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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尘封的记忆 他游荡在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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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尘封的记忆
时间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
刚刚在时装界崭露头角的法国青年Nuit,准备设计一期东方元素的主题。
彼时亚洲文化在世界还未占有一席之地。万里山河,绵长古韵,在很多人眼中,却是一片受战火侵袭的贫瘠土地。
然而,艺术家总是善于发掘灵感。几千年的泱泱大国覆着神秘的面纱,历朝历代,盛世华裳,无疑让人心生向往。
Nuit漫步在巴黎的唐人街,想象着青石板路上撑伞的佳人,那份幻想却无法化成实体。
来到街边的画廊,他忽然眼前一亮。那擦拭着画框的女孩比画中的人更美。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长发及腰,清雅的风情,眉眼是东方人特有的细腻温柔。
他上前用法语与她交谈,却发现她对自己的意思不甚明白。只有在问她是不是中国人时,她果断地说,是。
于是,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说服这个在画廊打工的中国女孩当自己的模特。
他发现用画板交流更方便,寥寥数语,她便能了解他的意图。
他画上窗外的亭台楼阁,问她,古老的东方人如何穿着。她提笔,一幅仕女图跃然纸上。
原来她还有绘画功底。Nuit非常满意,这个模特选对了。
…
后来,他将她绘出的古典元素融入现代时装,画成手稿,模特便是她的样子。女孩的学习能力很强,很快便能用法语和他做基本的交流。
他知道了女孩的身世,原是书香门第,却逢动乱时期,坐上逃难的轮船漂泊至此。
他为她画了一幅帆船与灯塔,告诉她,从此我这里就是你的港湾。
她同样为他绘了一幅中国山水。夕阳映照着湖光山色,轻舟荡桨,美不胜收。她在画纸上题上四字中文,渔舟唱晚。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教给他念,并俏皮地说,这里面包含着她的名字,她叫余婉。
Nuit用画笔圈出渔和晚两个字,她却连连摇头,并写下正确的名字。
“这中国字也真是奇怪,明明是这两个字,却又不是。” Nuit不满地一耸肩。
余婉轻轻一笑,“我们中国文化博大精深,以后你可以慢慢了解。”
“太麻烦了,我还是建议你学好法语。” Nuit不以为然地起身收拾起画稿,未曾留意余婉的目光有几分黯淡。
…
这期时装秀大获成功,Nuit的品牌在时尚界的地位再次提升。记者采访他,作为法国人如何将中国元素设计得如此出色,他笑称,自己有一个来自东方的灵感缪斯。
这段佳话很快被人津津乐道,Nuit准备了烛光晚餐,红酒玫瑰,向余婉表白。
始料未及的是,她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中文的我爱你怎么说?”
Nuit一愣,随后无言。他怎么会知道?
余婉对他礼貌微笑,“我很感谢你给了我这份工作,可是,我不爱你。”
…
Nuit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这个异国的小女子,他在她漂泊无依时收留了她,理所应当的认为,她也会把他当作她的归宿。
却如今,被她拒绝了?
他心中忿忿,一时间忘了绅士风度,拉住了她的手腕。“告诉我为什么。”
余婉一扬头,“如果你爱我,便会愿意了解我自小生活的环境,了解我的中国文化。”
“你自小生活的环境?就是那个混乱得让你逃难出去的国家?”
Nuit轻蔑地挑眉,“我并不觉得这有了解的必要。”
余婉的眼底涌上了一层轻雾,“你瞧不起我们中国人,那就放我走。”
“不可能!”
Nuit很生气,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
递过一杯红酒,“我们可以商量一下。你将会融入我的国度,我的家庭,做一个法国人。这比你在中国强得多。”
余婉低头不语,Nuit轻抚上她的面庞,“最重要的是,我爱你。因为你这么美。”
说完,拥住她的纤腰。余婉浑身一颤,却无力反驳。
她继续做Nuit的灵感模特,以及他的爱人。渐渐的,她却越来越不开心。
余婉觉得,自己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宠物。
她想结束这种日子。她出去找工作,投了几家模特公司,刚要签约,却被人拦了下来。
“小姐,你已经有约在身了。”
招聘负责人一扬手中的律师函,“你是Nuit的专职模特,这样如日中天的大品牌我们得罪不起。”
…
余婉回到家,却发现沙发上放着数套精美的华服。Nuit向她招了招手,“我的美人,快来试穿一下新款。”
她无暇计较白天的事,顺从地取过一件长裙。他以她为灵感设计时装,做好后再请她试穿,进行细节上的调整,这本是约定俗成。
艺术家的灵感模特,听上去多么光鲜亮丽的存在。她却觉得,自己和那些架着衣服的塑料模特没什么区别。
她跟他说,她也想设计服装。他却淡淡一摇头,“这期不是东方主题。”
“其他主题我也可以尝试的。” 她想继续争取。
“我就不明白了,你就负责美丽,我给你优渥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 Nuit不耐地停下在她腰间的测量,拎过另一件衣服,“快去换上。”
…
麻木地将那些新装都换了一遍,余婉穿上最后一件,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这么清凉…布料这么少。似乎是睡衣?
Nuit恰在此时推门而入,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戏谑。下一秒,却将她打横抱起。
她胡乱踢打着,泪水不自觉滴落了脸庞。
…
从那以后,余婉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Nuit时常抚摸着她的脸,说她像个冰美人。每每这时,他眼底的爱意更浓。
余婉心中却有些自嘲。或许你只需要个徒具外表的模特?
她不明白,明明一开始的志同道合,为什么却渐行渐远。只因为异国的文化差异?
她重新计划着离开,即使已经是他的女人。
腰身却一天天丰盈起来,新一季的时装穿在身上有些紧。Nuit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什么,起身拨打了一个电话。
家庭医生为她做了诊断,随后恭喜了他们。她怀孕了。
Nuit高兴地亲吻了她,余婉却神色黯然。
她的逃离计划,再次失败。
…
Nuit变得越来越体贴,甚至学着如何为她煲汤。余婉有些感动,想着就这样安定下来,也未尝不可。
临睡前,Nuit问她在看什么书。她淡淡回答,“中国的诗词。”
Nuit拿过那本书,发现他能看懂的字没几个。“看这玩意干什么?”
“给孩子起个中文名字。”
“没必要。” Nuit耸了耸肩,“我的孩子将会是法国人。”
余婉直视着他,“那也是我的孩子,是华裔。”
“好吧,随你。” Nuit无谓道,随后一翻身,自顾自睡去。
…
他们的孩子呱呱坠地,很快,又过了三年。
余婉的身材恢复了往日的玲珑,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Nuit为她设计了性感的晚宴装,并要求她配上烈焰红唇。
余婉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么浓的妆。”
“什么喜欢不喜欢,这套衣服必须配这个造型。” Nuit看了看表,“快点,宴会要开始了。”
名流晚宴上光影交错,无聊的应酬让余婉感到疲惫不堪。她再次想要逃离。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她聪明可爱的儿子。——可他说,那会是一个法国人。
她听着Nuit向人介绍她是他的女友,而不是妻子。没错,他们没有注册结婚。她算偷渡,没有合法身份。
她忽然很想回到属于自己的国家。如今是八十年代,□□的动乱早已平息,一切正是欣欣向荣。
…
Nuit想要设计一季黑暗哥特风格的新装,他让余婉画上苍白的妆容,唇色涂成鲜红,供他寻找灵感。偏偏一连几天,废纸团扔满了垃圾桶,还是画不出一张满意的成稿。
“这妆容不适合我,你找不出灵感是必然的。” 余婉卸完妆,看他仍埋头于案间,不由道。
Nuit不以为然,“不是那回事,你别说话。”
余婉沉默了片刻,幽幽开口,“我们也不适合,还是分开吧。”
“你说什么?” Nuit抬起头,许是在黑暗风格中沉浸太久,目光有几分阴郁。
“你看,你现在面对我已经没有灵感了。” 余婉坦然道,“你需要一个新的灵感缪斯。”
“那你呢?”
“自然是离开。”
“不,你是我的专属模特,我的爱人。永远都是。”
余婉自嘲一笑,“爱人需要的是了解,我不过就是个任你随意摆布的模特。”
“那你也是属于我的。想离开?开什么玩笑。” Nuit不悦地起身,准备解开她的衣领。
“放开我。” 余婉第一次鼓足了勇气推开了他。他后退两步,打量着她,双拳不自觉握紧。
余婉的声音有些哽咽,“找一个合适的人在一起不好吗?”
他冷笑,“我不知道我适合谁,我只知道我爱你。”
“你了解过我吗?你爱的只是我的外表。” 余婉的眸中闪动着凄美的泪光,“外表算什么?不过一幅精美的形骸,行尸走肉罢了。”
“我又跟你学了一个新词。” Nuit眼底泛起一丝不可言喻的笑,“形骸?那也是我的。”
…
是他成就了她,她却想着逃离。既然是形骸,那又何需行走?
恨意灼烧着Nuit的心,他带着阴鸷的目光步步逼近,手中扬起一道锋刃的光芒,下一秒,刺进了眼前女子的心脏。
柔弱的身体无力倒下,一双美目失去了光泽。鲜血的刺激让他忘乎所以,他如同一个癫狂的艺术家,沾起她的血,给这具苍白的模特描上了烈焰红唇。
“我的美人儿,即便是死,也要为我所拥有。”
…
他麻木起身,却看到门边颤抖着的小小男童,瞳孔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他三岁的儿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愣怔片刻后,Nuit举起了刀。却在接近男童那一刻停下了手——不不不,那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会是一个法国人。跟这个女人没有关系。
他把孩子关进了屋里,准备收拾残局。他双手抚上女人冰冷的面庞,“我要想个办法,让你依然华服加身,让你永远美丽。”
…
他用塑料模特做了一个空壳,如同一个棺材。他为余婉的遗体画上他最满意的妆容,装上香包,封了进去。
他终于绘出了满意的手稿。墨色长裙上颓败的曼陀罗,残破的羽翼,是堕落天使。
天使带走了他的心,让他成为了一个恶魔。
…
他亲自剪裁的礼裙,穿在了那个最特别的模特身上。他如她所愿去寻找新的灵感缪斯,却觉得每个都比不上她。
两年间,他混迹于交际场,带回不同的女人,天亮之后将她们杀死,同样封进塑料模特,摆在一起。——让她们众星捧月般,侍奉他最爱的女人。
他已经完全疯魔,黑暗的灵感却源源不断而来。他积累了一定数量的成稿,准备发布一期时装秀。
这一晚,紧锣密鼓的筹备中,他找不见了他那患了自闭症的儿子。两年来,这个孩子始终沉默地呆在自己的小屋里,目光茫然对着他那些画稿出神,他便没有上心。
他走出门寻找儿子,警察却不期而至。撞破了别墅地下室的门,罪恶昭然世间。
他被戴上手铐,才知道,五岁的儿子偷偷跑出家门,拨打了报警电话。
…
审讯,终日对灵魂的拷问,让他在黑暗中,想起了一张清澈的脸。那是他和余婉的初遇。
恶魔终于流下了忏悔的泪水。
…
监狱戒备,全城搜捕。那个名叫Nuit的杀人狂越了狱。
他游荡在深夜的唐人街,寻找着熟悉的痕迹。他知道,他很快会死去。可在这之前,他多想再做一场时光倒流的梦。
一家小店的招牌吸引了他——封存记忆。
他不由自主地踏了进去。柜台间高挑纤细的女子,及腰长发,让他恍如看到了当初的余婉。
不,她不是余婉。她们完全不一样。
她的肤色比余婉更白,眉眼间也没有那一抹愁容。他忽然想到了余婉常读的一首中文诗,什么水啊云的,一时间颇有此感,却词不达意。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温润的女声淡然开口,他目色一凝。“你有读心术?”
女子淡淡一笑,再开口换成了与他一样的法语。“那就让我再猜一猜,你是在怀念某个人,还是想封存一些记忆。”
“记忆可以封存?” 他好奇道。
“当然。” 女子点了点头,“本店可以为你封存一些不愿回首的记忆,不过,是有期限的。”
冷暖喜好游戏人间,却不愿用秘术破坏人间的法则。小小娱乐,无伤大雅。
“那最长的期限是多久?”
“二十年。”
…
Nuit环顾四周,柜台中一个个装在水晶盒里的小物件,有的是一支钢笔,一枚勋章,有的只是一片残破的落叶。——“这些是什么?”
“记忆的依存体。这里面封印着的都是别人的记忆。”
“不能永久封印吗?” 他不甘地开口,得到了女人否定的答案。
徘徊片刻后,Nuit下定了决心。“我与你做这笔生意——帮我封存我儿子的记忆。”
他自嘲地笑道, “他的父亲是一个杀人狂。我希望他忘记这一切,平安长大。”
女子的神色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平静如水道,“二十年后,当他的记忆恢复,世界观会天翻地覆。”
“那就拜托你,到时候去看看他,再为他封存二十年。”
她却摇了摇头,“那时他已是成年人,封存记忆需要他自己的意愿。”
Nuit沉默许久,终是无奈一叹。“成交。”
…
他要过纸笔写下自己个人和公司的账户密码,用以支付酬金。“我很快就会再次被捕。请你在这孩子将被送入孤儿院时,帮我完成这件事。”
女子点了点头,“寄存记忆的信物呢?”
Nuit掏出一块怀表,打开。里面镶嵌着一张照片,眉清目秀的东方女子,如画上的美人。他凝视片刻,交给了这个女人。
“就用这个吧。这是我的妻子。”
女人将怀表收入水晶盒,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他提供的账户。“酬金不少,可以给你一个赠品。”
他却无谓地摇了摇头,“我是一个将死之人,也没什么需要的了。”
“比如一场时光倒流的梦?”
他闻言一震,暗淡的蓝瞳发出久违的光。——“真的可以?”
女人拿着装好怀表的水晶盒,让他凝视片刻。“好了。在你生命结束时,赠品会到账。”
“谢谢。” 他神色释然,仿佛洗清了积年的暴戾。
“最后一个问题。孩子叫什么名字?”
望着水晶盒里的怀表,Nuit思虑片刻,目光温柔。
“跟随他母亲的姓,有一个中文名字,叫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