孩子,护着他们平安顺遂地长大。
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了建安二年的八月。
许昌的秋日,天高气爽,院里的桂花树,结满了细碎的花苞,眼看着就要到满院飘香的时候了。
这天清晨,刘茜醒来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掀开被子,趴在床沿边,干呕了起来。
春苔和冬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给她拍背,端来温水给她漱口,急声问道:“如君,您怎么了?是不是夜里着凉了?奴婢这就去请医官过来!”
“不用。” 刘茜摆了摆手,漱了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心里却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这种晨起干呕、恶心反胃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兴平二年的南阳阴府。那时候,她怀着和阴桓的孩子,也是这样,晨起恶心,闻不得油腻,整日嗜睡倦怠,浑身无力。
而现在,这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她的月信,已经迟了快两个月没来了。
一个确定又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怀孕了。
“如君,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冬溪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得眼圈都红了,“还是请医官过来看看吧,您这阵子总是嗜睡,吃不下东西,人都瘦了一圈了,总得让医官看看,才放心啊。”
刘茜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睁开眼,对着冬溪轻声吩咐道:“你去,悄悄把常来府里的李医官请来,不要声张,就说我脾胃不适,请他来看看。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卞如君那边,听到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诺,奴婢记住了,这就去。” 冬溪连忙应声,不敢多问,快步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旁人,去请医官了。
卧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茜靠在床头,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血淋淋的噩梦。
兴平二年九月,南阳阴府的那根藤鞭,背上皮开肉绽的剧痛,腹内骨肉剥离的绝望,青石板上那滩刺目的鲜血,还有那个尚未出世、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的孩子,以及那几个月躺在床上等死的日日夜夜,瞬间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上一次怀孕,带给她的,是灭顶之灾,是一尸两命的惨死,是刻入骨髓的创伤与恐惧。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替曾经的环阿曜生下曹冲,再也不会怀孕了,再也不会经历十月怀胎的辛苦,再也不会承受生育的痛苦与风险了。她甚至从心底里,对怀孕生子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她怕。
怕再次经历那种骨肉剥离的痛苦,怕再次因为这个孩子,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怕这乱世之中,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更护不住一个新的生命。
可现在,她还是怀孕了。
小腹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孕育。是她和曹操第二个孩子,是现在第二个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刘茜的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温热,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新生命的悸动。
心底的恐惧与抗拒之外,又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在这冰冷的乱世里,除了曹冲之外,又一个血脉相连的牵绊。
在这深宅后院里,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之中,多一个孩子,她就多一份底气,也多一份铠甲。未来的夺嫡之争凶险万分,冲儿聪慧过人,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多一个弟弟,他未来就多一个帮手,多一份依靠。
可同样,多一个孩子,也多了一份软肋,多了一份牵挂。她要护的人,又多了一个。在这吃人的侯府里,在这乱世之中,想要护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
恐惧、抗拒、柔软、期待、不安、坚定…… 无数种情绪,在她的心里反复拉扯,撕扯着她的心神,让她坐在床头,愣了许久许久,直到冬溪带着李医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才回过神来。
李医官是府里专属的医官,为人稳妥,口风极严,给刘茜请过多次脉,对她的身体状况很是熟悉。
他恭恭敬敬地给刘茜行了礼,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指尖搭在她的寸关尺上,细细诊起了脉。
刘茜的心跳得飞快,屏住了呼吸,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都泛了白。
半盏茶的功夫,李医官收回了手,对着刘茜躬身拱手,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意,恭声道:“恭喜如君!您这脉象滑利冲和,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实打实的喜脉!按脉象推算,已然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只是您先天禀赋稍弱,气血不足,如今胎象尚不算稳固,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劳神伤力,忧思过度,需得按时服用安胎的汤药,方能固护胎元。”
医官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刘茜的耳朵里,彻底坐实了她心里的猜测。
她真的怀孕了。
李医官恭恭敬敬地写下了安胎的药方,又细细叮嘱了孕期的诸多禁忌,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躬身告退,被冬溪送了出去。
卧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春苔看着刘茜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她是高兴坏了,连忙笑着道喜:“如君!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您又有身孕了!君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坏的!府里又要添一位小郎君了!”
刘茜看着春苔欣喜的笑脸,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天大的喜事?
对曹操来说,或许是。宛城之战,他失去了长子曹昂,丧子之痛郁结于心,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是最大的慰藉。
可对她来说,这是喜事,也是一场全新的考验,是又一次与命运的博弈。
当天傍晚,曹操处理完公务,像往常一样,来到了环翠居。刚一进门,就看到刘茜靠在窗边,神色怔怔的,眼底带着未散的红痕,像是哭过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沉声问道:“阿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怎么眼睛红红的?”
曹冲迈着小短腿,扑到曹操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阿爷,可曹操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刘茜的脸上,满是担忧。
刘茜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真切的关切,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能瞒。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男君,妾身…… 妾身有身孕了,已经一个多月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曹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刘茜,像是没听清一样,反复确认道:“你说什么?阿环,你再说一遍?你有身孕了?”
“是。” 刘茜点了点头,“今日上午请医官诊过脉了,确是喜脉,只是胎象尚不稳,需要好生静养。”
下一秒,曹操猛地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抱着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好!好!太好了!阿环,太好了!”
宛城之战后,失去曹昂的痛苦,像一块巨石,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日夜折磨着他。他午夜梦回,总能看到曹昂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救他。这份丧子之痛与悔恨,从未有半分消减。
而如今,刘茜再次怀孕的消息,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积压了大半年的阴霾,给了他极大的慰藉。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她,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稀世珍宝,低头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里的欣喜与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辛苦你了,阿环。”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满是疼惜,“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你放心,从今往后,府里所有的好东西,都先紧着你用,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安安心心地养胎,养好身子,保住我们的孩子。”
当天晚上,曹操就下令,给环翠居添了八个手脚麻利的侍女,四个经验丰富的奶娘,两个专门伺候孕期饮食的厨娘,还有两个常年伺候妇人生产的稳婆,专门守在环翠居里,伺候刘茜养胎。
府库里所有对养胎有益的名贵药材、滋补珍品,只要是能寻到的,全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环翠居来。他甚至特意吩咐了下去,环翠居里,必须时刻保持安静,不许任何人惊扰了刘茜养胎,谁敢怠慢半分,直接杖责逐出府去,绝无半分情面可讲。
他自己,更是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和夜宴,每日处理完公务,就第一时间赶到环翠居,陪着刘茜。她孕吐吃不下东西,他就亲自盯着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清淡合口的吃食;她夜里睡不安稳,他就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念诗,哄她入睡;她心绪不宁,他就放下手里的公务,陪着她在院里散步,跟她说些朝堂上的趣事,逗她开心。
这份呵护,简直到了无微不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
府里的人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君侯会对这个孩子,对环如君,重视到这个地步。就连执掌后院的卞氏,也亲自来了环翠居两次,送来了不少滋补的补品,温声细语地叮嘱了刘茜许多孕期的注意事项,态度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刘茜对这一切,始终保持着清醒。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养胎上。
上一世的创伤,让她对这次怀孕,格外谨慎,甚至有些草木皆兵。她严格按着医官的叮嘱,按时服用安胎药,饮食起居规律得一丝不苟,从不吃半点禁忌的东西,也从不动怒,不忧思,不劳神,每日里除了陪着曹冲玩一会儿,就是在院里散散步,看看书,安安静静地养着身子,半点不敢马虎。
曹冲似乎也知道阿娘肚子里有了小弟弟,变得格外懂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扑到刘茜怀里撒娇,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用小胖手轻轻摸着她的小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声问:“阿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陪冲儿玩呀?”
每次看着冲儿乖巧懂事的样子,感受着小腹里那个小生命的悸动,刘茜心里的恐惧与不安,就会消散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守护之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建安二年的寒冬,悄然降临,又缓缓离去。
许昌落了几场大雪,又渐渐消融,院中的柳树,抽出了新芽,院角的桃树,也打了花苞。转眼,就到了建安三年的三月。
刘茜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也愈发不便。预产期就在这几日,府里早已备好了经验丰富的稳婆,产房也早已收拾妥当,炭火日夜不熄,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得万无一失。曹操更是连军营都很少去了,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府里,生怕出半点意外。
建安三年三月十八日的凌晨,刘茜的羊水破了,阵痛如期而至。
产房里,稳婆和侍女们忙作一团,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又一盆盆地端出来,血腥味和艾草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刘茜躺在产床上,被一阵紧过一阵的阵痛席卷,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生产的剧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兴平二年的南阳阴府,回到了那个被藤鞭抽打的午后,腹内那撕心裂肺的、骨肉剥离的剧痛,和此刻的阵痛,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她怕。
怕自己撑不过去,怕重蹈上一世的覆辙,怕自己死在这产房里,留下冲儿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在这乱世里,无依无靠,任人宰割。
“如君!用力!再用力!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 稳婆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声喊着,“您再加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
“阿娘!阿娘!”
产房外,传来了曹冲带着哭腔的喊声,那稚嫩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拉回了刘茜涣散的意识。
她不能死。
她还有冲儿要护,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要生下来。她死过一次了,好不容易才在这乱世里活下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她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刘茜猛地睁开眼,死死地攥住了手里的帕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跟着稳婆的指令,狠狠用力。
“哇 ——!”
一声洪亮有力的婴儿啼哭,瞬间划破了产房里的死寂,也穿透了紧闭的房门,传到了外面。
守在产房外,焦躁地踱来踱去的曹操,听到这声啼哭,浑身猛地一颤,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一把推开产房的门,大步冲了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刘茜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浑身脱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活着,安然无恙。
而稳婆怀里,正抱着一个刚刚擦洗干净的婴儿,襁褓里的小家伙,哭声洪亮,小脸皱巴巴的,却壮实得很,胳膊腿挥舞着,力气大得很,比当初曹冲出生的时候,还要健壮。
曹操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握住了刘茜冰凉的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一遍遍地说着:“阿环,辛苦你了。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满脸的后怕与疼惜,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轻 “嗯” 了一声,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了卧房里,暖融融的。曹操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动作生涩又温柔,低头看着孩子,眼底里满是化不开的欣喜与柔软。
曹冲趴在床边,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襁褓里的弟弟,小脸上满是欣喜。
看到刘茜醒了,曹操连忙放下孩子,凑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厨房熬了小米粥,一直温着,要不要喝一点?”
刘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婴儿身上,轻声问道:“孩子…… 孩子还好吗?”
“好!好得很!” 曹操朗声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凑到床边,给她看,“你看,壮实得很,哭声洪亮,是个健康的小子!我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取名为据,字彭祖。”
“据者,有据可依,稳如泰山。愿他这一生,安稳康健,有据可依,福寿绵长,如彭祖一般,长乐无忧。”
曹据。
曹彭祖。
刘茜看着襁褓里,那个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的小家伙,看着他浓眉大眼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拼了性命,生下来的第二个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哼唧。
床边的曹冲,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阿娘,弟弟好软呀,以后我会好好保护弟弟的!”
刘茜看着身边的曹冲,看着襁褓里的曹据,看着眼前满眼疼惜的曹操,心里百感交集。
上一世,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丢了自己的性命,落得个魂断南阳的结局。
这一世,她有了两个孩子,有了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她不仅要逆天改命,护住曹冲,避开那早夭的命运,也要护着这个刚出生的据儿,护着她的两个孩子,在这乱世之中,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之中,平安顺遂地长大,不受半分伤害。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母子三人的身上,暖融融的。刘茜看着两个孩子,眼底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