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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孟州与“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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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州孟州羞羞羞,认个妖怪当干娘,长大当不了状元郎!”
“孟州孟州羞羞羞,认个妖怪当干娘,整天被吓得尿□□!”
“孟州孟州羞羞羞,认个妖怪当干娘,来年变成白眼儿狼!”
……
落叶飘零,鸦啼阵阵,避世离俗的破旧小山村。
十来个六七岁的孩子哼唱着不成调的顺口溜,把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娃追得面如土色涕泗横流,从巷子这头一直追到巷子那头去,直至被坐在巷口纺线的老妇人厉声呵斥住,才惊叫着作鸟兽散。
类似的情形每隔几日就会上演一次。
被追着哭的小娃名叫孟州,生得虎头虎脑伶俐喜人,他爹孟甘钭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猎户,魁梧悍勇敢与猛虎较劲。
但那是曾经,约莫三年之前的事情了。
三年前孟州方两岁半,他爹打猎他娘织布,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将日子过得很是红火,存银数十两,土屋变瓦房,羡煞一众旁人。
可惜好景不长。
变故也发生在一个落叶飘零的秋日。
孟甘钭上山打猎时,偶然间发现了一处洞穴,洞内生有近百株火灵芝,个个芝盖大如簸萁,若是拿去药房换钱,只一株就能换回来四五十两银子。
可惜的是,洞口四周常有四头壮如水牛的野猪出没看守。
虽大字不识一个,但孟甘钭有自知之明,知道单凭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将火灵芝尽数运下山的:一来火灵芝数量多、个头大,纵使他再魁梧壮硕,也难以悄无声息地将如此多的火灵芝带回家;二来那四头野猪也不容小觑,他的一双拳头可敌不过十六只野猪蹄子。
思来想去多日,孟甘钭决定去求助见多识广的里正,让他老人家来帮自己出出主意。
老里正不光见多识广,还是个热心肠,三下五除二就想好了对策,最后由他出面替孟甘钭游说结伴上山的乡民,许诺给每人三百银的答谢银子,随孟甘钭一起入洞采摘火灵芝。
三日后,连同孟甘钭在内,共计一十八人结伴进山。
……
又可惜的是,自那一日起,这座避世离俗的小山村里并没有多出一十八家富户来,反而少了一十八条青壮性命,又凭空多出来一十八户孤儿寡母,孟州家便是其中一户。
因进山采摘火灵芝一事是孟甘钭提议的,余下十七户人家便把无处排解的丧子丧夫丧父丧兄丧子侄……之痛,化作蚀骨的怨毒,尽数倾泻到了孟州与他娘宣荷铃身上,但凡相遇,便是一顿酣畅淋漓地打骂。
就如今日这般。
不不不,往日比今日更甚!
门外哭声咒骂声摔打声不绝于耳,把个小小孟州吓得夜夜惊泣不止;门内烂叶弃骨鸡屎鸭粪堆个满院,引来蛆虫乱爬蚊蝇乱飞臭气熏天;偶有拳头大的石头瓦片越过矮墙砸进来,又是一阵鸡躲鸭藏牛嚎狗吠……
家已不是家,是囚牢,是坟冢,是梦魇缠身,是厉鬼索命,是望不见的一丝天光,是躲不过的无尽凄惶。
……
跌跌撞撞跑回家中,孟州一头扑进宣荷铃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年纪的他,尚不识愁滋味,就不得不承受起就连成年人都未必承受得住的委屈和恶意。
可宣荷铃除了陪着一起抹眼泪,也无计可施啊,先前她去河边浆洗衣物时,也被人堵在半路打骂了一通呢,此时头发还凌乱着,尚未来得及整理。
人是死了,但债没消。
夫债妻还,父债子还,那一十七人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但凡沾点亲带点故的,皆拿着孟甘钭当日许诺的“谢银三百两”不放,要求宣荷铃必须将这笔银钱如数还给他们,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们不多要赔偿,已是天恩。
可一家三百两,一十七家就要五千一百两!
纵使宣荷铃不吃不喝,一日也只能织布一尺半,卖三百文,何年何月才能还完这五千一百两银……
除了流些无用的眼泪和任由他人打骂,宣荷玲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思及此,悲从中来,宣荷铃猛地抱紧孟州,娘俩一起于秋风萧瑟中放声悲哭。
……
“娘,疼,胳膊疼,又断了。”须臾,孟州流着眼泪委委屈屈地打断宣荷玲的哭声。
宣荷铃猛一惊,赶忙松开孟州细看,这才发现孟州的胳膊一直垂在身侧,始终未动一下。
“州儿,又断了?”小心翼翼问着孟州,宣荷铃的眼底闪过苦痛,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孟州眼泪汪汪地回答:“断了,娘,好疼,州儿好疼。”
“唉,我苦命的儿……”似叹气,又似认命。
之后宣荷铃便不再流那无用的眼泪,抬手胡乱抹一把脸,俯身轻轻抱起孟州,提步走向屋后的那棵大槐树。
……
在逢槐村,屋前屋后种有槐树并不稀奇,遮天蔽日的,初发新芽的,笔直向上的,盘综错节的……应有尽有。
最初是种来解饥的,用井水煮上一大锅槐树叶,可代替米面饱餐一顿,这“槐树叶粥”只需撒上一点点盐粒就很好喝。
槐花更是好东西,生着吃香甜解渴,于孩子们来说还是难得的零嘴儿,拿半盆槐花掺上一把粗面,就能蒸一屉的窝头出来,够一家人吃上两三天呢。
其实烙成饼更好吃,就是有些费柴火,是以逢槐村家家户户囤的都是窝头,趁着花期蒸上一屉又一屉,晒干了留着慢慢吃,能从五月初吃到来年新粮收割。
孟州家的槐树种在屋后,没种在院内,因为院内那点地要用来种菜、种豆、养鸡、养鸭,偷槐树叶、槐花的人少,可偷菜、偷家畜的人不少,得优先用院墙防着易被人偷去的。
……
两年前,孟州家的老槐树还是普普通通一棵老槐树。
春来发芽、夏来开花、秋来落叶、冬来盖雪,长叶时供孟家人吃叶,长花时供孟家人吃花,枯枝落地时供孟家人烧柴,其他时候就自由自在地疯长,和旁人家的没两样。
但自打孟甘钭出事后,孟州隔三差五被人欺负,发生在孟州身上的事情就变得玄之又玄起来,不是连夜陷于噩梦之中哭叫连天,就是三天两头身上挂伤,鼻青脸肿算是好的,折腿断胳膊简直已成家常便饭,让人看着揪心。
如若是被他人打成这样的也就不说什么了,整日把孩子圈在家中就是,离着外人远些,总能避些祸端吧。
可问题出在孟州受伤,十次中有七次八次都和旁人没甚关系,总是他一人造成的,走路绊一脚就断胳膊,原地蹦两下就腿折,蚊虫蛇蚁专盯着他咬,狗屎鸟粪也只逮着他祸祸……
这,太夸张了,也太多次了啊,衰神转世也不过如此……
又一次被跌落枝头的野桃核砸伤眼角后,看着孟州肿胀如窝头的右眼,宣荷玲再也承受不住日日提心吊胆的痛楚,抱起孟州就要进山去找孟甘钭,那一瞬和孩子他爹死在一处的念头大过一切!
反正总要死的,晚死不如早死,她再也不想让孟州这样受苦了,她也不想再受这样的苦。
一心求死的宣荷玲眼神冷寂,面如覆霜,吓住了一群凑过来看热闹的人。
不过倒是有那往日和她走得近的,偷偷跑去找了里正,想让里正出面劝一劝她。
或是命不该绝。
比里正先来的是一游方道人,银白色的胡须垂至腰侧,手里握着一柄同色拂尘,一走三颠,摇摇晃晃,很有仙风道骨的滋味。
他并未出声劝慰宣荷玲,只盯着孟州的眉心说了句:“呦,这小儿,头上怎驮着恁大一片黑云嘞,累极,累极啊。”
已心如死灰的宣荷玲脚步一顿,一双冰冰冷冷的眸子立时转向那道人,上下打量人一番,眼底的冰寒竟渐渐退去了,露出一抹惶恐和无尽的期冀之色来。
“道爷,您也觉得我儿命不该此,对吧?”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出声问那游方道人。
“命也,挣也,哪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挣不挣得脱。”游方道人给出禅机一句,颇显高深莫测。
登时唬住了宣荷玲。
她把孟州往脚边一放,扑通一声跪倒在游方道人跟前,用尽气力哭喊:“道爷啊,求您赶快出手救救我儿吧!”
声声泣血,催人泪下。
“我儿定是被人施了恶咒的!他爹走后他才这样,先前并不是,先前谁见了我州儿都会夸上一句此子有福,”宣荷玲将孟州向前推了一把,好让游方道人看得清楚,她则继续哭诉她的委屈和不甘心,“州儿真是有福之人,自他出生后我家的日子才一日好过一日的,那时他爹去山上打猎,从不空手而归,我养的鸡鸭长得快嬎蛋勤,纺的布也总能比别人多卖几文钱……”
远处看热闹的人群中时不时有人点头附和,似向游方道人证实宣荷玲没说谎,至少以前的孟州确实有些财运在身上,这一点乡民们全都看在眼里。
游方道人捋捋银白色胡子,出声打断宣荷玲的怨念,转问她:“可此子之福已被黑云尽数遮住,你道他是有福还是无福。”
被遮住的福气还叫福气吗?
这次不待宣荷玲作答,远处人群里就有那好事者抢着答了:“把那黑云去了,不就还是有福的,命里带福,谁能抢走。”
“是了是了道爷,把黑云去了,我州儿就……就……不求他有多大福气,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啊道爷,您可有法子去了那黑云?”宣荷玲紧紧搂着茫然天外的孟州,一双眼睛热热切切地盯住游方道人,眼底眉梢俱是恳求。
游方道人粲然一笑,一手捏诀,一手向上摊开伸向宣荷玲,道:“纹银二两,我与你破解之法。”
如若孟甘钭未出事,别说纹银二两,就是纹银二十两,甚至于二百两,孟家也是能想办法凑出来的。
可眼下,家里值钱的东西早被卖的卖、抢的抢了,锁在柜子里的银钱也被前来哭闹的乡民们瓜分干净,别说是纹银二两,就是让她拿两个铜钱出来,宣荷玲也拿不出来。
是以宣荷玲只能怔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游方道人笑笑,不催促,却也加了一剂猛料:“你儿之所以会这样,全是因为你家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上住了一个妖精,孩子年纪太小,承受不住那妖气啊。”
“妖精啊,这还得了!”
竟不是被人施了恶咒吗?
若是恶咒还好说,总归是人施的,人能解,可若是妖精要害她州儿,除了眼前这位看着就高深莫测的道爷,谁还能救他一救?
一时间,宣荷玲又惊又惧又似死死盯住最后一线希望般激动不已。
很快她便以额触地,当当当三下,给游方道人磕了三个响头,跪好后更是用破釜沉舟般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对那道人说:“只要您能救我儿,二两银子我认,望您暂且宽限我两日,等我卖了家中田地,我一文钱都不会少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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