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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很是没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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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斤猪肉花去二十文,四斤草鱼花去四十文,一只不大不小的活鸡花去三十文。
买完三牲礼,好不容易借来的一百文就只剩下十文。
小孟州正盯着不远处的糖画摊子流口水。
他惯会自娱自乐,没人陪他玩,他自己也能把自己逗笑。
这会儿就笑着呢。
眉眼弯弯像极了浅笑时的宣荷玲,如一缕春风拂嫩草;嘴角向上自然翘成月牙儿,仔细瞧两眼就能发现,那月牙儿的两端还被挤出两个清浅的小酒窝来,若隐若现灵动醉人,这一下又像极了他爹孟甘钭。
怪不得旁人都夸这娃儿会长,净挑着他爹他娘的长处长,仿若观音座下的小金童,谁看了都想逗一逗。
宣荷玲低头看了眼躺在掌心里的十文钱,又抬头去看孟州,眼底有水波荡起,但也只那一瞬,下一瞬她就咬咬牙狠狠心,抱起孟州就走了,之后拐进一家纸马铺里,买了十文钱的香烛。
她把她能做到的诚意一滴不剩全都做出来了,只盼着住在老槐树上的那个妖精,不不,那位神仙,保家仙,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能依诺护佑孟州一生。
没吃到糖画儿的孟州倒是没哭也没闹,依然嘴角挂笑看着周遭一切,看累了打个哈欠,不多会儿就乖乖窝在宣荷玲的颈窝里睡了半路。
……
虔诚地拉着孟州跪拜在老槐树跟前,地上不仅有用瓷碗装着的精心清洗过的猪肉、鲜鱼和用沸水烫过拔了毛的全鸡,还有点燃的两根白烛另三炷檀香,烟气袅袅直冲上天,经久不散。
来看热闹的乡民再一次在宣荷玲和孟州母子身后围成了半圈。
平日里这样的“盛景”可不多见,他们才不会挨这母子俩如此近,哪次见着了不是远远躲开,就是吐口唾沫丢块石子的,根本不把人当人,而是当成洪水猛兽扫把星一样看待。
很是没道理。
孟甘钭又没拉着他们家的青壮上山一去不回,宣荷玲和孟州也没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咱也不知道他们的恶意打哪里生出来的,看上去竟比那些家里遭了事的人家还更义愤填膺。
这会子见孟州真要认妖精当干娘了,他们便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小声议论起来,一个两个言语里俱是讥讽:
“一家人坏事做尽还想求神明保佑,我看真是心被屎糊了,净想美事哩。”
“谁说不是嘞,要我说他娘俩这次准是穷折腾,你想哪个妖精敢庇护她家啊,不怕天降神雷给劈死。”
“老天开眼,赶紧把宣荷玲和她儿这对祸害给劈死吧!我再也不想在咱们逢槐村看见他俩了,每见一次都惹一身晦气!”
“就是就是,再怎么说身上各背着一十七条性命呢,怪晦气的……再说哪个正神敢保佑他们,别是拜了邪神反被吞吃下腹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趁机劈死算了,可别把咱们再给连累进去……”
“住嘴吧,快别说了,恁吓人呢!”
“我呸,什么神不神妖不妖的,净听他胡念叨!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神之说,拜了也是白拜,不然我早就找个庙去求神拜佛了,好让他们赶紧把我男人还回来……”
“你男人他吃醉了就拿棍子打你,要不就恶语相向整日里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不回来不是更好,你求他回来做甚?”
“呸,你懂个屁!他也只是吃醉了才犯浑,平日里对我好着呢!再说缺了男人你试试,寡妇门前是非多,旁人一口一个唾沫钉子就把你给钉死了……要不是那些腌臜货总来我门前招惹是非,我自忙我那一亩三分地去,犯得着日日去他孟家门前嚎丧去么。”
“哦,原来如此啊,我说你怎么整日里净去找宣荷玲母子麻烦,感情是为了泄怨啊……”
“一为泄怨二为钱,两个我都为着!我大伯哥早就盯上我家那两间泥屋,好几次逼我廉价卖给他,说要用来给我那大侄儿娶亲用,我呸!想得美!我虽无儿但有两女,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住那两间泥屋,好给我女儿遮风挡雨用!”
“哎,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说起来,我的那本经可比她宣荷玲家的难念多了,怎无神仙来助我?岂不更加佐证了这世上本无神佛之说。”
“非也非也,话也不能这么说,各有苦楚,各有……”
“哼!就让她宣荷玲认了这门干亲去,我盼着她把日子过红火呢,好赶紧把欠我的三百两还了!”
原本讥讽谩骂声阵阵的人群,因着这句话骤然安静下来。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有些人似乎被这句话敲开了任督二脉:如若宣荷玲自此把日子过好了,他们也能跟着得利不是?这是好事啊好事!
眨眼间,大家的口风就都跟着变了。
“对对对,我也盼着世上有神灵,保佑她宣荷玲把日子过好,赚多多的钱,先把我那三百两还了再说其他。”
“老天爷,那……那您就先别降神雷了,阿弥陀佛,先前我说混话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只当没听见吧,阿弥陀佛。”
“我也收回我刚才的无心之言,她宣荷玲想拜什么就拜什么吧,只求她赶紧把日子过好,把欠我的钱还了。”
“哼,我可没那么心善,我盼她宣荷玲有赚钱的能力但日日疾病缠身,绝不能让她太好过!一想到我男人再也回不来,我就恨得心疼!”
“你这……未免恶毒了些……”
“豁牙子,你怕不是看上她宣荷玲了吧,怎次次为她说好话?”
被唤作豁牙子的男人眉心一皱,立马跺脚拂袖而去,留下一句“简直不可理喻”飘散在半空中。
……
宣荷玲盯着跳动的白烛,未语泪先流,哽咽到几乎泣不成声。
她孤注一掷地把她和孟州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住在老槐树上的这位“保家仙”身上,可正如身后众人所言,这世间真有神仙吗?她也不知道啊……
如若没有神仙……
不不不,一定有!不可能没有!那位道爷就是神仙派来给她指点迷津的!
“神仙在上,信女荷玲给您带来最贵重的三牲礼,在此虔诚跪拜,只盼着您能保佑我州儿平安长大,信女只此一件夙愿,您不必劳心护佑我,州儿好我就能好。待州儿长大成人,我让他给您盖一座庙,以谢您的庇佑之恩。”一句话断续说完,宣荷玲便以头抢地跪拜下去,久未起身。
有人偏装作看不见宣荷玲的悲痛,用满口的讥诮之言朝宣荷玲大声喊叫:“盖庙可以,随你盖去,只一件我可不允你,别把那肮脏庙盖在咱们逢槐村,我们可不去供奉妖精,也不能让那妖精偷吃了我们的香火。”
附和者众多,一人一句如滔天洪水,翻涌着砸向宣荷玲的后背。
宣荷玲缓缓起身,并未答话,双手合十又默念了两句什么,继续一心一意跪拜那住在老槐树上的“保家仙”。
“这三牲礼……已是倾尽我所有办成,在我看来是极为贵重的,却不知能否入神仙的眼?如若神仙不喜欢,尽管给我托梦,下次我再为神仙置办旁的,只求神仙勿气勿怪。”宣荷玲这样向“保家仙”解释,为什么她只供了二斤猪肉、一条鱼、一只不甚大的鸡。
人群中尽是嗤笑声。
这三牲确实寒碜了些,你既然说了最贵重这三个字,纵使不用“大三牲”整牛整羊整猪来祭拜,这“小三牲”里的猪也该用整猪吧,而非那么一小块猪肉,再不济猪头也行。
再看看眼下那碗里装着的,有眼看没有,够给神仙塞牙缝的么……
宣荷玲似是没听到背后的讥笑声,兀自握住孟州的小手,柔声道:“来,州儿,对着这棵树喊一声干娘。”
孟州看了老槐树一眼,脆生生唤了一声干娘。
不知是赶巧了,还是真有妖精回应,那老槐树的枝枝蔓蔓竟无风晃动了两下,掉落槐叶若干,打着旋儿贴在地面上。
“咦——”
“嘶——”
“嚯——”
背后人群中霎时传出一片抽气声和惊叹声。
宣荷玲亦激动地按着孟州的头就往地上磕,当当当接连三下,娘俩步调一致地朝着老槐树连磕三个响头。
末了,宣荷玲抬头看向老槐树,流着眼泪哭笑道:“谢谢神仙谢谢神仙,我儿孟州就拜托给您了!”
……
“难道那树上真有妖精?以后谁还敢招惹宣荷玲母子?”
“不好说吧,或是树上藏了鸟儿,振翅而叶落?”
“竟是鸟妖吗?”
“我可没这么说……”
“打死我也不会信那鬼神之说的,先前我求神拜佛好些年,只求神佛保佑我儿平安长大,但我儿还是死了……将才碰巧了而已,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其实我也不太信,我婆婆供了财神在家,逢年过节就祭拜,可也没见我家发财呀,倒是那债欠了一堆又一堆。”
“信则有不信则无吧,总之以后尽量少去招惹孟家人。”
“她宣荷玲的目的达到了。”
“嗐……”
……
被宣荷玲按着磕完三个响头的孟州,抬手摸了摸沾了泥土的额头,鼓着嘴巴对宣荷玲说:“疼,娘给吹吹。”
宣荷玲先手掌合十对着老槐树拜了拜,念了句:“州儿还小,童言无忌,神仙莫怪,”念完后赶紧转向孟州叮嘱,“州儿,以后经过此处时记得先喊干娘,得了好吃的好玩的也先拿来给干娘瞧上……”
“娘,蜘蛛!是蜘蛛!臭蜘蛛,快把我爹放了!”
一句叮嘱未能讲完,宣荷玲的肺腑之言就被蹦起来追着蜘蛛要爹的孟州给打断了。
她只得又双手合十,再次朝着老槐树默念“州儿还小童言无忌……”
身后众人皆被追着蜘蛛要爹的孟州逗得前仰后合。
但笑过之后大概觉得没意思吧,就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想要爹的,又何止孟州一个呢,多半是触景生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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