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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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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云来客栈后,方觉夏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接下来的事宜已与他无关。晚些时候,他走出房门,打算独自逛逛赤霞宗。
夜色初临,赤霞宗并未因黑夜而真正沉寂。
琉璃灯盏次第亮起,散发出暖黄而不失明亮的光芒,与远方主峰地火熔岩永不熄灭的暗红辉光遥相呼应,将错落的殿宇楼台和嶙峋的山石小径一并浸入流动的光河。
方觉夏并未走远,只在栖梧院附近随意走动。
他沿一条暗色石板铺就的小径缓步前行,偶尔有赤霞宗弟子匆匆掠过,与他目光相接,便礼貌颔首。
不知不觉,他走到一处偏僻之地。
地灯昏暗,仅照亮方寸之间。光晕之外,夜色浓稠如墨,将远处主峰的轮廓隐成一道沉默的巨影。此处已不闻人声,唯有夜风掠过不知名灌木的窸窣轻响,与更深处地脉若有若无的轰鸣。
方觉夏正欲折返,余光却瞥见前方石阶上,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素白衣衫,抱臂而立,微微仰头望着什么。
是娄韫玉。
他的衣袖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一片落错了时节的雪。他所望之处,是一面斑驳的石墙,墙上嵌着半人高的墨色石碑。碑文已风雨侵蚀,模糊难辨,唯顶端“观火台”三字,以刀刻入石三分的笔意,顽强地留存下来。
方觉夏停住脚步,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扰。
这幅画面太静了。静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旧画,而画中之人,从不属于这个喧嚣的夜晚。
“此处少有人来。”娄韫玉先开了口,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碑是废碑,路是断头路。寻常弟子不会绕到这里。”
方觉夏站在几步之外,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夜色浓稠如墨,将娄韫玉的侧脸勾勒成一道冷寂的剪影。他望向那块残碑的目光太深,深得像望进一口枯了多年的古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多年前沉下去的回声,至今无人打捞。
“这观火台,”娄韫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曾经是赤霞宗前宗主最喜欢来的地方。”
方觉夏微微一怔。
“昔日立于此处远眺,可见漫山扶桑,赤红如焰。风过时翻涌如潮,宛若真正的火海。”他顿了顿,“可惜顾宗主上任后,此处便被废弃了。”
夜风穿过废弃的小径,将他的衣袂扬起,又颓然落下。他的声音却像钉在风里,纹丝不动。
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落在残碑模糊的字迹上,像落在许多年前某个尚且完好的时刻。
“前宗主是因何……”方觉夏轻声问。他知道不该问,却还是问了。
娄韫玉没有立刻回答。远处地脉的轰鸣沉下去,又浮上来,像一头巨兽永不消歇的呼吸。
“走火入魔。”他的声音像冰面,“经脉尽断而死。”
他顿了顿。
“顾宗主言她贪功冒进,求进过切,因而丧命。作为夫婿,他继承遗志,做了这赤霞宗的宗主。”
他微微侧过脸。昏暗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那一年,我十一岁。”
他没有再说下去。
方觉夏亦没有说话。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忽然觉得那身衣裳白得过分——像丧服。
他忽然记起四月前,娄韫玉负伤仍要上思过崖那一夜,子书柏曾语焉不详地提及大师兄与赤霞宗渊源匪浅。彼时他只当是寻常旧闻,未料到这般……深。
“大师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娄韫玉没有回头。
“赤霞宗前任宗主,同你……”
夜风拂过,将碑前几片枯叶卷起,又放下。
“是我母亲。”
方觉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那当今宗主,便是娄韫玉的生父。既是前宗主之子,赤霞宗的少宗主本该是他。可子书柏那夜分明说的是——大师兄与赤霞宗少宗主有隙。
他不曾问出口。所有疑问在这浓稠夜色里,如枯叶坠入古井,无声沉没。
远处地脉的轰鸣沉下去又浮上来,像这山千百年来不息的脉搏。而这残破的石碑在夜色中静静卧着,像一道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又不知过了多久,娄韫玉终于动了。
他转身,衣袂拂过碑前积年的尘。步履平稳,神色如常,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的首席弟子。
“走吧。”他说,“夜深了。”
方觉夏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十余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残碑隐没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碑上“观火台”三字,在地灯最后一缕余光里,一闪便灭了。
他回过头。
娄韫玉走在他前方半步,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像是从未在此处停留过。
可方觉夏知道。
方才那片刻,有个人将多年不曾示人的伤口,在他面前揭开了一道缝。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回程路上,那半步之遥,他再未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