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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校门口,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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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姨妈和孟叔叔早已等候多时。一行四人,踩着夕阳的余晖,朝着城郊的那片墓园驶去。
车子停在墓园门口,远远望去,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静立在冬日的寒风里,肃穆又安宁。南伊捧着带来的水果、咖啡和酒,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魂灵。
妈妈和姥姥的墓碑并排立着,上面嵌着她们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们,笑容温柔,眉眼弯弯,鲜活得仿佛从未离开过。南伊蹲下身,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墓碑前,又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纸钱。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脸庞。浓密的烟雾袅袅升起,混着冬日的冷风,熏得她眼睛发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身旁的穆菲也红了眼眶,捂着嘴,泣不成声。
南月蹲下身,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哑着嗓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里满是哽咽:“妈,南樱啊,我们来给你们送钱了。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孩子们放寒假了,特地来看你们了。马上就要新的一年了,孩子们都长大了,伊伊在她爸爸那边适应得很好,学习成绩也提上来了,我们现在都过得挺好的,你们放心吧……就是,就是太想你们了……”
南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了压抑的啜泣。南伊望着照片里的两个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又一句的呢喃:“姥姥,妈妈,你们不用记挂我了,我在那边真的很开心。我交到了好多朋友,赵星哲,田甜,刘伟,程晓敏,李明轩……他们都对我特别好。宋建国他们一家,对我也挺好的。你们放心吧,真的放心吧……”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说,远在天堂的她们,才能真的安心。
当初,是她执意要把姥姥和妈妈葬在这里的。她总觉得,这样一来,她们就还在她能触碰到的地方,从未走远。每个清明,每个除夕,她都会来这里坐坐,说说心里话,好像这样,就能填补心里那块空缺的角落。
火光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地细碎的灰烬。南伊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沾染的纸灰,指尖划过冰冷的石碑,像是在触碰她们温热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整理好心情,一行人又去了那个承载了南伊无数回忆的老房子。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上,早已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烫金的字迹在暮色里格外耀眼。推开门,屋里被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显然是姨妈他们上午特意过来收拾过的。
再次踏足这片熟悉的天地,往事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客厅的老藤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扶手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小时候调皮,用小刀不小心划下的;墙上还贴着她所有得过的奖状。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碎片,此刻全都鲜活起来,争先恐后地撞进脑海里,撞得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行人沉默着,在屋里静静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出大门。
谁知脚步刚迈下门槛,身后就传来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怯生生的,又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耳畔:“南伊姐?是你吗?”
南伊脚步一顿,转过身去。只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眉眼清秀,眼神里满是惊喜和忐忑。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寻着记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你是……鹿欣?”
“是我!是我!南伊姐,真的是你!”鹿欣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给你QQ发了好多消息,你一条都没读;我给你打电话,那边的人却说打错了,说不认识你……你就像是,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鹿欣紧紧抱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着。
南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声音有些发涩:“我……我的号码换了。”
鹿欣松开她,抬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她望着南伊,一脸委屈:“那你家呢?我来了好多次,门卫大爷都说好久没见过你了。我只能写了信,托大爷见到你帮忙转交。明天就是新年了,我想着今天再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见到你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鹿欣的脸上,映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南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轻声说:“谢谢你啊鹿欣,这么久了,还一直记得我,还专程过来找我。”
“南伊姐,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鹿欣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我一直都记得,那时候你是怎么帮我的。”她提起往事,脸上闪过一丝愤愤不平,却很快又扬起了笑脸,“对了南伊姐,你现在住哪里啊?”
“住在我姨妈家。”南伊指了指身后的姨妈和孟叔叔。
鹿欣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三个人,连忙规规矩矩地问好:“叔叔,阿姨,姐姐好,我叫鹿欣,是南伊姐的学妹。”
刚刚鹿欣那番话,几人都听了个大概,南月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真诚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热情地招呼道:“姑娘,原来那些信都是你写给伊伊的啊。我们今天早上过来打扫卫生,门卫大爷还特地送来了一沓信,说是给伊伊的。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呢,你们就遇上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要不,跟我们回家坐坐?”
“不用了阿姨,我……”鹿欣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南伊看在眼里,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干妈,附近有家肯德基,我带鹿欣去坐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打车回来。”
“打什么车啊。”孟叔叔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你们好好聊,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就是就是。”穆菲也凑过来,冲南伊挤了挤眼睛,“你们放心玩,我和爸妈等你回来吃年夜饭。”
“行。”南伊点了点头,又转向鹿欣,“走吧,我们去那边坐坐。”
“叔叔阿姨姐姐再见!”鹿欣脆生生地说了一句,才跟着南伊,朝着不远处的肯德基走去。
推开肯德基的门,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热饮。窗外的车水马龙缓缓流淌,窗内的气氛却一时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南伊看着眼前的鹿欣,心里感慨万千。不过一年没见,那个曾经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一受委屈就会蹲在门口哭的小女孩,好像突然长大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自信和坚定,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拘谨怯懦的模样了。
“他们……恶有恶报,这一年过得一点儿都不好。”沉默了半晌,鹿欣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像是积攒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南伊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愣了愣,随即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啊……是吗。无所谓了,我早就忘了他们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如果真的忘了,又怎么会在听到“他们”两个字的瞬间,心口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不过是自欺欺人,假装那些过往的伤痕,早已结痂脱落罢了。
“哦,我知道了。”鹿欣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谎言,明明破绽百出,可偏偏,谁都不愿意去拆穿。比起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揭开,这样自欺欺人的粉饰太平,似乎更让人容易接受。
片刻之后,鹿欣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又绽开了笑容,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话题彻底抛开:“不说这些了。南伊姐,你好像变了好多啊。”
“是吗?”南伊搅动着杯子里的热饮,轻笑一声,“可能是因为,又年长了一岁吧。你才是,长大了好多,再也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丫头了。”
“哈哈哈,南伊姐你又拿我开玩笑!”鹿欣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这一刻,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又像极了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南伊看着她,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从前。鹿欣比她小两岁,以前在同一个中学读书,低她两个年级。两人还是老邻居,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那时候的鹿欣,总是被父母的争吵声吓得躲在门口哭,每次都是她和姥姥,把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领回家,给她拿零食,陪她说话。后来她考上高中,家里搬去了新的小区,两人就这样渐渐失去了联系。
南伊一直以为,那段短暂的交集,早就在时光里被冲淡了,鹿欣大概早就把她忘了。却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还会一次次地来这里找她,还会记得,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温暖的时光。
人总是这样,该遗忘的人,拼了命也忘不掉;而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却在不经意间,被抛在了脑后。南伊轻轻叹了口气,真是自寻烦恼。
鹿欣似乎还想把那些关于“他们”的事情,一件件说给她听。可南伊的态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终究没能再说下去。最后,两人只是捧着热饮,聊着彼此这一年的生活,交换了新的联系方式,又对着彼此的未来,说了几句真诚的祝福。
夕阳西下的时候,孟叔叔的车停在了门口。南伊送鹿欣上了车,看着车子缓缓驶远,才转身坐上了副驾驶。
回去的路上,穆菲提议去广场看烟花。除夕的夜晚,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此起彼伏的“砰砰”声里,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流光溢彩,将整个天幕点缀得如梦似幻。
烟火下的人们,仰着头,欢呼着,雀跃着。暖金色的光芒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亮了一张张笑脸。那些平日里的烦恼和悲伤,仿佛都在这璀璨的烟火里,烟消云散了。南伊和穆菲也跟着人群,兴奋地大叫着,挥舞着手臂,把积攒了许久的压抑,全都释放了出来。
年少真好啊。不必为年龄的增长而焦虑,不必为未来的前路而迷茫。可以肆无忌惮地笑,毫无顾忌地闹,享受着独属于青春的特权。
烟花落幕的最后一瞬,南伊口袋里的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赵星哲的来电。
指尖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南伊的心里,像是被塞满了软绵绵的棉花糖,又甜又暖。
“南伊,新年快乐。”熟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可广场上的喧闹声太大,他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了人潮里,模糊得听不真切。
“你也是,新年快乐!”南伊踮起脚尖,对着手机大声喊着,“这里太吵了,咱们发短信吧!”
“嗯嗯。”听筒里传来他低低的应和声。
电话挂断的瞬间,一条短信就跳了进来。是赵星哲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南伊握着手机,站在喧闹的人潮里,愣了很久很久。脑海里闪过无数句想要回复的话,翻来覆去地斟酌,最后,只敲下了四个字:“谢谢,你也是。”
谢谢你,在这半年里,给了我那么多的关怀、帮助和温暖。
也谢谢自己,当初那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如今看来,这场赌局,她或许,真的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