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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一回 退守南郡, ...

  •   建安十三年十月十五日 。
      从华容道往江陵去的官道上,枯黄的野草被寒风卷得漫天飞舞,泥泞的土路被连日的冷雨泡得稀烂,马蹄踏过,溅起浑浊的泥点,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辙印。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朝着江陵城挪动。从华容道逃出之后,他们一路往西,沿途不断收拢从赤壁战场上溃散下来的残兵。最初的二十七骑,渐渐汇聚成了三百余人。
      连日的逃亡,缺衣少食,寒风刺骨,不少伤兵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地里,再也起不来了。每一次,都是刘茜第一个跳下马,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拼尽全力救治,可终究还是有不少士兵,永远地留在了这条通往江陵的路上。
      张辽、许褚、徐晃、夏侯渊四员猛将,分守在队伍的前后左右,一个个浑身是伤,甲胄破烂,却依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挫败,却依旧死死护着队伍中间的曹操与刘茜,不敢有半分松懈。
      赤壁一场大火,烧掉了曹操二十万大军,烧掉了他一统天下的毕生梦想,也让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猛将,第一次尝到了如此彻骨的惨败。
      “丞相!前面就是江陵地界了!曹仁将军率领兵马,在前方不远处接应我们!”
      前方探路的斥候,骑着一匹瘦马,疯了一样疾驰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哽咽,高声禀报。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原本麻木前行的士兵们,瞬间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不少人直接瘫坐在了泥地里,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他们终于到了,终于安全了。
      曹操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朝着前方望去。只见远处的官道尽头,扬起了漫天的尘土,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一面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 “曹” 字。
      那是驻守江陵的曹仁的兵马。
      紧绷了整整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曹操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丞相!”
      身边的许褚惊呼一声,立刻翻身下马,想要上前扶住他。可还是刘茜反应更快,她猛地一拉马缰,靠近了曹操的乌骓马,伸出手,一把牢牢扶住了曹操的胳膊,另一只手攥住了他的马缰,稳住了躁动的战马。
      “丞相,撑住。我们到江陵了,安全了。” 刘茜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顺着他的耳朵,淌进了他的心里。
      曹操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她。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看着他的眼神,却依旧温柔,依旧带着坚定的信任。从赤壁大火燃起的那一刻起,从乌林突围,到华容道的九死一生,再到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她始终陪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舍身相护,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愧疚,瞬间涌了上来。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带着伤口的粗糙,却被他攥得很紧,很紧。
      “阿环,”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有你在,我没事。”
      就在这时,前方的兵马已经疾驰而至,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披银甲,面容刚毅,正是驻守江陵的征南将军,曹仁曹子孝。
      曹仁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操的马前,当他看清马背上曹操狼狈不堪的模样,看清他身后仅剩的三百余名残兵,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带伤的样子时,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铁血将军,瞬间红了眼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曹操深深叩首,声音哽咽:“丞相!末将接应来迟,罪该万死!让丞相受此大难,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他身后的数千江陵守军,也纷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参见丞相!”
      声音震天,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回荡。
      曹操看着跪在地上的曹仁,看着他身后军容整肃的江陵守军,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支狼狈不堪的残兵,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了曹仁,沉声道:“子孝,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是我刚愎自用,不听劝谏,才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不怪你。”
      曹仁站起身,看着曹操憔悴不堪的模样,心里又惊又痛,连忙道:“丞相,末将已经在江陵城中备好了热水、吃食与干净的衣衫,城中防务也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让江东兵马越雷池一步。请丞相即刻入城歇息!”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曹仁的引路下,重新翻身上马,带着众人,朝着江陵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江陵城,是南郡的治所,也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城墙高大坚固,由青石夯筑而成,高达三丈,护城河宽阔水深,城楼上箭楼、垛口一应俱全,守备森严。曹仁奉曹操之命,驻守江陵数月,早已将这座城池打造成了一座铜墙铁壁般的要塞。
      当曹操的队伍抵达江陵城下时,城门早已大开,城中的官吏、将士,都列队站在城门两侧,躬身迎接。看着曹操狼狈不堪的模样,众人都不敢多言,只是低着头,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知道,赤壁一战,丞相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这是曹操起兵多年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惨败。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了丞相的霉头。
      队伍缓缓驶入城中,街道两侧的百姓,都远远地躲在自家门口,看着这支狼狈的队伍,不敢出声。曹仁早已清了街,不许百姓围观,只留下了足够的护卫,守在街道两侧。
      刘茜骑在马上,看着江陵城中的景象,心里微微安定了几分。这座城池守备森严,粮草充足,只要进了城,就彻底安全了,再也不用日夜提防追兵,不用在泥泞的沼泽里亡命奔逃了。
      曹仁将曹操一行人,直接领到了郡府。这里原本是南郡太守府衙,刘琮投降之后,便成了曹仁在南郡的行辕。郡府之中,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曹仁不仅备下了数十间干净的厢房,让随行的将士们歇息,更是在主院之中,备好了滚烫的热水、干净的衣衫,还有热气腾腾的吃食。
      “丞相,您先洗漱歇息,用些吃食,有什么事,等您歇好了再说。” 曹仁躬身道。
      曹操摆了摆手,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声音沙哑道:“不必了。你先安排好随行的将士,尤其是受伤的弟兄,务必让医官好生医治,不得有半分怠慢。所有阵亡的弟兄,都要登记在册,日后回了邺城,务必妥善安抚他们的家眷。”
      “末将遵命!” 曹仁立刻躬身应命,转身便去安排了。
      许褚、张辽等人,也识趣地告退,去安顿随行的残兵,只留下了程昱,还有曹操与刘茜二人,站在郡府的正堂之中。
      热水已经备好了,吃食也摆在了偏厅的案几上,热气腾腾的,香气飘了过来。可曹操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他缓步走到正堂的主位前,缓缓坐了下去,目光空洞地望着堂下空荡荡的地面,久久没有说话。
      正堂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刘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知道,这场惨败,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一统天下的梦想,在一夜之间,化为了泡影,二十万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将士,葬身火海与长江,换做是谁,都无法轻易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扫过正堂的大门,仿佛看到了那些跟随他从邺城出发,最终却永远留在了赤壁的将士们;看到了赤壁江面上,那片烧红了整个夜空的漫天大火;看到了华容道里,那些用血肉之躯,为他铺出生路的老弱伤兵。
      积攒了多日的绝望、悔恨、挫败与痛苦,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忽然伸出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传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浑浊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这哭声,震得整个正堂都仿佛在微微发颤。
      站在堂下的程昱,看着痛哭失声的曹操,瞬间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跟随曹操多年,从未见过丞相如此失态,如此崩溃。哪怕是当年濮阳之战,他被吕布追杀,火烧手臂;哪怕是当年宛城之战,他失去了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还有猛将典韦,他也从未如此痛哭过。
      赤壁这一败,不仅败光了他的兵马,更败碎了他毕生的追求与梦想。
      刘茜站在一旁,看着痛哭失声的曹操,心里也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她想上前安慰,却又停住了脚步。她知道,他需要把这些积压的情绪,尽数释放出来,否则,只会憋坏了自己。
      堂外的诸将,听到了正堂里的哭声,也纷纷走了进来,站在堂下,看着痛哭的曹操,一个个红了眼眶,纷纷上前劝慰。
      “丞相,事已至此,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啊!”
      “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虽然败了,可江陵、襄阳还在我们手中,北方的根基还在!只要丞相还在,我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是啊丞相!江东周瑜不过是侥幸胜了一仗,等我们重整旗鼓,定能踏平江东,报这赤壁之仇!”
      可众人的劝慰,却并没有让曹操止住哭声。他摇了摇头,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哭这场战败…… 我是哭奉孝啊!郭奉孝!”
      “若是奉孝还在,我绝不会落得今日这般惨败的下场!”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泥污,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若是奉孝还在,他一定会劝住我,绝不会让我中了周瑜、诸葛亮的奸计!他一定会提醒我,铁索连舟的隐患,黄盖诈降的陷阱!是我!是我刚愎自用,不听劝谏,才害死了二十万将士,才落得今日的下场啊!”
      郭嘉郭奉孝,是曹操麾下最信任的谋士,天纵奇才,算无遗策,为曹操一统北方,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在建安十二年,北征乌桓的途中,英年早逝,年仅三十八岁。曹操一直视郭嘉为自己的知己,甚至打算在平定天下之后,将身后的辅政大事,都托付给他。
      赤壁惨败之后,曹操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奉孝还在,一定会看穿周瑜的反间计,一定会识破庞统的连环计,一定会拦住他的刚愎自用,绝不会让他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可逝者已矣,世上再无郭奉孝。
      而更让他悔恨的是,其实从始至终,都有人一次次地提醒过他,劝谏过他。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站在一旁,始终默默陪着他的刘茜。
      从黄盖第一次献来降书,她便深夜闯帐,劝谏他提防诈降;从庞统献上连环计,她便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提醒他,铁索连舟恐遭火攻;东南风起,她当众闯帐,跪在他面前,求他解开铁索,加强防备,哪怕被他斥责,被他禁足,也从未放弃过劝谏。
      她一次次地把所有的隐患,所有的陷阱,都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的面前。可他呢?他一次次地置之不理,刚愎自用,只当她是妇人之见,危言耸听,甚至一次次地斥责她,冷落她。
      最终,她所有的提醒,都一一应验了。赤壁的大火,烧碎了他的美梦,也让他看清了,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到底做错了什么。
      想到这里,曹操缓缓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目光直直地看向了站在堂下的刘茜。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对着刘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然后深深一揖,躬身到底,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整个正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曹操是什么人?是大汉丞相,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世枭雄。他这一生,除了对天子行过君臣之礼,除了对父母行过跪拜之礼,何曾对旁人,行过如此郑重的躬身大礼?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他的侍妾,一个女子。
      刘茜也愣住了,看着躬身行礼的曹操,瞳孔骤然收缩,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起他,急声道:“丞相!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折煞妾身了!”
      曹操却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一字一句地说道:“阿环,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刚愎自用,眼盲心瞎,一次次不听你的劝谏,一次次把你的肺腑之言,当成妇人之见,才酿成了今日的滔天大祸,害死了二十万将士,也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差点葬身火海,亡命华容道。”
      “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将士们。这一拜,是我向你赔罪,为我的刚愎自用,为我的不听忠言,向你赔罪。”
      他的声音无比郑重,没有半分敷衍,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刘茜的眼眶,瞬间便红了。她用尽全力,扶起了躬身的曹操,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与悔恨,心里五味杂陈,有委屈,有无奈,也有释然。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从赤壁之战前,一次次的劝谏被无视,一次次的提醒被斥责,她心里的委屈与无奈,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如今,看着他狼狈不堪、满心悔恨的模样,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她扶着他坐回主位,温声安慰道:“丞相,事已至此,再多的自责与悔恨,都于事无补了。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是守住眼前的局面,不让这场惨败,继续恶化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丞相,赤壁虽然败了,可我们并没有输光所有。南郡、南阳、襄阳、江夏,荆州北部的重镇,依旧牢牢握在我们手中;北方的冀、幽、青、并、兖、豫、徐七州,根基稳固,兵马、粮草、人口,都远胜江东与刘备。只要我们能守住南郡、襄阳的防线,挡住周瑜与刘备的进攻,收拢溃散的残兵,稳定军心,然后平安返回邺城,稳住北方的朝堂与根基,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当年官渡之战,丞相以两万兵马,对抗袁绍十万大军,粮草断绝,四面楚歌,比今日凶险百倍,丞相不也依旧熬了过来,最终以少胜多,大败袁绍,一统北方了吗?区区一场赤壁之败,算得了什么?只要丞相还在,只要我们的根基还在,卷土重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句句,一字字,如同当头棒喝,瞬间敲醒了沉浸在悔恨与痛苦之中的曹操。
      曹操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刘茜,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信任,看着她哪怕在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也依旧对他充满了信心,心脏像是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包裹住,瞬间驱散了心底的冰冷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不是得了多少地盘,灭了多少对手,而是遇到了眼前这个女子。她不仅是他的爱妾,更是他的知己,是他身处绝境时,唯一能照亮他前路的光。
      “阿环,你说得对。” 曹操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干了脸上残留的泪水,眼中的迷茫与痛苦,尽数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里那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本色,锐利而坚定,“我曹孟德,起兵近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场赤壁之败,还打不垮我!”
      “现在不是沉浸在失败与悔恨中的时候,我必须尽快振作起来,稳住局面,否则,不仅是荆州保不住,就连我一统北方的基业,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他猛地一拍案几,对着堂下的诸将,厉声喝道:“诸将听令!即刻召集议事,部署荆州防务!”
      “诺!!”
      堂下的张辽、许褚、徐晃、夏侯渊、曹仁、程昱等人,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曹操,眼中瞬间燃起了光芒,齐声应命,声音洪亮,震得正堂嗡嗡作响。
      他们跟着曹操征战多年,最怕的不是战败,而是丞相被失败打垮,一蹶不振。如今丞相重新振作起来,他们就有了主心骨,就有了卷土重来的希望。
      半个时辰后,江陵府衙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曹操端坐主位,麾下所有的核心文武,分列两侧,齐聚一堂。
      经此一败,曹操彻底褪去了平定北方之后的骄傲自满、刚愎自用,变得沉稳内敛了许多。他再也不是那个志得意满、听不进任何劝谏的曹操了。赤壁的这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他的二十万大军,也烧去了他身上的骄矜与浮躁,让他真正明白了,何为骄兵必败,何为从谏如流。
      议事之上,他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先让诸将各抒己见,商议如何应对孙刘联军的追击,如何守住荆州的防线。
      程昱率先开口,沉声道:“丞相,乌林一战,我军主力尽损,江东周瑜必然会乘胜追击,率领水师沿江而上,攻打江陵。刘备也必然会趁机出兵,夺取荆州南部的四郡,对江陵形成合围之势。如今我军新败,军心不稳,不宜与孙刘联军硬拼,当以固守为主,收缩防线,守住荆州北部的核心重镇,再图后计。”
      曹操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程昱一眼,沉声道:“仲德所言,正合我意。诸位还有何高见,尽可直言。”
      张辽也上前一步,躬身道:“丞相,末将以为,江陵乃是荆州重镇,粮草充足,城防坚固,只要派一员得力大将,率领重兵镇守,周瑜就算率领数万兵马前来,也未必能攻破。除此之外,襄阳、当阳、江夏三处,必须布下重兵,与江陵形成掎角之势,互相接应,让孙刘联军无机可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提出自己的见解,曹操始终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补充几句,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独断专行。
      最终,曹操综合了众人的意见,迅速做出了完整的部署,一道道军令,从议事堂中,有条不紊地传了出去。
      他下令,由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率领一万精兵,镇守南郡,修缮城防,囤积粮草,抵御周瑜率领的江东主力大军的进攻。
      由折冲将军乐进,率领五千兵马,镇守襄阳,稳固荆州北部的防线,接应江陵,防备关中的马超、韩遂趁机作乱。
      由奋威将军满宠,率领三千兵马,镇守当阳,作为江陵与襄阳之间的接应,确保粮道畅通。
      由江夏太守文聘,率领本部兵马,镇守江夏,抵御江东水师的侧翼进攻,同时牵制刘备的兵马。
      四道军令,环环相扣,在荆州北部,形成了一道稳固的防线,将江陵、襄阳、当阳、江夏四地,牢牢地连在了一起,足以抵御孙刘联军的乘胜追击。
      除此之外,曹操还下令,派出使者,前往荆州各地,收拢赤壁之战中溃散的残兵,送往襄阳、江陵整编,同时从北方各州郡,调集兵马,南下支援荆州,渐渐恢复元气。
      他还特意下了一道命令,让刘茜总领江陵城中的医官,救治从赤壁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同时防控军中残留的疫病,安抚城中的百姓。经过赤壁之战与华容道的生死相随,曹操对刘茜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他知道,这些事交给她,比交给任何人都稳妥。
      所有的部署,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原本因为赤壁惨败而慌乱的局面,在曹操的部署之下,迅速稳定了下来。江陵城中的军心、民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曹操始终坐镇江陵郡府,处理军务,安抚将士,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颓废与悔恨。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处理公务,直到深夜才歇息,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仿佛要把赤壁之战中犯下的错,都一点点弥补回来。
      而刘茜,也始终陪着他,白日里带着医官,在城中的医庐里,救治伤兵,防控疫病,夜里回到府衙,便陪着曹操处理公务,在他疲惫的时候,为他熬制安神的汤药,在他烦躁的时候,温声开解他。
      两人之间,过往的隔阂,过往的怨怼,过往的刚愎自用与不听劝谏,都在赤壁的大火与华容道的生死绝境之中,尽数消散。经历过这场生死考验,他们的心意,早已彻底相通,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五日之后,荆州的防线已经彻底稳固,溃散的残兵也陆续收拢了近万人,南郡、襄阳的守备,也已经安排妥当。曹操终于放下心来,决定班师北归,返回邺城。
      他知道,赤壁惨败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回了许都与邺城,朝中的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世家大族,必然会趁机作乱。他必须尽快回到邺城,稳住朝堂,稳固自己的北方根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出发的前一日,曹操带着刘茜,登上了江陵城的北门城楼。
      深秋的寒风,卷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曹操站在城楼之上,望着东方长江的方向,那里,是赤壁战场的方向,是他二十万大军葬身的地方,也是他一统天下的梦想,破碎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目光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刘茜,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阿环,跟我回邺城吧。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刘茜看着他眼中的郑重与深情,看着他眼底褪去了骄矜,只剩下了沉稳与温柔,轻轻点了点头,回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好,我跟你回邺城。”
      江风呼啸,吹动了二人的衣袂,也吹动了汉末天下的风云。
      赤壁的这场大火,终究是改写了天下的格局。曹操一统天下的步伐,戛然而止,江东孙权稳住了根基,刘备也趁机占据荆州,积蓄力量,三分天下的序幕,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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