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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 ...

  •   回新家的途中,路过以前经常光顾的名品店。一款镶嵌着紫水晶的铂金项链摆在橱窗最醒目的位置,特别亮眼。当然相对的,它的价钱也是分外妖娆,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忍不住就想要踏进店去,但一想到身无分文,就又缩了回来。其实,就算钱包在身边也没用。它早已经过了瘦身大法外加百分之十杂棉的缩水实验,即便再加上信用卡里的内私,恐怕还是连条链子都买不起。想到方才我还死要面子地嚷着要付彰华房租。若他哪天真的问我要,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给他好了。正思量着,一个颇为熟悉的服务员往这边走来,令我万般惊乍。生怕他看到狼狈的样子,慌忙转身离开。老实说,我觉得那条项链会让我有犯罪的冲动……

      煮粥的王道在于慢,千万不能心急。虽然很久都没掌这勺了,但功力还是在的,未必真的惊世骇俗,也不至于到难以下咽的程度。我这人信命。清是金牛座的,书上说要管住金牛座的男人就一定要管住他们的胃,所以这些年来,我可是在料理上痛下苦功。只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最终还是没留住他的人;恐怕连一点回忆都没有留下。
      等待是件漫长乏味的事情,索性我早已习惯,深谙如何消耗时间。扒在窗台上向下望,街上来来往往人头攒动。下班的人们一个个脸上挂着奇异的光韵奋步疾行,不知是急着回家还是赶往风月场所尽兴。

      终于有敲门声传来,清晰而遥远的。我打开门,却意外撞见了搬入新家的第一次尴尬。
      “你终于记得回来了,”说话的女人正堵在隔壁门前,阻着一个高大壮硕的男子。
      “我工作忙,你知道的。”
      “就你那点没出息的工作,忙到家也不回?”
      “别胡闹了。”
      “我胡闹?你把钱拿出来呀?你把这个月赚的钱拿出来现现眼呀?”
      “我……”
      “不说话了。你不是很有才能的吗?你不是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吗?你不是信誓旦旦要回报我的爱吗?你的成功在于你能用美好的假象欺骗无知的女人。我是第一个受害者。而你,又在欺骗着另外一个!”
      “你怎么……”男人的声音一下子瘪了,我能想象到他脸上难看的颜色。
      “你!干什么来的,没看过人家吵架啊!”女人发现了门缝中的我,“看什么看!回家看自己老婆去!男人都一个德行。”
      猛地一惊,慌忙把门带上,背贴着,心还在怦怦直跳。我并非天生胆小,但对于女人的惧怕却几乎阴翳了整个童年。那个人的执著坚强,全然超乎一个女性应有的界限。并且以其特立独行的方式征服了一切企图得到驾驭她的男人们。我无法想象与她共处的日子。那种更近于残酷的保护方式,深深伤害着每一个人。
      想想可笑,本以为失去了清的庇护就丧失了生存的土壤。结果还是不得不躲进另一个暖房,继续逃避世俗的禁咒,缠绵着那些滋养懦弱的毒芽。像我这样的寄生虫,又怎配拥有神圣的爱情呢?“你的老婆”?想到这儿,不禁又苦笑起来。
      门外的争执还在继续,男人的妥协无法抑制女人的愤怒。
      “我不想听什么对不起。你每次都跟我道歉,我不需要!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好,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我想要你尽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安安份份的工作,每天准时回家,花些心思陪陪我。你能做到吗?还是这样的要求已经苛刻到要你放弃身为男人的尊荣与最低限度的自由?”
      “听着。我觉得我们都该冷静下来。平心定气想一想,然后再来谈论这个问题。”
      “还有谈论的必要么?我已经尽了一个做妻子的职责,而你却依旧只把‘丈夫’当作一个挂在嘴边的无聊称号。这就是你所能做到的吗?”
      “……”
      “我从不奢望你能够做得比别人好。但我不能忍受你竟然以外遇的方式触摸我本不算低的底线。好了,我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你可以不要顾及这个家去寻你的所爱了!”
      “不、不,我欠你的太多了,我想……”
      “够了。走吧。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了。”
      他踌躇了片刻,“好,我走。答应我好好照顾咱们的孩子。告诉他,世界上还有个父亲在爱着他。”
      “没有什么孩子了。”
      “什么?你说什么?”
      “我们没有孩子了。永远不会有的。我不想孩子刚生下来就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那将铸成他一生的悲哀与痛苦。我受够了,但他没有这个义务为你龌龊的行为承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罪责。所以……”
      “所以你选择了最冷酷的方式。”
      “是的,我选择了不让他生下来。这并不冷酷,他的沉睡会比他的降生更加幸福。”
      隔着厚厚的木闸,我依稀听到女人的抽泣声,然后是一片死寂,毫无生息。寂静总比喧闹来得冗长。因为人类是脆弱的生物,他们的心承受不了孤独……
      “你说谎,”那个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在悲伤着并且愤怒着,“你说谎。你根本就没有怀过我的孩子!”
      “不,我有!”
      “你没有。你想用孩子的死让我伤痛,让我回心转意。你别做梦了。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你这个刽子手!”
      “哈哈哈哈……”女人笑的歇斯底里,“你——真的有喜欢过我吗?没错,我是刽子手。但你却是真正的幕后元凶!是你的冷漠无情扼杀了孕育中的生命——这唯一能够延续我们可笑爱情的种子。我知道无力挽回,我也不想挽回。但你记着,一个稚嫩的生命因你而死。他很孤单希望找个伴,他不会介意你再为他带去新的朋友。”
      “住口!”一声清脆的抽响,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别走,你别走。”那个女人,似乎还在喃喃自语。
      在那一刻我是木讷的,思绪跳跃着无法集中到一点;心被撕扯得很痛,却始终无法聚合起自己的同情。只是呆滞着,任由躯体滑坐到地上——我,到底在悲伤些什么呢。

      “有人吗?有人吗?”她还在呢喃。一个被丈夫抛的女子,嘶哑的嗓音充满了无助。但不会有人理会的,谁会将深夜的美好光阴浪费在一个晦气的女子身上。黄金时段的三流言情剧恐怕也比这精彩得多,况且她非但欠缺天使的脸孔,魔鬼的身材,命运也算不得纯洁。但那晚她是幸运的。因为,她敲响了封闭着我的大门。
      “你,还在吗?”
      “在。”
      她并不惊讶我回答的迅速,“我知道你在。没有人会错过这么场好戏的。多精彩啊。”每个人都善于把自己当作世上唯一悲剧的主人公,尤其是女人。我听到她重重地坐下来。如今,我们是背对背了。
      “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是的,小姐。”
      “别叫我小姐好吗?听起来像是讽刺。”
      “对不起,我没那意思。我也是无意听到你和你……听到你们谈话的。”
      “没事,我不介意,都过去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适才厉声责问湮没了她温柔的嗓音。这档儿仔细听来,却发现她还是一个语音细腻的女子。调虽然不高不亮,却淌着一股流水戏沙的温柔底蕴,“觉得我很傻是吗?”
      “你想要留住他,却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方式。”
      “我不想留他,我已经不爱他了。”
      “你还爱着他,我知道。”
      她深深叹了口气,“爱他……爱他又能怎么样呢。”
      “或者你可以追上他的脚步,或许还有复合的可能。”
      “你错了,你不清楚他的为人。我们相识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如今已经整整十年了,”她顿了顿,我预感到她要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在这十年当中,我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为我们共同的生活添砖加瓦。而他却在不知不觉中挖瘫了支撑家庭的基石。当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他并不是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时,一切已经晚了。金钱、时间、快乐——什么都没了。他在外面吃、喝、嫖、赌;而我却在家里恪守一个人的妇道。他一次次地欺骗我、愚弄我,更可悲的是——我却依然爱着他,坚持相信着他——天啊!”
      女人变得很激动,“我怎么可以再去找他?他的回心转意将是新一轮痛苦的开始啊。更何况,丧失一切的我难道连最后的尊严也要葬送掉吗?”
      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适宜这种形式的谈话,“对不起,原谅我的失礼。你愿意再和我聊会儿吗?”
      良久……
      “你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是的。你也怀疑我。”
      “你狠心把他打掉了?孩子是无辜的。”
      “不,我没有……”她哭了起来。
      “不要把他打掉,好好生下来,抚养他。有些人永远生不出孩子,有的爱注定没有结果……”

      我不知道她何以对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更料想不到就是这个女人将成为记录我所有人生转折的标识。我们两个都是可怜的人:她一手将幸福挡在门外,而我甚至连抓住它的机会也没有。我们的谈话出于毫无意义的怜悯,我自可以用尽瑰丽的辞藻将女人导向希望的通途,但我的心事又有谁知晓呢?
      清啊,你不该这样对我!彰华,你怎么还不回来!难道男人真的都是“一个德行”吗?

      睡梦是藏匿烦恼的最佳方式。只要阖上双眼,迷惘、困惑、焦虑、急躁都瞬间烟消云散。这已经是我连续第二天以次明净心灵。夜,已经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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