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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硬币的背面 写于2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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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抛出一枚硬币,那片银色的金属在空中翻转,刺眼的阳光擦过,最终伴随着落地趋于暗淡。
打印店的机器似乎从来都不会以正常的方式运作。我拿着第三版格式错误的废稿,狰狞的面部由呆滞陷入错愕。
细长的搅拌勺在盛有半杯咖啡的玻璃杯中震荡着,磕绊着带有缺口的边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又把书桌砰砰咚咚地锤的个遍,直到拳头传来的痛楚与桌面冰冷的触感分不清界限。粗重的喘息声雾化了听力的边际,只留下干燥充血的,发出低嘶声响喉管。
是的,我的身体里充斥着易燃的暴劣因子,那些原生家庭种下的种子在血管中冲荡着,蛮横地踏入血液循环,它们是我人格缺口上永恒烙上的印记,永远在等候着下一次失控的契机。
倒扣在桌面的手机试图挣脱无声的桎梏,将第三个未接来电,丢上最显眼的页面。
“没良心的东西,我现在就告诉你,你不可能摆脱这里……”我不愿去思考显示屏对面那张狰狞的嘴脸,那些夹着这令人作呕气味的鼻息喷吐而出的话语,果露直白至荒谬,几乎构成了虚假至无法被写入文章的劣俗。
后续的话语没能播出,那个不近人情的机器在称不上清脆的打击声中彻底报废,只剩下满地砸落的细碎零件。
那部老旧至只能够接收电话的手机,如同被浪潮抛甩上沙滩的鱼,在最后的挣动中陷入干涸的黑暗。
我从满地的碎片残骸中捡起电话卡,把它插入自己真正使用的机器卡槽,却克制不住地,用指尖刻画了脆弱的表面,自欺欺人地尝试掐断那根牵拉着痛苦的线。
我预判了并放纵了我的行为,病狂至顶点,却又将偏颇扭曲的理智锁死在身边,就像是在尸横遍野的广土守住锈烂的王座,与沾满鲜血的破裂的冠。
下一条留言伴随着 假期留校申请被拒的通知跳跃上我的桌面。“放假回来吧,你爸只不过是担心你,不要对不起他。”多么温婉动听啊,那些分散着的枝系,循循善诱地包裹着我的鼻腔,堵塞住我的呼吸,试图将我溺毙于早已脱离水面的浅滩。
那些伴随着喉音含糊不清的自我感动像是干枯草垛里溅起的火星,撕裂了潜意识中栖息的所有侥幸。
我也只是在保护自己,除此之外,谁来对的起我。
不经意间溢出地嗤笑像是廉价糖果的包装纸,被剥除掏空了劣质内里,躺在角落,无法被展平的塑料薄膜上满是脱落的油彩和无法淡化的刺鼻香精。
我的手指用力地捻着耳垂,脑海中已经构建出怎样一种感人的重逢光景。三枚恢复用银质耳钉的冷光擦着镜片在眼底撞出一片波澜,如同预告了与我亲爱的父亲相遇时,对方即将破口而出的咆哮。像是最后半段未燃尽的蚊香,无趣,却令人烦躁。
隔壁宿舍的烟味沿着连通的走廊飘进木门上方无法闭合的窗口,被搅碎着混入咖啡包装撕裂的机械声响。
我把那些零散的咖啡盒子锁进抽屉,像是瘾者藏匿着埋入血管的斑驳罪证。那些旧时漂洋过海的舶来品,在“过来人”透彻得容不下一粒尘埃的眼睛里,像是比被奉为职场文化的烟酒更加令人厌恶。
疏忽至刻意地,我忽视了垃圾桶里的咖啡袋,任凭着那个一定会被翻找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滋生着自以为豪赌的快意。
高中班级群聊里不合时宜地弹出一张图片,被命名为“课间”。照片中趴伏在桌面的身影,残酷地截断了我无法聚焦的视线。那是冰冷的屏幕无法阻滞的疲倦。
真的有人会去回忆它吗?我悲悯地注视着不断跳跃的对话框中虚假的欣欢。仅仅是因为它们成为过眼云烟。
颤抖的脊背撕裂了所有不断折扣的自我欺骗,承认吧,你在抗拒那一特定时期的每一帧图像,那张拓满白色药物和黑色梦魇的相机胶卷。
“退出群聊”的字样像是逃离约定成俗制度的一张门票,它们致命地诱导着我压下悬空的手指,像是愿意为之定格此刻命运的导线。
我解放了吗?
没有。
朋友圈里与朋友和外教圣诞聚餐的图片被皇而堂之地塞入别人的相册,并被甩上聊天框质问。
“过圣诞?你什么人。”
我动了动手指,六个圆点构成的省略号永远是最正确的答案。
“过年早点回来,不要妄想躲过ke头仪式,那是传统。今年要去串门,放尊敬些,你是小辈……”
刻薄的命令在耳边转换成了嘈杂的电磁音。听不清,道不明,擦不净。
“哦,那可真是失礼,我报了学校的竞赛集训,每天都有网课。”那些他人眼里拼命三郎的稻草像是挣脱漩涡最后的绳索,由从心口处延伸的憎恨牵拉着,表达着徒劳地试探与谵妄中挣脱的曲线。
过年?
呵,过年。
你过得是年,还是……别的什么……
冷淡单调的空气或许是过于寂静了。金属掉落的声音,由幻想而生,不合时宜地在耳边震颤。
我抛出一枚硬币,那片银色的金属在空中翻转,刺眼的阳光擦过,最终伴随着坠落趋于暗淡。我用手背接住了它,厌倦于观察银币背面繁杂的纹路,我的手指捏住了硬币的边缘,我漫不经心地将这个金属薄片翻转。
那是一片光滑的空白,包含着所有的死寂与冷淡,零星地散落着被我的手指碾碎的,濒死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