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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零九回 子建登门, ...

  •   建安十三年八月初五日
      连日来,长江之上的对峙愈发紧张,南北两军在江面之上数次交锋,箭雨往来,厮杀不断,让原本就紧绷的军营气氛,更添了几分肃杀。中军大营的军议从清晨开到日暮,文武百官为了水师操练、疫病防控、粮草调度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而关于环如君的非议与质疑,也从未在这营寨里停歇过。
      程昱、贾诩等文臣,依旧日日劝谏曹操,要对刘茜心存防备,不可让她接触半分军务机密;曹洪、夏侯渊等曹氏宗亲武将,更是明里暗里地给营寨的守卫使绊子,明着是加强防卫,实则是监视着营寨里的一举一动。
      可这些非议与刁难,丝毫没有影响曹操对刘茜的宠爱与偏护。
      他不仅当众斥责了背后议论的将领,将负责营寨守卫的将领换了一茬,更是愈发频繁地往刘茜的营寨里跑。有时是清晨刚处理完军务,便带着刚猎到的野味过来,陪着刘茜和曹冲用早膳;有时是午后,带着曹冲在营后的空地里教他骑马射箭,享受着失而复得的父子情;有时是深夜,军议结束后,哪怕再晚,也要过来坐一坐,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灯下看书、整理药材,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觉得心里安稳。
      他会跟她说起八年前她走后,许昌发生的种种,说起曹丕、曹植、曹彰几个孩子的成长,说起官渡之战后他如何一步步平定河北,北征乌桓,说起这八年里,他派出去的人,走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音讯,无数个深夜,他都坐在环翠居的空房间里,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也会小心翼翼地问起她这八年的经历,问她是怎么从许昌逃出去的,这八年里去了哪里,吃了多少苦。每当这时,刘茜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自己带着孩子一路南下,在江东震泽湖畔落了脚,靠着行医种茶,安稳度日,绝口不提逃亡路上的九死一生,也不提阴桓、刘炫等人。
      她心里清楚,在这龙潭虎穴一般的曹军大营里,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阴桓他们还在江对岸的水湾里等着她,她不能把他们也拖入这漩涡之中。
      曹操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更是疼惜,只当她是不愿再提起那些苦难的过往,愈发加倍地对她好,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营寨里的用度,一日比一日精细,哪怕是她随口提了一句江南的莼菜好吃,曹操也会立刻派快马,星夜兼程去江陵采办,半点都不肯委屈了她。
      这些日子里,曹操不止一次在三子曹植面前,提起这位失而复得的环如君。
      有时是看着曹冲聪慧懂事的模样,对着曹植感慨:“子建,你这位环姨娘,当真是世间奇女子。冲儿这般聪慧,皆是随了她的性子,胸中有万千丘壑,见识不凡,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朝中的诸多文士,与她论起天下大势、经史诗文,未必能及得上她的眼界与才思。”
      有时是军议过后,对着曹植说起营中文武的非议,带着几分怒意道:“他们都只当她是寻常后宅妇人,却不知当年官渡之战最凶险的时候,甚至给我献过两条奇策,这世间的男子,能有她这般见识与定力的,也寥寥无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五郎君曹植,此时已经十七岁了。他生得眉目俊朗,一身白衣儒衫,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柄玉柄长剑,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有文人的温润风雅。他十岁便能诵读《诗经》《论语》及辞赋数十万言,写得一手惊才绝艳的诗文,落笔成章,辞采华美,连曹操都常常对着他的文章惊叹,怀疑是旁人代笔,可每每当面考校,他都能应声而对,才思敏捷,无人能及。
      此次曹操南下征荆州,曹植也随军出征,负责军中的文书往来、檄文撰写,还有祭祀文告的草拟。他笔下的檄文,气势恢宏,辞藻铿锵,连荀彧、陈琳这些文章大家,都赞不绝口,称其有风骨,未来不可限量。
      这些日子里,他听着父亲一次又一次地夸赞这位归来的环姨娘,听着营里关于她的种种传奇与非议,心中早已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敬佩。虽然八年前在许昌也见过环姨娘,但是那时候他还小,对那个女子的映像并不深。
      他从未见过有一个女子,能让杀伐果断、视权柄如生命的父亲,牵挂了整整八年,失而复得后,宠到了心尖上;也从未有一个女子,能让父亲给出 “胸有丘壑,才胜文士” 这般高的评价。
      这日午后,中军的军议早早散了,军务稍闲,秋日的阳光正好,不似盛夏那般灼人,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温柔。曹植回到自己的帐中,看着书案上自己平日里写的诗卷,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抱起那卷装订整齐的诗稿,独自一人,朝着刘茜的营寨走去。
      从中军偏帐到刘茜的营寨,不过半里地的路程,沿途的虎卫军士卒,都认得这位五郎君,纷纷躬身行礼,无人敢拦。曹植一路走到营寨门口,对着守门的屯长微微颔首,温声道:“劳烦通禀环姨娘一声,就说曹植前来拜望。”
      那屯长早就得了曹操的吩咐,但凡曹家的公子前来,都不得阻拦,立刻躬身应了,转身快步跑进了营寨通禀。不过片刻功夫,侍女冬溪便跟着屯长走了出来,对着曹植盈盈一拜,笑着道:“五郎君,如君请您进去。”
      曹植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敛去了脸上的少年意气,跟着青禾,缓步走进了营寨之中。
      刚一踏入寨门,曹植便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随军出征数月,早已看惯了军营的粗粝与肃杀,到处都是夯土的营墙、冰冷的甲胄、飞扬的尘土,还有挥之不去的铁腥与汗味。可这座营寨里,却全然没有半分军营的粗粝之气,反倒像是水乡的雅致别院,清幽雅致,不染半分尘埃。
      迎面是一道碎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几丛江南的翠竹,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翠竹依旧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带着淡淡的竹香,瞬间便驱散了军营里的肃杀之气。院角种着几株菊花,已经打了花苞,隐隐能看到嫩黄的花瓣,墙角的荷缸里,虽已过了盛夏,却还留着几支残荷,映着午后的阳光,别有意趣。
      小径的尽头,是一方搭在竹荫下的凉亭,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煮茶器具,炭火正温着壶里的茶水,淡淡的茶香混着竹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而凉亭之中,刘茜正坐在石凳上,身侧靠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曹冲。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经》,正低头,一句一句地教曹冲读着,声音温柔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落在人的耳朵里,说不出的舒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曹冲跟着母亲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念着,少年的声音清朗,和着母亲温柔的语调,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着。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碎金一般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温婉的侧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着,没有半分珠翠装饰,素面朝天,却难掩倾城的容貌。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却不见半分脂粉俗气,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震泽的湖水,看似温柔平和,眼底却藏着历经世事浮沉的通透与从容。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低头看着书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这乱世烽烟里的一汪清泉,不染半分尘埃,与这杀伐四起的军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曹植站在小径的尽头,看着凉亭里的这一幕,瞬间愣在了原地,心中大为惊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生在丞相府,也见过无数世家贵女、绝色美人,上至宫中的妃嫔,下至世家的贵女,才貌双全者数不胜数。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的美,不在皮相,而在风骨。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妩媚,也不是世家贵女的矜骄端方,而是一种历经了乱世风雨,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温润,像一本翻不尽的书,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温柔平和,可再细看,便会发现她的眼底,藏着万千丘壑,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藏着寻常男子都未必有的胸襟与见识。
      仅仅是一眼,曹植便瞬间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对她牵挂了整整八年,念念不忘。也明白了,为何父亲会说,她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
      这样的女子,本就不该被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里,她该是这乱世里,独树一帜的清风明月。
      听到脚步声,刘茜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曹植,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放下手里的书卷,缓缓站起身来。
      她看着曹植,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年纪,眼里有光,笔下有山河,还未曾经历后来的手足相逼、七步成诗的绝境,也未曾经历十余年的贬谪漂泊、郁郁而终的结局。此时的他,还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名满天下的天才少年。
      曹植也瞬间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几分腼腆的红晕,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刘茜深深躬身行礼,双手交叠,姿态恭敬端正,毫无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之气,朗声道:“曹植,见过环姨娘。听闻庶母归来,植心中一直想来拜望,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姨娘海涵。”
      这是东汉世家子弟对庶母应有的礼仪,他行得端端正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重,没有半分敷衍。
      刘茜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子建快请起,不必多礼。我常听丞相提起你,说你年少有才,诗文冠绝天下,小小年纪便壑有文章,今日能见到你,我也十分高兴。快请坐,喝杯热茶,解解乏。”
      她说着,引着曹植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一旁的冬溪立刻上前,换上了新的茶杯,给曹植斟上了一杯刚煮好的雨前茶。茶汤清澈嫩绿,茶香清鲜,光是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曹植再次躬身道谢,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茶汤入口,鲜爽回甘,与他平日里喝的那些加了姜盐煮出来的茗粥,有着天壤之别,忍不住赞叹道:“姨娘这茶,当真是人间一绝!植从未喝过这般清鲜的好茶。”
      刘茜闻言,莞尔一笑,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让子建见笑了。你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些回去,平日里读书写文,煮上一壶,也能解乏提神。”
      “多谢姨娘!” 曹植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意,少年人的纯粹与欢喜,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坐在一旁的曹冲,也对着曹植躬身行了一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五兄。”
      曹植看着这个眉眼与父亲、与自己都有几分相似的弟弟,眼底满是亲近与喜爱,连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冲儿,许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方才听你读《诗经》,读得极好,比我当年这个年纪,强多了。”
      曹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躲到了母亲的身后,惹得刘茜与曹植都笑了起来。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融洽了许多。
      曹植看着刘茜温和的眉眼,心中的那点拘谨也渐渐散去了。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诗卷,双手递了过去,神色诚恳,带着少年人对学问的赤诚与谦逊,道:“姨娘这是植平日里闲来无事,随军出征时写的一些拙作,听闻姨娘才思敏捷,于诗文一道也有独到的见解,便想请姨娘指点一二,还望姨娘不吝赐教。”
      刘茜接过诗卷,指尖触到微凉的绢帛,只觉得触手细腻,上面的字迹潇洒飘逸,铁画银钩,单是这手字,便足以看出书写者的才情与风骨。
      她缓缓翻开诗卷,目光落在上面的诗文上,心中也忍不住暗暗赞叹。
      卷中收录的,大多是曹植这两年随军出征时写的诗作,有北征乌桓时写下的边塞诗,气势恢宏,慷慨激昂,写尽了沙场的壮阔与少年人的报国壮志;有写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的诗篇,字句悲悯,情真意切,满是对苍生的怜惜;也有一些闲时写的抒情小赋,辞采华美,意境悠远,灵气逼人。
      其中一篇《白马篇》的雏形,更是让她眼前一亮。“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虽然还只是初稿,字句尚有打磨的空间,可其中的少年意气,家国情怀,已经跃然纸上,风骨尽显。果然不负才高八斗之名,不愧是建安文学的巅峰人物。
      刘茜一边看,一边轻轻点头,时不时停下来,指尖在诗句上轻轻划过,看得极为认真。
      曹植坐在对面,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微微出汗。他这一生,听过无数的夸赞,连父亲都对他的诗文赞不绝口,可此刻,他却像个初入师门的学童一般,忐忑地等着师长的点评。
      许久,刘茜才合上诗卷,抬起头,看向曹植,笑着道:“子建当真是天纵奇才。这般年纪,便能写出如此风骨的诗文,放眼天下,也难寻几人能及。”
      她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夸赞,而是翻开诗卷,对着其中的篇目,一句一句地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从遣词造句的打磨,到韵脚平仄的调整,再到诗文的意境与格局,都点评得恰到好处,句句都点在了关键之处。她既点出了诗文中的惊艳之处,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其中的风骨与灵气,也精准地指出了其中尚显稚嫩、可以打磨的地方,甚至随口便给出了修改的建议,让原本就出彩的诗句,更上一层楼。
      更让曹植震惊的是,刘茜的点评,从不止于辞藻的华丽与否,更能看透诗文背后的格局与心境。她能从他的边塞诗里,看到他心中的报国壮志,也能从他的悯农诗里,看到他对乱世苍生的悲悯,甚至能点出他诗文中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少年意气与迷茫。
      曹植坐在石凳上,听得聚精会神,连呼吸都放轻了,时不时恍然大悟地拍一下大腿,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原本只是抱着几分好奇与试探前来,可刘茜的每一句点评,都像是醍醐灌顶,瞬间拨开了他心中的迷雾,让他茅塞顿开,许多困扰了他许久的诗文难题,在她的三言两语之间,便迎刃而解。
      他一直以为,父亲口中的 “才思敏捷,见识不凡”,不过是父亲对心爱女子的偏爱之词,可今日亲耳听了她的点评,才知道,父亲的夸赞,非但没有半分夸大,甚至还远远不及她真正的才情。
      这位环姨娘,哪里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她的才学与见识,放眼整个天下的文士,也鲜有能及者!
      一诗点评完,曹植久久回不过神来,看着刘茜,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佩与叹服。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对着刘茜深深一揖,躬身到底,语气里满是激动与赤诚:“姨娘之才,胜却天下无数文士!植今日听姨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前植还自诩有些微才学,今日在姨娘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刘茜笑着扶起他,温声道:“子建不必如此,你年纪尚轻,便有如此才情与风骨,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不过是痴长几岁,多读了几本书,随口说了几句浅见,当不得你如此盛赞。”
      她说着,给曹植的茶杯里续上了热茶,看着他眼中依旧难掩的激动,想起了他后来的结局,想起了那场手足相残的悲剧,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二人又接着聊起了诗文,从《诗经》《楚辞》,到汉赋乐府,从建安的文风,到当下的诗文风骨,越聊越投机。曹植发现,无论他聊起什么,刘茜都能对答如流,甚至能给出许多他从未想过的独到见解,让他眼界大开,心中对她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聊到兴起处,曹植说起了袁绍死后,袁尚、袁熙兄弟自相残杀,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忍不住感慨道:“袁本初坐拥河北四州,带甲数十万,何等风光,可他一死,几个儿子便为了争权夺位,手足相残,最终让父亲坐收渔利,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世间的兄弟相争,何其残酷,何其悲凉。”
      刘茜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想起了他后来与曹丕的手足相逼,想起了那首流传千古的《七步诗》,心中百感交集。她看着眼前意气风发、满心赤诚的少年,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随口缓缓念道: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短短二十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了曹植的耳边。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狂喜,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几句诗,一遍又一遍,越念,眼中的光芒越盛。
      这二十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用典,只用了最寻常的煮豆燃萁的场景,便道尽了兄弟相争的残酷与悲凉,字字千钧,力透纸背。看似浅白的诗句,却藏着最深刻的道理,最动人的悲悯,哪怕是他穷尽才思,也未必能写出如此直击人心的诗句。
      他活了十七年,读遍了天下诗书,见过了无数文人墨客,却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诗句!
      许久,曹植才回过神来,对着刘茜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他几乎是躬身到底,语气里满是极致的震撼与敬佩,甚至带着几分朝圣般的虔诚,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姨娘真乃天人也!这二十个字,字字珠玑,道尽世间骨肉相残之悲,植自愧不如!姨娘之才,古今罕有,植此生,再难望其项背!”
      他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父亲为何会对这个女子牵挂八年,念念不忘。这样的才情,这样的通透,这样的风骨,别说在女子之中,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也难寻第二人。
      刘茜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才猛然回过神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她一时感慨,竟把他后世的诗句,提前说了出来。可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了,她只能笑了笑,温声道:“不过是随口胡诌的几句打油诗,当不得你如此夸赞。不过是希望世间的兄弟,都能和睦相处,莫要走到同根相煎的地步罢了。”
      曹植却摇了摇头,神情无比郑重:“姨娘此言差矣。这几句诗,足以流传千古,警醒世人。植此生,都不会忘记这几句诗,更不会忘记姨娘今日的教诲。”
      他看着刘茜的眼神里,除了敬佩,又多了几分亲近与孺慕。他自幼便醉心诗文,从未对一个人如此心悦诚服过,哪怕是父亲,也只是让他敬畏,可眼前的这位环姨娘,却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了敬佩与亲近,全然将她当作了自己的师长与知己。
      自此之后,曹植便成了刘茜营寨的常客。
      他常常借着探望弟弟曹冲的由头,前来拜访刘茜,有时带着自己新写的诗文,请她点评;有时与她谈诗论文,说古道今,从经史子集,到天下大势,无所不谈。刘茜也从不藏私,每每与他闲谈,总能给他带来新的启发,让他受益匪浅。
      他对刘茜愈发敬佩与亲近,也对曹冲这个弟弟,愈发照顾疼爱。营里那些对刘茜非议不断的文武百官,见曹操最疼爱的五郎君曹植,对这位环姨娘如此敬重,甚至以师礼相待,那些非议的话,也渐渐不敢再当众说了。
      而曹植也从未忘记,刘茜那日随口念出的二十个字。那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也为后续世子之争中,他始终对刘茜与曹冲心怀善意、屡屡出手相护,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营寨,竹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曹植依依不舍地辞别了刘茜,抱着诗卷,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营寨。
      他回头望了一眼竹荫下的那道身影,心中依旧激荡不已。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日,不会忘记这位惊才绝艳的环姨娘,更不会忘记那二十个字,那句道尽了骨肉相残的悲凉诗句。
      而凉亭之中,刘茜看着曹植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随口念出的这句诗,会不会改变他未来的命运,会不会让那场手足相残的悲剧,少几分悲凉。
      江风再次吹过,卷起竹叶簌簌作响,远处的江面之上,又传来了厮杀声。赤壁之战的烽烟,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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