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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能看到我吗? 周湜与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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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你能看见我吗?
周湜与照旧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出门跑步。他每天的跑步路线并不是完全一致。今天,在沿着路边拐弯前,他忽地心神一动,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早餐店依旧清晨开门。唐小府豆浆油条店外,一口大铁锅上架着炸油条的细铁丝网,油星子溅在锅沿上结了层浅褐色的薄痂。门口摆着一张塑料长桌,上头放着茶叶蛋蒸锅和热乎乎的豆腐脑,地上竖着一张价格表。
玻璃门开着,透明门帘被撩起来,高高挂在门两侧,店家侧身站在店里,在白色瓷碗中打下三枚鸡蛋,快速搅动,见周湜与经过时慢下脚步,便招呼道:“小伙子,吃不吃鸡蛋灌饼?还有黑米粥,都是刚做好的,还热乎呢!”
周湜与停下来。
店铺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昨天的那个小女孩儿今天扎着羊角辫,她妈妈喊她,“彤彤,不许穿那么少就往外跑!”
他摆摆手,转身向回跑去。
今天是语文早自习。天都没完全亮,班里比外面更昏昏沉沉。高三开始,语文课对于大多数学生都是补习其他科目或是补觉的好时候。
周湜与照例准备去刷套数学选择题,手指却下意识停留在了他的蓝色错题本上。
他抽出来,又一次翻开。昨天,他没有在上面在添加任何文字。此刻,上面多了一个墨点。
*
三月七日,周二,高三的学生们刚刚结束物理补习课。
此时已近晚上八点。黎遇书包背在身前,紧紧抱着,随着人流一起往校外走。这是苏芸自杀的第九天,也是她遇到疑似周湜与的第四天。
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个已经死去可怕的魔鬼,不去想哥哥为好友不明不白死亡的那些控诉,可是——
“黎遇,黎遇!”
她回头。班主任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的第三级台阶上,冲她招手。她穿过人群小跑过去,“徐老师,您找我?”
“嗯,警察来了,有点儿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
黎遇立刻停下步伐,脸色变了,“怎么了,是苏芸老师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她不是自杀?”
“不是,你别担心,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她们走进副校长办公室。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坐在张校长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余珂也在,她双手紧紧交握着,直挺挺地在一把铁椅子上立着,见黎遇出现,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黎遇,这是赵警官,你们应该见过的。”
“您好。”
“快坐吧,因为你和余珂是报案人,所以想请你们再过来一趟。”
黎遇在余珂身侧坐下。
“你们那天发现苏芸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办公物品中有一个A4纸大小的本子?”
“本子?”黎遇摇摇头,“当时我们吓坏了,只敢往里面走了两步,也没注意到什么……”
“没关系,也很正常。”
警察语气和蔼,但黎遇犹疑一下,却追问:“请问是什么样子的本子?”
对方看了一眼张校长,才道:“一个棕色牛皮本,上面印着一只蝴蝶。”
“……是苏芸老师的东西被偷了吗?”
“不一定是被偷,只不过我们在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同一办公室的行政老师说苏芸有一个牛皮本,保护得很好,几乎从不离身,据她自己曾经说,是她的日记本——现在,这个本子不见了。”
“你们查过监控了吗?”
“查过了,没什么发现。”
“原来如此啊……”
“黎遇对苏芸老师很关心嘛?”
她抬起头,见警察正微笑地盯着自己。
她心念动了动,撇过眼,稍稍压了压自己方才的急切,坦荡回答,“没错,这件事情发生后,很多同学议论纷纷,我也才了解了很多关于苏老师的事情,同为女性,我很同情她。”
警察颔首,“不论如何,谢谢你们的配合,很晚了,回家吧。”
黎遇二人跟着班主任走出办公室,迎面遇到哭天抢地的一家人,那四人穿得灰扑扑的,老头老太太哭得没了力气,瘫在地上。徐老师走远后才解释道:“那是苏芸的父母和哥哥嫂子,他们每天都来,你看,连媒体都叫上了。”
“为什么?”
“傻孩子,他们对学校给苏芸的人道主义慰问金不满意呀。”
“哦……”
黎遇点点头,在转角处时,回头再一次望向那哭作一团的家人。
她和余珂在公交车站告别。学生陆陆续续乘车离开。旁边两个同校的男生的交谈声逐渐清晰。其中高个的那个提起了二零一四的MH370航班失踪事件,明日将是整整三周年的日子,他瞪着眼睛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看了纪录片,坚信那座飞机已经载着乘客穿越了虫洞,飞回了五十年前。
“瞎扯。”
另一人说。
“你不信?”
“当然不信,怎么可能有时空穿越?别逗了。”
黎遇暗自表示赞同,但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还是克制不住地再度心惊肉跳。正巧33路公车缓缓驶来,她急忙冲回家,砰地关上卧室门,把蓝皮本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出来。
翻开。
时空穿越四个字让她的脊背发凉,耳膜中轰鸣声,仿佛远处有惊雷。
周湜与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用力地穿透纸背。中性笔吐墨不均匀,黎遇再使些力气,那些墨迹浓重的横撇竖捺的黑色印记甚至能沾在她的指腹上。
如果自己能看见他写下的字,那么或许他也能看自己的。
天方夜谭。
这压根就绝无可能。
黎遇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不可避免地在脑中闪现与自己相遇的早餐店,周湜与,以及还没有建成的观澜院。
不可能概率事件却牵引着无数实实在在的证据。
可是,再普通不过的本子,真的能够一面链接着活在二零一七年的她,一面连接着已经被判处罪行的七年前的周湜与吗?
黎遇深呼一口气。在纸页上面写下六个字——
「你能看到我吗?」
*
春天还没到,周湜与就嫌热,他穿了条短裤,窝在沙发一角,咬着鼻尖,对着最后一道函数题的最后一问拧起眉,过了一会儿,他刷刷几道线,把自己刚才的思路全盘推翻。
他抬起头,笔在手心像是罗盘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
沙发墙旁边放着一个书架,最上层放着几张宣纸,他之前几乎没有注意过,这一次他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左牵黄右擎苍”的草书,下面一张是同样文字的楷书,然后是行书,最后一张是隶书,每一张左下角的落款都写着三个字,“周因昌”,原来全是出自他爸。
周湜与这儿子当的实在对他爸知之甚少,竟然第一次知道他还会书法。
手边的沙发在震颤。黎彦尧来电。
他把宣纸塞回去,接起电话。
黎彦尧的声音传来,“英语卷子写完了没?”
“写了。”
“发来借我抄抄。”
“行。”
黎彦尧在那头“谢”字还没说出口,就突然高声道:“哎,不许玩水!摔倒了不许来找我哭!”
周湜与一边低头重新解题,一边不由笑道:“教育孩子呢?”
一提这个,黎彦尧长吁短叹,“兄弟,你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算是循规蹈矩吧?”
周湜与乐了,“难说。”
黎彦尧当没听见他的嘲弄,继续道:“我爸我妈也是老实守法的好公民,怎么就基因突变生出我妹妹这个混世魔王呢?你没看见那天她把他们班那个小男孩儿揍得呀,哎呦那张脸真可怜……不过那男孩儿也真够笨的,个头比我妹还高,结果能让我妹骑在身上暴揍一顿根本还不了手,啧啧啧,我那妹妹妹愣是一点儿伤没受。”
周湜与抬起头,隐约想起自己上次见到他妹妹还是几年前。长什么样子早都忘了,但就记得眼睛炯炯有神,格外神气。
“你妹多大来着?”
“十一岁——这才上小学五年级啊,以后怎么管?”
黎彦尧的声音听上去痛心疾首,周湜与忍不住提醒他,“我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也挺混蛋的。”
遥记当年他们俩也是刚上学没多久打了一架才不打不相识的。后来也没少被叫家长,不过一般出了事,主犯都是周湜与,所以显得黎彦尧倒是乖巧不少。
黎彦尧在这边跟他抱怨,那头听上去还在管着妹妹,“妈妈叫你罚站就站好,你靠在墙上快睡着了算怎么回事儿!”
“不许顶嘴!你是哥哥还是我是哥哥?”
“曈曈!”
周湜与的手机贴在耳边,听到最后两个字,太阳穴莫名跳动了一下。
“你妹叫什么?”
“大名黎遇,小名曈曈——怎么了?”
周湜与抬起眼,电视机上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着即将到来的二零一零年上海世博会墨西哥场馆主题——
「据了解,本次世博会墨西哥场馆的主题为传承历史,面向未来。以风筝为核心主题,场馆内部,由投影投下不断运动的元素,让参观者站在现实的窗户前,亲临墨西哥的过去城市风貌,展望未来的期待。」
过去。现实。未来。
周湜与的呼吸有点儿急促,“Tong?哪个字?”
“日字边,千门万户曈曈日的曈。”
第一页纸上的花里胡哨的太阳还没有被他撕掉。
周湜与看着「曈曈的秘密」五个字面色微变。
——那天早上奇怪的女孩儿那张酷似黎彦尧的眉眼,她听到别人唤出“彤彤”二字的反应,以及突然的消失……
某些跳动的碎片在周湜与的脑中忽然由一道细线连在一起。
他闪过一个绝无可能发生的想法。
周湜与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在这边许久不出声,快步走到沙发边把自己的错题本找出来。
黎彦尧跟妹妹又说了几句话,才对着手机重新道:“来场游戏吗?”
周湜与用笔头敲敲面前的本子,“不来。”
头顶老旧的吊灯快速闪动了几下,他下意识抬头眯起眼睛抬头看去,再低头时,本子上多了六个字。
「你能看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