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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暖 ...

  •   暖城背靠群山,三面环海,以其四季如春的宜人气候年年位列国内旅游城市之首。除此以外,这里还是个拥有一个国际级大剧院,三个国家级大剧院的音乐之城。冬去春来,正是旅游旺季,机场里人山人海。来接我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高个青年,平头圆脸,白白净净的。他不仅是我此次旅行的向导,更是我第一个需要长期陪伴的客人——张子晨。据说他是位初出茅庐的留洋钢琴演奏家,近期在国外的比赛中频繁获奖,但于国内来说还很陌生。接下来,我便要与他在暖城共度数周的时光,当然这些也都是老板的安排。
      “你好,”他笑着迎上来。
      “就是你?”
      “是我,有什么不对吗?”他直往自己身上看。
      “没什么不对,只是不像个音乐家。”
      “你觉得音乐家应该是什么样的?”
      “一身黑西装,白衬衫。不是扎个辫子就是理个光头。不是激情过火就是冷漠过分。总之走极端。”
      “那我呢?”
      “更像是搞乐队的,”我指指他肥硕花哨的衣裤,“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我还提着那么多行李呢。”
      “喔,对不起,我的车就在外面,”他热情地把我的箱子接了过去。

      下榻的千秋宾馆是当地最富盛名的酒店。在酒店的顶楼,我们一套豪华包间。
      “是你选中了我还是李老板推荐了我呢?”我有些倦怠,靠在沙发上将睡未睡。他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我。
      “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从见到你照片的那一刻我就有一种归属感。”
      “真荣幸,”我笑道。“那么现在见了面给我打几分呢?”
      “10分,你躺着的样子特别迷人。”
      “你很直白,所以我也有必要直白地告诉你。我只限于陪你睡觉,不负责帮你满足欲望。”
      “我知道。君子从不强迫别人干不愿意干的事。如果有一天你将身体给我,我也希望那是心甘情愿的。”
      “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吧。重新介绍下,我叫CHRIS,这几周里会是你的快乐。”
      “我叫张子晨,你叫我子晨就可以了。”
      这一觉不知不觉睡了好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暮西山。叫做张子晨的男人坐在一抹余晖下认真弹奏着钢琴,悠扬的旋律是月入晚堂,花沐晨风的温柔,拨动着日轮在身边和谐地舞动,舞动。
      “对不起,吵醒你了。看着你的睡姿,一时兴起就作了个曲子。”
      “是你刚才作的?叫什么名字呢?”
      “我想叫他《花》,你觉得如何?”
      “谢谢,我喜欢这名字。就叫作《花》吧。”

      由于从小生活在国外,他对国文的理解力低得让人匪夷所思,词不达意是通常的状况,能将“外文书店”认作“处女书店”恐怕普天之下还是第一人。另外,张子晨也并不是一个好的向导,更准确的说法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路痴,永远不可能直接找对景点的方向,总是把车开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结果还是每次都要叫记程。我很讶异为什么他不请经济公司的人安排行程,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不想让人打搅我们的两人世界。
      “经济公司的人知道我的存在吗?”
      “知道也不知道,”他俏皮地回答。
      “这话怎么说?”
      “他们知道我的房里来了客人,却不知道你是我钟爱的人。”
      “不会怀疑吗,一直住在一起的话。”
      “朋友也可以住在一起吧,”他的谎话实在不怎么样。

      山水都不是无穷尽的,有心得人自可以不倦其乐。若然只是为了游玩而游玩,再好的风景也千篇一律味同嚼蜡,实在了无生趣。张子晨就不是一个喜欢玩乐的人,即便面对肉色波涛一般汹涌的大海也依旧维护着他的冷静,只有在我对着他微笑的时候才会故作开心地表达几句不着边境的情感,完全处在一个陪同者的状态。这样的身份颠倒自然让我感到尴尬,再也无心出门。
      白天晚饭后,是我的自由活动时间。子晨有许多应酬,还有公演前的练习必须完成。我就本本份份待在房里,闲来无事偷偷给彰华挂电话。
      “对不起,雅臣,”电话那头的他语音深沉,“我没能送你。”
      “不用自责,是我有意不让你送的,所以提前一班飞机走了。早走早回嘛,况且在机场看到你我会哭的。”
      “怎么突然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不会是因为我吧。”
      “哪有。工作啦工作,顺便散散心。我可不再是那个凡事都靠着别人的男孩了。”
      “这我就放心了。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一般般,没想像中的好玩。客人是个青年音乐家,没什么情趣,”我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不过他倒挺喜欢我的。依着我顺着我陪着我,我都快反客为主了。”
      “你气我……”
      “你生气了?”
      “有那么点。你不在身边觉得少了些什么。反倒是他们几个,真名天子似乎都齐齐出现了,从早陪到晚,几天也见不到面。”
      “这不是挺好。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想求个安稳是正常的心理。”
      “可能吧。我认真想过了,再做个几年我们也不做了,赚够了钱在西郊买套别墅和仕凯做邻居,舒舒服服过日子。”
      “再也不工作了?那下半辈子怎么办。我们这才几岁啊。”
      “你就少操那份闲心啦。我信用卡里有的是钱,吃利息也够了。”
      “那敢情好,我就安心做我的少奶奶。打打麻将,买买东西,见了我都得叫皇甫太。”
      “皇甫太……听着好别扭。”
      ……

      久而久之,饭后的电话成为我相对固定的作息时间。在一个从我身上体会其他事物的男人和一个从其他事物上体会我的男人中作出这样的选择是很容易的事。于是我把我留给前者,其他一切留给后者。有时候,我会拿出还未送出的戒指在手中把玩——一只展翅欲飞的鸿雁,不知离我越来越近还是愈来愈远。

      一天晚上,子晨邀我出去吃饭,没有去平时常去的饭店,却来到一家毫不起眼的街边小摊。
      “你说的美味就在这里吗?”
      “恩,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吃过次,味道很不错,”他边说边夹着一盆盆呈色难看的小菜吃的津津有味。
      “我吃过东西了,不饿。”
      “是没吃过这样的饭食不习惯吧,”他说好毫不掩饰,“吃一口吧,不错的。”说着就帮我夹。
      “子晨,吃东西是不能勉强的。虽然你说好吃,但我实在吃不下。词语也用错了,这些是菜,不是什么‘饭食’。”
      “你不亲自尝尝又怎么知道一定不好吃呢?虽然样子难看了些,但味道并不一定差。就拿我手上的薄饼来说,看似平淡无奇,却涂了羊油,很有营养价值的。”
      我象征性地吃了口,味道很是一般,“你真的认为这是盘好菜吗?”
      他放下筷子,望着我,“其实我也知道不怎么好吃,只是想让你尝尝罢了。我出身并不好,小时候吃惯了这样的东西。后来爸爸妈妈意外过世了,我跟着亲戚到了国外,之后就再也没尝过家乡的风味。”子晨往我碗里夹了个包子,“吃一口好吗?我希望你能和我一同分享好的与坏的,快乐与痛苦。”
      “这包子,皮太厚了,”我吃了口肉,将皮放回碗里。
      “皮让我来吃吧,”他夹回去放进口中,用力嚼了嚼,咽了下去。
      我惊讶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不知道我对于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CHRIS,明天晚上起我就要公演了,你来好吗?”他的语音充满了哀求,让人不忍拒绝。
      “这陷的味道不错,我还想吃一个。”

      然而,我最终选择留在房间里,没有出席音乐会。去与不去都只是形式上的,以他的实力无论如何都能出色地完成表演。况且就算我去了他也不会从数千人中发现我。另外,我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被人发现。
      音乐会结束没多久,他就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倒头就睡。“你没有来是吗?”“我来了。”“你没由来,我感觉到了!”
      之后的几天我亦没去。他意志消沉,越发提不起精神,言语也越少了。我想:可能有成就的艺术家都是如此情绪化,否则无法生出超越常人的灵感。旅行伴侣意外成了包袱,并非我所乐见的,我只望他不要投诉我才好。“你恨我吗?”他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不会,当然不会。我爱你,是真的。不要不信。”适才发现站在高处容易让人冷漠:她,沈清还有现在得我。“我不能爱你,只能陪你。”当冷漠也被冷漠,剩下的是意外的怜悯。
      他的公演已近尾声。一天晚饭后,一个高个女子来房间告诉我,子晨在后台烂醉如泥,倔强地玩着罢演游戏。
      “他让你来的?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他想让你只存在于自己心里,对你的事一直试图保守秘密。”“我是子晨的经纪人。”“你,”她停顿了好久更有力地望着我,“我知道你是他喜欢的人。”
      “走吧,去告诉子晨我收拾好就过去,让他好好演出,不要让我失望。”
      她有些惊讶,兴许是没料到我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谢谢你,”她用力鞠了一躬。

      舞台上穿着礼服的张子晨是优秀的,台下阵阵掌声衬托起这个新星的光芒。《月光曲》、《梁祝》,他接连演奏了两首我最钟爱的曲子。“怎么与介绍上的曲目不一样?”有人窃窃私语,但随后立即被征服,一个个脖子升得老长想看看奏出如此天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才。没人知道在几十分钟前,他还是个哭泣的孩子。或许他们也不关注,就是为什么很多人的映像里,所谓梁祝也就是“化蝶”一段。因为他们的情绪是关注着美好而过滤了其他,于是就有被忽视掉的少数,其实也是多数。
      台上,子晨站了起来。“下面我要为大家演奏一个新创作的曲子,也是我的保留曲目。献上《花》希望各位喜欢。”我震住了,声音不再是声音,旋律不再是旋律,熟悉的音符正在触摸我的灵魂。这个男人正在为我燃烧着,这样的感觉如此强烈。“花是爱美女神不小心遗失在凡间的精灵……”他一边弹奏一边轻轻吟唱着自编的小诗,聚光灯在他身上时而光亮时而暗淡,最终迸射出温煦的色彩。“为了这一刻,他已经排练了千百次了。”高个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她的脸上也挂着泪痕。
      于是,我从后排站了起来,良久良久。当敲响最后一键的刹那,用力鼓起掌来。观众也纷纷站了起来,音乐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足足回荡了十分钟之久。

      从音乐厅出来,子晨兴奋了一路,不断询问我对演奏是否满意,又一次又一次地谢我,谢我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成功。等到了旅馆,已经筋疲力尽,澡也不洗就爬上床休息,嘴里还在念叨着我的名字。
      “CHRIS,今天我好开心。开心到没法用语言形容了,我感觉你是我的天使,是全天下对我最棒的。你可能不知道,我从未如此认真过,竟然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他过于激动思维混乱。
      “就算我不来,你也会赢得大家的赞赏。”
      “不一样的,”他的手攀上我的腰,“CHRIS,我想要。你给我好吗?”他认真地望着我,不像打趣的样子。
      “我已经说过……”
      他打断我了,“我也说过,我要定你了。“他的手出奇的大力,把我紧紧抱在胸口。
      “这样,我考你个常识题。如果答对了,今晚什么都依你。“
      “一言为定,”他松了手。
      “很简单,刘邦和项羽是什么人?”
      “这……,”他定是不知道了,满脸悔不当初的表情。
      “说吧,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谁说我不知道了,”他涨红了脸,“不就是三国里的嘛!”
      我忍不住想笑,用手捂着嘴。
      “怎么样?怎么样?我答对了吧!”他又兴奋起来。
      “答对个头。三国里那是刘备和关羽。刘邦和项羽是楚汉相争。”
      “啊!”他大呼不好,直拍额头。旋即又凑上来化作一块牛皮糖。
      “子晨,很多事情你都不懂。不懂就会出错,出错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不懂我可以学嘛。”
      “我不是指的这个,我指的感情方面。”
      他懵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子晨,你听着,我不是对你最棒的。有人比我做得好的多,使我远不能及的。”
      “你这是什么话!”他有些急了,半吼着对我说。
      “其实你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看你公演。”
      “是……她,请你来的?”他有些沮丧。
      “你老实告诉我,她是谁?”
      “她,是我的经纪人。”
      “她也是你的爱人吧。”
      “不,CHRIS。你知道,爱情是相对的。她爱我但我并不爱她,”他急于澄清。
      不知情事的男人,情窦初开的少年。
      “对我这样一个肮脏的灵魂那么执着,却对真正爱你得人视若无睹。你认为她值不值得?”
      他无语。我知道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被清抛弃前,我也没考虑过。
      “我们都犯着相似的错误,现在需要纠正。最好的办法是让两个人幸福,另一个就由他一直错下去。子晨,你的琴声是纯洁的,她的心灵也是纯洁的。而我已经堕落,那就让我继续堕落,好吗?”
      “不要!”他一把抓我入怀,比刚才更加大力,“我不要你堕落,我不准你那么说。小的时候,我被一个人扔在教会里学钢琴,除了音乐还是音乐。这样过了整整六年,老师始终觉得我没有感情,于是我试着培养感情。我想像有一个和我一般年纪的少年陪我一起练,帮我欣赏,给我建议。他黑黑长长的头发,尖尖的鼻子,消瘦的脸庞。他俊俏可爱,他知性达理,他伴着我成长,伴着我成名。早晨7点的时候他随着第一缕阳光把我唤醒,晚上11点他又披着月光陪我入睡。CHRIS,这个人就是你啊。你是天使啊!没有你我不会成功你知道吗?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你知道吗?CHRIS,我需要你啊,你答应我不要堕落,不要堕落!”
      他也是个脆弱的男人,不吝惜自己的泪水。我几度摸索着他的脸擦拭,只感到绵绵不绝。“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重复着同样的话,试图把我的戒指退下来。
      “你要好好爱她,你要好好爱她!”我一遍一遍地答,用力攥起我得手。
      “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应该是个GAY,这对你来说没有好处,没有前途。”
      凌晨的时候,他睡了过去,一头倒在那里,枕巾湿了一大片。天才的少年也是普通的少年。我仔细端详他稚嫩的脸,竟与我有几分相似。但我还是忍心亲手击碎他多年来的梦想。不知为何,我本想和他说虞姬项羽致死不渝,结果却成了楚河汉界两不逾。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增加子晨的痛苦。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态,我留了封信,大致就是勉励他成就事业,好好珍惜哪女孩云云。在落款上,我斟酌再三,写上了好友两字。
      暖城果然名副其实,连夜风都吹得格外和暖。我绕着海堤走了一圈,纵然未曾下去游泳,也要好好审视一下这片醉人的海。给彰华挂了通电话,我就在全城最大的地下车室叫了辆记程车,打算直奔机场。
      “早啊先生,”开车的司机穿着花衬衫,体形硕大。
      “应该是晚才对吧。”
      “哈哈,那么晚到哪里去呀,”他从反光镜中笑着看我。
      “去机场,越快越好。我七点的飞机。”
      “好咧,半小时内绝对赶到,”他猛踩油门开上坡道,却忽然停了下来,慢慢退下,又再次往上开。
      “怎么了,司机?”
      “见鬼,引擎出问题了,”他大声咒骂着,又用力踩了踩油门,车身往上挺了几码,又缓缓退了下来。
      “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刚才过来还好好的,可能是湿度太高或者是太冷了。”
      “很冷吗?我不觉得。”
      终于,发动机爆发出一声惊天怒吼,车子猛地跃上大路,往机场驶去。我紧紧闭着双眼,第三次用力地摁掉一个来电——三个未接电话:张子晨!

      在机场停车库里,我见到一辆最不想见的特制加长版劳斯来斯。我来不及多想,匆匆绕过办理登机手续。脑海里忽然全是那个女人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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