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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有些话在过 ...

  •   效南的父母待我很热情,丝毫没有表现出有钱人的优越感,相反最大限度地为我设想,怕我不适应南方潮湿的天气,预先煎了两服中草药给我喝;平时怕我不自在,就让效南带我到各处玩,效南妈妈比较忙,但是在那十几天里,效南妈妈把各种节日里吃的糕饼、点心、零嘴轮番全做给我吃了一遍,叫我见识了为什么人说江南物产丰富,现在我还记得他们那里的磨糍糕,软糯甜润,吃得我嘴上一圈儿白白的糖粉。……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是因为效南的父母认同了我,后来才渐渐明白,他们对我好,多少有点类似现在我父母在期盼已久之后看见了柳青青,尽管不尽如人意,但聊胜于无。
      南方小镇上的家庭多半还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就是某种程度上依旧保持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什么东西都喜欢自己弄,效南家尤其如此,我来了之后常听效南妈妈说“这个是自家弄的,比外面买的要好”或者“这个外面买不到的,吃吃看”,诸如此类。
      第一天早上一起吃早饭,我发现她自家腌的酸菜特别好吃,清脆爽口。带点有意恭维,我问效南妈妈说:“阿姨,这酸菜真好吃,怎么做的呀。”
      效南妈妈笑了,正要说,话头就被唯恐天下不乱的林效南同学截了过去:“这个呀,是用光脚丫子踩出来的!”
      我一听,一口粥差点从嘴里吐出来,“你呀,就唬我吧!”我继续大口大口就菜下粥,表示不信。效南和她爸爸妈妈都笑,效南妈妈忍住笑,告诉我说:倒真是用到脚踩出来的。说得我差点又吐出一口粥。
      接着我知道了传统做法的老坛酸菜,确实是用脚踩出来的。一般讲究点的人家,都会选芥菜上市的时候开腌,那个时候是春天。到时效南家养在大莲花缸里的两条鲤鱼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缸子要腾出来,然后把芥菜一层一层在缸里码好,码一层撒一层盐,码完了就由一个人脱了鞋袜赤脚跳进去踩,当然脚是洗过的。他们管这叫“练生菜”。这个任务一般是由家中的小孩来完成,因为传统观念认为小孩身上洁净、不污秽。效南上大学之前她们家的酸菜就是她踩。等青青的菜汁子全踩出来了,就镇上镇缸石——光溜圆实的大鹅卵石,把菜压在菜汁底下,隔绝空气。等到菜汁子泛起浓浓一层白花,就能捞出来吃了。切一切,香油一炒,就粥就饭都很好。腌得多的话,可以从年头一直吃到年尾,越到后来的越好吃,所以叫做老坛酸菜。
      效南家房子底下还有个酒窖,效南特地带我就着扶梯,下去看过,很小,码了四五个大酒坛子,地窖里弥漫着一股酒香,很醇厚的味道。效南打了点葡萄酒让我尝,比外边买的要甜,效南说这是拿糖做酵子的缘故,倒蛮对味,我就不信“葡萄酒越酸品质才越好”那套,效南家的葡萄酒,没有在橡木桶里沉睡过,半土半洋,依然不失为佳酿,起码我很喜欢。剩下的一种是米酒,地地道道的江南女儿红,金黄澄明又通透,一晃,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泛着金子似的光泽。效南说家里每年炊糯米饭酿酒她就特开心,特别是小的时候,饭甑呼呼冒着热气儿,妈妈顺手捏个糯米团子给她,多么幸福……平常效南家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喝一点葡萄酒,说是可以抗衰老;米酒多用在烧菜的时候做香料,难怪效南妈妈做的菜特别好吃,原料就胜出一大截不是?像在大城市里,上哪儿弄这么好的料酒去,不是勾兑的就不错了。

      挑了一个好天气,我们起了个大早,效南带我去了本地最著名的自然景区云雾山。其实镇子里的景色就非常不错了,尽管现代化的痕迹无处不在,但是依旧弥漫着一股水乡泽国的味道,尤其到了晚上,在效南家的天台上可以看到满满一片夜景,水光灯影,凉凉的空气,感觉特别有人间的韵味。
      山挺矮的,典型的南方丘陵,不过景色异常秀丽,虽说是自然景观,却处处透着精巧,我们趁着天边微露曙光的时候就开始登山,山上幽深翠绿,绿得能滴出水来,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松针味儿,偶尔几声叽啾的鸟叫,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了初中时学的那句“鸟鸣山更幽”中包含的意境。我本来还混混沌沌的处在半清醒状态,爬了几步就觉得神清气爽,效南时不时地给我介绍一些没见过的植物,讲解过程当然少不得要摧残一些花花草草,我则听得津津有味。
      走到几株类似芭蕉的植物跟前,效南掐下了两朵花,递给我一朵,“喏,拿着。”说着把花蒂含到嘴里,美景当前,美人衔花,效南晶莹润泽的皮肤,娇艳欲滴的粉唇,我忍不住对她说:“效南你真美。”
      “哈哈。”效南笑了,接过我手里的花,说:“张嘴。”我照做,效南把花蒂放到我唇边,说:“吸。”
      我吸入一股清甜的味道。“这什么花呀,现成的花蜜诶,真神奇。”我咂咂嘴。

      “好玩吧,没玩过吧。”效南又摘了几朵,这下我麻利了,和效南一起摧残了几朵这好看又好吃的小花,我把两朵一起含到嘴里,和效南一边吸一边往山上爬,山路边时不时的有几株这种花儿,我和效南两个采花大盗吸了一路,到山顶的时候我们回头一看,一条蜿蜒断续的红线,效南做惜花状,问我说:“有啥感想没有?”
      “嗯,挺好,比喜之郎CiCi好喝。”我们相视大笑,携手共赏远处连绵的远山,氤氲的雾气在冉冉升起的旭日中渐渐消散,露出了初醒的小镇。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大亮,其实我们来回也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出了一身汗,感觉格外轻松。街上有很多小贩,热闹景象初露端倪,有乡下来赶早市卖瓜菜的,特新鲜,整整齐齐码在竹箕子里,带着浅浅的白霜,晶莹的晨露,谁要,抽出一根稻草一捆,碧绿的一扎;有推着车子卖我最爱的磨糍糕的,一边走一边吆喝,他们那儿方言我听不懂,大意大概是“磨糍买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叫卖声,我听起来也是软软糯糯的;还有炸油条卖早点的,老板嚓嚓切出几个细细的白面条,往热油里一扔,瞬间膨胀成一根根金黄金黄的油条;我和效南看看锅里,又相互看着咯咯笑,炸油条的小老板见我们看得兴致盎然,问道:“来两根?”
      “嗯,来两根!”我们的目光不曾离开过彼此。

      小镇的生活平淡而悠远,禁得起回忆,禁得起细细品味,萦绕在你心头的不知是什么,是又香又酥的热油条,还是精巧耐看的丘陵小溪?都是,又都不是,总之满满地牵住了你的心。尽管留恋,我却不得不走了。暑假还没结束,效南不能和我一起走。
      我走的前一天效南带我去逛他们那儿的水阳古民居,那天下着细细的小雨,效南和我走在素墙青瓦的老巷子里,雨水点点滴滴地从瓦檐上坠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声音清亮、纯粹。我们打着一把小红伞,效南问我说:“我家好不好?”
      “好。”
      “以后还来么?”
      “来呀,怎么不来?”
      可惜有些话在过了那时那刻之后,会失去兑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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