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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寄信人 “上个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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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寄信人
二零一七年,五月末。锦城公安市局接到一则报警电话。
报警人来自旧城区新秀苑一户六层业主。
她说,从昨天开始,楼道里传来难闻的气味,并且越来越浓重,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口堆着一个快递箱,箱子底部已经变得湿软,显然被水浸透。
她的丈夫今早查看那个箱子,对其的形容是——如同尸臭。
然而事实上,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原本的住户叫郑俊文,上月,这人刚跳楼身亡。
公安很快派出警察前往这座旧小区。邻居们好奇,从楼下跑上来,纷纷围住。警员戴上手套,低头抹去快递箱的灰。
箱子被水浸泡软了。
上面的字模模糊糊。被缠了几圈的胶带的盒盖很轻易被撕开。
一瞬间,人群自动向后散开,离得最近的那几个紧紧捂住鼻子,还有忍不住发出了作呕的声音。
“老天呐……什么味道。”
“什么啊,里面是什么啊?”
围在下面的人踮起脚尖,扒拉着人群,伸长了脖子。
“怎么这么臭啊?”
“不会真的是尸体吧?”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上个月这里不是死人了嘛?”
“天哪,不会是……”
有个年纪轻的小伙子捂着鼻子,一边皱着鼻子,一边双眼冒出现场见证社会新闻的兴奋“……残肢吧?”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立刻捂上小孙子的眼睛,“咱们不看这个,不看这个啊……”说着,便扯着孩子急急忙忙跑下了楼。
人群中,也有几个受不了味道的邻居落荒而逃。
剩余的人紧紧盯着门口。只见那位年老一些的警察从箱子中掏出一块血红色的肉。几只苍蝇飞过来。有个离得近的男人登时面色苍白,像是要即可昏死一般。
警察将袋子完全扯开,掰开细细辩驳。
“是牛肉。”
警察低声道。
人群骚动起来。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还有人弱弱叹了一声。
另一位警察站起身,开始疏散看热闹的人。
楼下的住户们只得慢吞吞往下走。边走边议论:“原来只是快递啊?”
“可那人都死了多久了,谁还会给他寄东西呢?”
“就是……你们看见了吗?那么大一箱子牛肉啊,满满当当一盒子,够我们一家五口都得吃好几个月呢。”
“咱们这个小区,最近怪事真是月老越多了。”
“快别说了,听得都瘆得慌。”
议论声中,一个年轻女孩儿快要哭了,“我刚毕业,因为这里房租便宜才住在这里的,现在这么不安全,可怎么办呐……”
聂海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邻居犹犹豫豫地关上了自家的门,楼道里最后那些议论声消失了。他蹲得久了,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旁边的年轻警察馋他起来。
“把这些肉都带回局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是。”
半小时后,停在楼下那辆车顶闪烁者红蓝光的警车驶离。
探着头在自家玻璃窗上依旧看热闹的新秀苑住户彻底回归了自己的生活。
聂海如今已经五十三岁。
他的觉越老越少,常常睁眼到凌晨三四点都毫无睡意。家里老婆孩子都离开他了,就剩他一个人,整夜整夜地,他抽着烟,看着天黑,又看着天亮。
眼神依旧如同一只锋利的豹。可当年跟他一起共事的同事都升了上去,只有他,这么多年毫无变动。都这个年纪了,还没变动,跟降职没什么区别。
领导对他不满意,他知道。
他给自己的茶杯里蓄上了热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聂老师,您过来看看。”
他迅速起身,“发现什么了?除了牛肉还有别的东西?”
“还有些牛肚,牛肠……东西可真是不少,放了好多天了,这大夏天的,不坏不发臭才怪了,我估摸着,怕是有人要报复那个郑俊文吧?”
人都死了。
花这么些钱买一堆肉放在家门口叫什么报复。
聂海冷冷地想。
这一批新来的孩子太嫩了点儿。尤其是这个小伙子,格外啰嗦。
他即使打断,“还发现什么了?”
小邹已经推开了另一道门。
神情很是严肃,“还有一个照相机。”
聂海晃了晃。
想起了七年前,自杀的女孩儿,还有那个死在女生宿舍的少年。
“相机打开了吗?”
“低温冻了太久,没电了。还要再等一会儿。”
“好。”
聂海拉开凳子。
“聂老师……今晚不是您值班。”
“没事,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的手紧紧捏着玻璃杯。手指上多年来的老茧似乎都在被热度一点点氤软。
事情还没结束。
他想,还有很多事情,哪怕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其实都还没有结束。
*
周因昌躺在病床上。周湜与背过身,把医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病房门外,又来了三位来看望他的家长。
进医院一天,从缝完针开始,学校来看望周因昌的老师领导,学生家长就没断过。
周湜与靠在墙角,脚边被鲜花,水果和牛奶簇拥,快要没有下脚的地方。
那位家长握着周因昌的手,泪眼婆娑,“周老师,您可真是个好人,平时对我们卫明多加照顾,竟然在学校外还见义勇为。”
等送走了几位家长,周湜与给他爸的白瓷杯上填满热水,慢悠悠道:“当代雷锋啊。”
周因昌不理会他。
稍微坐起来一些,靠在枕头上,“去楼下报刊亭给我买份今天的日报去。”
电梯挤不上去,周湜与顺着消防通道的楼道走下去。医院门口有不少站在角落里抽烟的人。报刊亭的老板正坐在外面的塑料板凳上捧着一碗面吸溜。见他走来,含含糊糊问:“买啥?”
周湜与拿起一份人民日报,正要付钱,忽然看到边上还有张锦城观察报,“这两个。”
他去医院食堂带回来了一份盒饭。回到病房时,笑对周因昌道:“周校长,恭喜你啊,登报了,我市的头版头条。”
他盯着头条上他爸倒在小巷口的照片,和上面的采访。
“记者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抬头,“我昨天回去拿您的换洗衣服的时候?”
周因昌闷声嗯了嗯。
“这些人动作真快。”
周湜与笑道。心里却想,周因昌在学校里一向表现得低调做人的态度,竟然允许有报刊来采访自己。
“书记安排的市里记者,我没法推托。”大概一眼看出儿子在想什么,他解释说。
周湜与回头见他正吞吞转身想要下床。
“您干嘛?”
“出去上厕所。”
“医生说少动。有尿壶。”
周因昌顿了顿,“用不着那个。”
连续第二天,周湜与在医院病房陪着他爸待到了晚上近十一点。他坐在椅子上,后背完全靠在墙上,做完了一套去年的江苏数学卷。
周因昌见此,“拿来给我看看。”
他把卷子递过去,后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他出错后用红色圈出来的地方,默了默,只是道:“还不错。”
说完就把卷子还回去。
周湜与却愣住了。
“怎么了?”
他低头,把卷子接回去,“没怎么。”把卷子塞回书包里,“太晚了,您休息吧,我回去了。”
“明天别来了,回去上课去。后天的出院手续我能自己办。”
周湜与回到宿舍。
他把蓝皮本子掏出来。
和黎遇的对话停留在前天。
他翻开之前的那些页,忽然意识到这原本是她的日记本,自己现在却同样把他自己的心情宣泄在这里。
他对她写下一段话。
「今天我终于觉得我自己有爸了我其实压根不需要他认可我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鼓励过我今天说我还不错 我竟然觉得有点儿感动我靠」
*
二零一七年。五月二十七日,凌晨。
“聂老师!照相机冲完电了,能打开了!”
他们讲储存器插入电脑中。从第一张照片,一张一张地向后浏览。会议室一片静默。他们猜的不错,这个相机里存储的照片正是前段时间锦城二中女学生报警被偷拍的那些。
还有些别的。
但这些都是看不清人脸的。
都是对准女孩儿的照片,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试卷。
一张满分数学试卷。
下面的名字清楚地写着——朱锐。
小邹拧起眉头。
他率先发言,“这也是偷拍的?拍卷子做什么?”
朱锐。
这个名字迅速在聂海的脑中闪过。
随后被他在瞬间中抓住。
偷拍这个案件不是他处理的。但因为七年前他处理一起机器类似的、甚至同样出自二中的偷拍。
那一次,那个女孩儿死了,这一次,这个女孩儿选择了武器对象伤害者。
所以,即使这不是他的工作,他依旧在暗中关注这个这次偷拍的所有动向。因此,当他在几日前听说一个高三男孩儿因为身体原因回家备考后,这件事情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现在,他把他拿出来,并且系在了绳结上。
“去查查,朱锐是什么原因回家备考的?”
“好的,聂老师。”小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您怀疑是这个叫朱锐的学生偷拍的?”
“先去查清楚。”聂海面上平静回复,内心却开始翻江倒海,他每一个汗毛都开始竖起来,细胞在深海里翻涌,不断地复制,更新,让他又一次充满了活力,好像自己还活着,还能拼命地活着,还能再做些什么。
与其他年轻人脸上的疲惫不同,聂海站起身,突然变得神采奕奕。
他大步流星推开会议室的门,往档案室走去。
刚才那一瞬间,他不止敏锐捕捉到了朱锐的名字,也捕捉到了郑俊文的名字。
他看着档案室里如枯原上火焰般的文件时,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叫周湜与的少年死在女生宿舍后发生的一切。
这个案件当年处理得很快。上面的人也很重视,卷宗摞起来,足有一条凳子腿那么高。刚结束的那段时间,他甚至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能牢牢记着。
说认同么,如果认同,他不至于在案子结束后,还要花上许多整个夜晚在回顾那个男孩儿的死亡。说质疑么,他在那些加班的夜晚之后,依旧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二零一零的夏天,对于聂海而言,同样难熬。他当时坐在对面,盯着对方的眼睛,问了那个叫苏芸的女孩儿一个问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在提出来之前,他变得觉得可以画上“混蛋”的符号。
但她沉默了很久,都没有给出答案。
直到今年年初,早已经成年许久的苏芸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后,他都没有得到她心底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