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罪》花菲雨

2、二 白

　　白色的吊顶，白色的家具，白色的被子。当我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就身处这样的一间纯色的屋子里。清澈的晨光透过白色的窗幔，干净利落地铺陈在我的身上，慢慢地闪烁到我的瞳孔中。
　　似乎还有些宿醉，在几次试图坐起来都以失败告终后我只得乖乖地躺下，漫无目的地摆弄起自己的身体来。衣服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身体赤条条的，能够清楚地感触到锁骨，肋骨的弧度。
　　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我将床单牢牢裹住，靠上床沿四处张望寻找手机的下落。看到了，就放在一张圆圆的桌子上，一动也不动。但我丝毫没有能力触及到它。那种感觉，叫做无助……
　　“你终于醒了，”一人推开房门，出现在我的眼前。是那个叫做皇甫彰华的男子。
　　“你……，”我讶异，想说些什么，但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他笑了。“我看你睡得像死猪一样，就没来叫你。”
　　“我……”
　　“你喝醉酒摸到我家来了。总不能把你一晚上扔在门口吧。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衣服呢？”憋了半天，好容易吐出三个字来。感觉脸上微微有点发热。
　　“刚送到干洗店去，”他边说边打开硕大的衣柜，“你就先将就下。这里的衣服你自己挑。内衣裤在左边最下面的抽屉里。”
　　一阵晕旋。我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昨天晚上，我的身体已经被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看了个遍，再没丝毫秘密可言。
　　“可是，可是你有什么权利让我穿你穿过的东西？更何况……那些都是贴身的……”我有些语无伦次。
　　“我没强迫你穿我的衣服，楼下就有超市，你可以自己去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身上的床单，笑得邪恶，“如果你不怕人家误会的话。”
　　倒抽一口冷气，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羊入虎口”这四个字的涵义。他看准了我的弱点，击出漂亮的直拳，打得我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但我也绝不会轻易妥协。
　　“皇甫先生，请您帮我下去买一下好吗？我的钱包应该已经被你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了。”
　　“有吗？可能被我一起送到干洗店去了吧，”他的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竟还泰然自若地在沙发上坐下，看起报来。
　　“那皇甫先生，就请你先代我买一下吧。钱我稍后会给你的。”
　　“厨房里正在煮粥，一时走不开。还是我给你钱你自己去买吧。还有，叫我彰华就可以了。别老是先生先生的，我还没结婚呢。”
　　几欲晕厥，他占尽了我的便宜还好意思卖乖。
　　不知不觉的，我沉默下来。反正他打定主义要看我出洋相，决计是不肯下去帮我买的。多费口舌也是无用。我索性闭上嘴巴，静静地靠在床上沐浴阳光。
　　窗户很大，正面朝南。主人很有闲情逸致，还在窗台上摆了花束。看得出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有微风从半敞的窗中掠进来，轻轻钻进眼中，鼻中，床单里。不冷，却携着幽香，带走我的酒气。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从这头到那头分别是卧室，客厅，餐厅和厨房。我躺的床就被大大方方地摆在大厅的一角，这样的设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在用餐区旁边还有几扇门，估计是书房漱洗室之类。所有的家具全部是浅色的，简洁却也非常的考究。
　　我的目光落在沙发上。他就坐在那儿，端详手中的报纸。从侧面看不清他的脸，只望见他的身形沉沦在一片光与影之中，辨不分明。沙发上还有靠枕和毛毯，显然他已在那儿将就了一夜。
　　“你看着我做什么？”
　　“如果你不看着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你太过敏感了。”
　　他笑了，放下报纸，“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花雅臣。”虽然好久都没人问及我的名字了，但每每说起，总是习惯性地扬起头。在这个城市里，姓花的总共只有两家。一是靠做黑市买卖起家的大财阀。还有就是在海外受封回来的名门望族。而我的祖父，正是在蜃市赫赫有名的威明郡伯爵。
　　“原来是花家大少爷呀，”他并不怎么惊讶，“不是说你回英国读书去了吗？怎么偷偷跑到我家来了？”
　　心里一阵酸楚。我们家凡事讲求体面。既然出了我这样一个不肖孽子败坏门风，便要想尽一切办法遮掩。如今落人口舌，也只有苦笑了。
　　“你知道多少我的事？昨天晚上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吗？”人家都说酒后吐真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便不由得一问。若是他听到了我的事，我不管千难万阻也要立马收拾好离开。省得继续丢人现眼。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好奇地看着我，“虽然你昨晚吐得到处都是的还硬拉我陪你睡觉。但一躺到床上就不闹了。顶多也就麻烦我帮你脱脱衣服裤子。”
　　脸上又是一阵臊红，“你不要把看到我的事告诉别人好吗？”我忽然发现自己很矛盾。要是不想让他知道，大可不把名字告诉他。然而我却说了。是太久将本情本性压抑在心里？亦或他看起来实在是个令人放心的人呢？
　　就这样，我们聊了起来。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除了他之外还有第二个人能让我开口攀谈。眼前的男子能说会道，极具张力。我是棉，他是水。我只要一接近他的领域就立刻被他包围，侵润，充满——不能呼吸，无法自已。
　　“你有什么打算？回去吗？”
　　“不……我暂时还不想回去。”我有些沮丧，更或者说——那是迷惘。我该如何踏入那扇沉重坚实的家门；我该如何面对那些共处了数十年还依然陌生的家人。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我将承受些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自己能够掌控的……
　　“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的话就住我这儿吧。反正地方大，我平时也经常不在家。”
　　“因为我是花家的少爷？很可惜，如果你想从我身上捞到什么好处的话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是你自己太敏感了，干嘛老是怀疑别人？”他慢慢站起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说过，只对你的人比较感兴趣。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霸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和你做朋友呢？”
　　“直觉喽——我记得我也告诉过你，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就算万劫不复也不后悔？”
　　“等到那天再说吧。做人千万不要想太多，要对自己好一点。只要确定自己是快乐的就好。你说是吗？”
　　他边说边慢慢地靠近，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栖在床旁，离我近在咫尺。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这张脸：清凌，俊秀；融汇着男孩的稚气与男人的成熟。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盯盯看着我，戳破我虚伪的面具，刺入我脆弱的心里。望得我不安，揪得我心痛。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心在扑通扑通地跳。钟声一下下敲进心里，到后来便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心跳的声音了。房间里的气氛魔怪，紧张,似曾相识。让我不知如何自处。清，如果伤我的不是你，你会否站在这里明眸相拭，与我絮叨关切的话语……
　　在无数个夜里，你的秋波暗送……
　　在无数个夜里，你的深情相拥……
　　在无数个夜里，你的思念翻作三个字始终念在口中：我的爱……我的爱……我的爱……
　　然后……
　　叮呤呤，我的手机在最最不合时宜的时候铃声大作，扰乱了室内的安宁。他没有动，我亦没有。他的双目依旧是一潭清水，我的眼睛始终是一叶轻舟。
　　但铃音却不肯放纵这一刻的静霭，肆无忌惮地渐响，一直飙到最高分贝，掀起刺耳的回声久久缭绕不愿散去。
　　忽然，他疾步往桌子冲去；一阵心悸，我也起身抢向手机。无奈宿醉未醒，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喂。”
　　“……”
　　“我？我是雅臣的朋友”
　　“……”
　　“恩。我当然知道。但他现在过得很好。”
　　“……”
　　“他就在我的旁边，已经睡着了。从今天开始他就和我住在一起了。请放心。”
　　“……”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不会和人说的。”
　　“……”
　　“谢谢您能放心地把他交给我。我会好好地照顾他的。”
　　“……”
　　“好的，再见。”
　　是的，他骗了我。他明明已经知道一切！当他放下手中的电话，面对的是我千般凄然，万般无奈的脸。然而……
　　“是你家里打来的。……
　　我的痛呢？
　　……对不起，……
　　我的恨呢？
　　……我骗了你。”
　　我的爱呢？
　　我该如何怪他？
　　我只知道扑入他的怀里，大声地痛哭起来。这是十数年来都未曾落下的泪……倾泻着，翻滚着，涌动着——这是我十数年来积压着的酸楚……
　　坐在餐桌的两端，我们一起喝粥。味道很是不错，至少比我这两年多来所吃过的好得多了。他难得闭上嘴巴没有说话，甚至连头也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吃。酸楚并未散去，我依旧想哭。但我告诉自己不能。从小爷爷就教导我们——如果不能从过去走出来，那么便不再会有什么未来。恐怕现在惟有直面现实，把握身边的一切，方可赢回幸福，才能杜绝旁人的嘲讽了吧……
　　“如果是粥的话我也会煲哟。”
　　“是吗，”他笑着抬起头，“我还真有些惊讶呢。”
　　“皇甫彰华。你就那么看不起自己的朋友？”
　　“哪敢哪敢，花大少爷的粥一定是惊为天人，绝世无双。只是，还得改下称呼。叫我彰华就可以了……”
　　吃过午饭，他留下串钥匙，上班去了。我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大致上已经能够行动自如。便在房里了无生趣地收拾东西，盘算着今后的生活。最终决定硬着头皮回去沈清的家里，把属于我的东西统统搬过来。在临行前，我打开彰华的大橱，寻觅中意的衣服。在左边最下面的抽屉里，一套还未开封的内衣裤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
　　泪，慢慢滑落我的脸庞……
　　不知是哪个名人说过：“一个熟悉的地方，总会留下许多悲伤的回忆。”当我把衣服，裤子，瓶瓶罐罐，布袋动物一样样塞到箱子里的时候，便深刻感触到繁华落尽后的寂寞。他的味道和我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于那一件件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也一刀刀扎入我的心里。
　　离开的时候，我把钥匙留了下来，放在门垫的底下。那里还静静地躺着一把，那是他的习惯。夕阳放下一丝余辉，拉扯下我长长的影。一下午的故地重回已让我心死绝，对这个男人不再抱有任何的幻想与留恋。而这一走，我也绝对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