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漫过旧尘埃》禾安渡

46、勇敢 盛夏的气焰

　　盛夏的气焰一天盛过一天，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烦躁都倾泻出来。教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浸了水的棉花，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叶片不知疲倦地日夜摇晃，却连一丝真正的凉意都扇不起来，反倒把满屋子的闷热搅得更甚。

　　高考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紧紧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时间一分一秒地在笔尖溜走，大家手中的笔却不敢有半秒停顿——生怕这一秒的松懈，就会把自己的人生，推向万丈深渊。

　　那座传说中千军万马争抢着过的独木桥，终于在忐忑与期待交织的目光里，明晃晃地横在了眼前。任谁再怎么假装镇定，眼底的焦虑也藏不住了，连平日里最爱开玩笑的刘伟，都鲜少再打闹，总是扒着习题册，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高考”两个字，成了老师们口中最高频的词。上课时间越来越长，课间时间越来越短，生活被切割成了简单的几块：吃饭、上厕所，剩下的，全被“学习”填得满满当当。

　　田甜干脆搬来和南伊一起住，两张书桌挨在一起，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每天晚上，台灯的光晕里，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深夜里最动听的伴奏。偶尔熬不住了，田甜会偷偷摸出一根棒棒糖，塞给南伊半根，两人含着糖，相视一笑，又埋头扎进题海里。

　　这样日复一日的坚持里，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当南伊真正坐在高考考场的椅子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时，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考前的胡思乱想、焦虑惶恐，全都被一张张散发着油墨香的试卷镇压下去。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每一笔都写得格外坚定。

　　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时，南伊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她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场考试的结束，悄悄落幕了。

　　她匆匆收拾好文具，跟着人流走出考场。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一抬头，就看见赵星哲站在人群最显眼的地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逆着光，眉眼清晰，手里还拎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这种“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的感觉，像一股温热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南伊，这里！”赵星哲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惹得周围不少考生纷纷侧目。南伊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烫熟了的番茄，她低下头，急匆匆地挤过人群，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旁边走。

　　“你刚刚想什么呢？”走出人群后，赵星哲才慢悠悠地开口，眼底藏着笑意。

　　南伊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恍惚，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我也是。”赵星哲拧开矿泉水瓶，递给她，“突然不用每天刷题背书了，倒有点失去方向了。”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提成绩。风里带着夏末的燥热，心情却复杂得很——一半是卸下重担的轻松，终于能迎来一个长长的假期；另一半，却是对未知前程的沉重，不知道这场考试，会把他们带向何方。

　　高考结束了，三年的青春与努力，全都被定格在了那几张试卷上。迎接他们的，是悬而未决的分数，和充满变数的未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田甜和刘伟早就等在门口了。田甜挥着胳膊，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南伊！班长！这里！”

　　南伊看着田甜笑盈盈的样子，心里突然生出几分羡慕。这个姑娘的心，好像永远那么大，天大的事到她这里，都能化作一阵风。永远朝气蓬勃，永远活力满满，好像什么都不会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高考后的狂欢夜，第一站毫无悬念地选在了网吧。对这群被书本困住太久的少年来说，互联网的世界，简直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处处都是新奇。

　　几个人先找了家小馆子，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刘伟豪气地要了几瓶汽水，举杯大喊：“庆祝我们解放！”几个人碰着杯，汽水的气泡“滋滋”地往上冒，溅起的水珠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酒足饭饱，一行人便义无反顾地扎进了网吧。开了相邻的四个机位，赵星哲和刘伟兴致勃勃地玩起了刚出的网游，大呼小叫的声音格外惹眼；南伊和田甜则看起了电影，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可到底是熬了太久的夜，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困意就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电影才播到一半，南伊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晃自己的胳膊，声音温柔得像是羽毛拂过耳畔：“南伊，醒醒，回家了。”

　　她睁开眼，看见赵星哲的脸近在咫尺，网吧里的嘈杂好像瞬间被隔远了。旁边的田甜也睡得正香，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走喽，回家啦，两位大小姐。”刘伟凑过来，一脸嫌弃地挖苦，“花着钱来网吧睡觉，也就你们俩能干得出来！”

　　田甜被吵醒，揉着眼睛，不甘示弱地回怼：“我们乐意！要你管！”

　　“好了好了，别吵了。”赵星哲无奈地摇摇头，拎起两人的包，“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回到住处，南伊和田甜洗漱完，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一地银辉。

　　安静的夜里，田甜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南伊，你说我们会幸福吗？”

　　南伊的心颤了颤。我们？是她和刘伟吗？

　　她转过头，看着田甜眼里闪烁的光，没有问出口，只是斩钉截铁地说：“会的。”

　　田甜笑了，翻了个身，又补了一句：“你们也会幸福的。”

　　会吗？

　　南伊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嘴上却轻轻应着：“嗯嗯。”

　　会幸福吧。

　　第二天中午，姨妈和穆菲的车停在了巷口。南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书桌上的教辅书已经打包收好，台灯的光晕落了空，田甜昨晚留下的发卡还放在床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巷口的阳光里，赵星哲和田甜站在那里，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田甜的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却又抿着嘴，没出声。

　　南伊的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地眨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匆匆地挥了挥手，说了句“再见”，就猛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决堤。

　　汽车缓缓驶离，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星哲发来的短信：南伊，一路顺风，记得看信。

　　南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地回了一个字：“好。”

　　汽车越开越远，这座承载了她大半年欢喜与忧愁的城市，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她不知道，她和他们，未来是否也回隔着这样越来越远的距离。

　　无意间，她瞥见了城市的另一角。河边的柳树下，程晓敏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眼眶红得像兔子。李明轩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南伊没有让司机停车，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她太了解程晓敏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骨子里比谁都勇敢。她一定是向李明轩告白了吧，哪怕明知道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她还是做了。

　　南伊想，若干年后，程晓敏回想起今天，一定会为自己此刻的勇敢，用力地鼓掌。

　　就算他们没有在一起，李明轩的生命里，也一定会永远藏着一个叫程晓敏的女孩，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勇敢地走向他。

　　那我们呢？

　　南伊的手，无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的那封信。

　　也许，所有的答案，都写在了那封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