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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餐盘中的心脏 我借着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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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人民医院。”我呻吟把后背安置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地址报给出租车司机。疾驰的空气并没有驱散车厢内令人作呕的烟草味,我摁住腹部的手指指节泛白,驾驶座上的大叔怪异的发音在我的耳边变成了错乱扭曲的音符。
连续的加班和不规律的进食令我原本岌岌可危的肠胃状态彻底陷落。原本被粗暴阻隔的污水代偿性地溃堤而下,咆哮着席卷了街道,所有虚假的整洁付之东流。
司机似乎对我的不应答感到无趣,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点了一支烟,车厢内再一次云烟缭绕。
……
“到了。”那声夹杂着呛人烟草味和粘连口音的逐客令把我呼之欲出的咒骂塞回口腔,压进舌底。我提着背包拉开车门,在莽撞中撞到了手臂。
薄灰遮掩了告示牌的金属色泽,那些薄金属片的直立似乎是因为被透明的蛛网笼罩和牵连着。我远远得绕过那些脆弱的破败,在挂号区漫长的队伍前等待。
“紧急通知,应公司要求,该部门所有员工本周末加班,在本周结束之前完成并提交该项目。”一条短信,像是充满恶意的海绵,吸收了我情感中的水分,我甚至觉得,它也风干了我的胃。我的一部分变得轻盈,逐渐难以感知疼痛,如同荡起波纹的湖面再一次变得平静,只留下羸弱的低语。
突如其来的薄风牵动了手机铃声,那些曼妙的旋律在屏幕上勾勒着“父亲”的字眼,我接通了电话,在听到那破旧琴箱般的声音时,喉间传来一丝哽咽。
“母亲的病情恶化了,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如果你发了工资……”后续的声音似乎堵在手机狭窄的声筒里面,怎么也听不真切,我大抵是做出了某种承诺,足以令我越过禁忌的壁垒,因为屏幕的那一边已经彻底失去了声音。
如果说苍白遗忘的预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逐步失去自己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忘却每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那大概,就是在这里吧。
手机的显示屏仍然亮着,几分钟前的短信附带着阅览记录皇而堂之地闪烁,像是在索取命运的价格。我将手中的挂号条攥成一团,携带着不复存在的胃部走出候诊室,把每一步跺得很响。
这一刻,我的世界万籁无声。
……
失音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就像是海浪间漂泊的一叶扁舟,携带着咸涩的海水摧毁了导航,被扼杀了完整,垂直坠落于无生命基质的暗渊。
敲击键盘的手指因为得不到按键的回应而僵硬,我的同事在询问着什么,大概是食堂的午饭邀约。我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紧紧得盯着不断开合的唇,失去反馈矫正的处境抹去了我开口说话的能力。
失去胃部的身体无法承受食物的征伐,我没来由得想起食堂油腻的饭菜,口腔中溢出令人作呕的酸苦味。我从拉开抽屉,取了一罐汽水倒入口中,却没有预想之中的酸甜。口中破裂的气泡勾戈并刺痛了舌头,渐渐地,连舌尖上的爆炸感也消失了。
我没有接通那则尾号熟悉的电话,窗外被锋利叶角切割下来的碎光在我的眼中不成具象。我像是一条沙滩上搁浅的鱼,身侧只剩下滋滋作响的高温,与粗糙沙砾打磨的无能为力。
手机接收短信的振动声磕碰着桌面,像是在我心脏与静脉血管的连接处抖入一片刀刃,将我缓慢地引入那永久的安宁。如同频动不稳的机器无法读取磨损的磁条,“需缴费”“转移至走廊”等词语敲打出的骨刀剖离着鱼骨,空留下一个单薄的躯壳。
遥远的窒息感钝化了意识的轮廓,我抬起手指,抚摸着脸颊上那个□□的部位,那里空荡荡的,心口绵长的痛楚回音般激起舌尖一阵尖锐的苦涩。而片刻之后,只剩下近乎冷酷的自嘲与平静。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准确地敲打出报告最后的字节,或许有,或许没有。母亲布满针孔的,枯枝般的皮肤似乎在我眼前被不断放大,我前方的视野被填满了鳞次栉比的粗糙纹路。
无论如何,我提交了它,摸索着抓住我曾一时兴起买下来闲置在办公室的手杖,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像一个幼稚而执拗的孩子,沿着凹凸的盲道步行回家。
不为什么,只是为了证明我的双腿还活着。
给自己放个假吧,去亵渎那些美好的无法采夺的东西。
我泡了自己原先一直舍不得喝的名贵红茶。触摸不到杯子,于是我把它倒进洗手池,用水龙头流出的液体冷泡。
很好喝,就像我确信的那样,它一定是真的。
我打开电视机的开关,拥住那块宽阔光滑的版面,用额头贴上去亲吻,吸取那些机器施舍的热度。
很温暖,这大概就是所有人沉溺于它的原因吧,我猜想。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阵子,或许是一个晚上,或许是半个白天。然后我携带着我的手杖,走在购物街上。
我用新发的工资,购买了一口棺,使用者尚不明确,但是没有人能够争夺我的归宿,我回到家中,借助着购物的喜悦做出这个决定。
如果说失去流动的湖面或许是在酝酿着轩然大波的腾起,那么等待它的轻而易举的缴械式折服。
手中的手机似乎振动了一下,我在短暂的一瞬感知到了手机屏幕的微光,那些模糊不清的暗色鳞片勾勒出了“母亲”与“死亡”。
一点点蚕食各个部位的感觉徒然消失,我好像丧失了一种名为“知觉”的东西。孤零零地心脏在空洞的身体中无措地泵动着,捶打着旷廖的内壁,那些终日盘桓的孤独那听上去迫切的需要拯救。
我引燃了一捧烛光,把口布搭在职业裙上,手握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菜肴,而口中咀嚼的,不知是谁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