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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梦中窥天机 魂离首阳山 本回普焱将 ...

  •   虚冥之中,熹微渐亮。普焱于迷雾中发现前方出现一座岛屿,待徐徐降下,已身在一个幽谷。谷间紫雾氲氤,溪流汩汩,汇入谷底一条奔流而下的大河中,虽然河水奔涌之声清晰可闻,但丝毫不影响谷间的宁静。
      他感觉自己此前从未曾到过一个地方能有类似的体验:空气中含氧量和负氧离子浓度似乎都极高,且暗含幽香,深吸一口气令人有如同飞升一般的飘然之感。
      溪流边铺满了结着红色小果球的苔藓,苔藓间长满各种矮小别致的植物,开着精巧的花朵,有的形似盾柄兰,有的形似铠兰。
      而在上方,是把头仰到最高也难以看清树冠的老树,不知在此已历经了数千亦或上万年。无数苍天古树巨大的冠幅互信纠缠覆盖在一起,遮天蔽日,让谷中格外阴凉。
      树干上长满从鲜黄到橘色再到朱红渐变的耳状密孔菌类和毛茸茸粉扑扑的裂褶菌类,如同老树竖起一排排不规则的耳朵,静静地侧耳聆听,让苍老嶙峋的枝干瞬间透出了一丝宛如新生的娇俏。仔细看树下草地里也藏着色彩各异、千奇百怪的各种菌类:除了常见的伞状、耳状子实体,还有的形同赤橘色漏斗,老了以后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酒杯;有的则形同刚刚破壳的白色鸟卵,绽开后会形成透粉的花朵的形状;有的仿佛紫色的珊瑚,有的好似身披黄色的网眼长裙;有的形似对生的蓝色蝴蝶鳞翅,有的则绝类规律并排的褐色羽翼;有的形似一朵绣球花,有的则好像一座层层叠叠的玲珑宝塔;还有的菌柄呈剔透的半透明状,覆盖绒毛的菌盖颜色清新得如同撒了糖霜的蓝粉色奶冻。菌菇除了成群在草地间构成各色的菇环,亦或在朽木上形成层层叠叠的菇云,更有单朵就呈现出由红变黄再到绿最后变蓝的魔幻渐变色彩,共同传来神奇的复合香味。作为自幼便与各种野生蘑菇相伴的人,普焱竟没能认出其中任何一种。
      谷间满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寄生与地被植物:花瓣莹润如玉的各色石斛,仿佛是为死去的树桩加冕结成的花冠,让本已经成为历史的腐朽生命再度枯木逢春;如精灵般艳丽透亮的簇生龙胆,则是妆点谷地绿色绒毯最为重工的彩绣;花色恣意的各色兜兰如同散落其间萌态可掬的宝瓶,花朵有序聚合在一个花苔上的卷瓣兰则是精巧的折扇;凤梨科寄生植物那聚生一簇的蜡质红色叶片仿佛一个个盛满朝露的杯盏,同时开出紫色笔杆一般修长的花朵,雌蕊如玉状笔芯,花药如金色墨料,匍茎上生出丝线一般柔顺的气生根,微风吹过时如同老者飘舞的银白须发。
      只需稍稍往上攀爬,景致又大有不同,最抢眼的是婀娜的各类草花:有的叶片裂如三尖叉,花朵状如飞鸟,背后有矩,形同鸟喙;有的长着猫耳一般的叶子和带有虎、豹等各式兽纹的花朵;有的形似大小各异的各色风铃,成串摇曳;还有的同一植株开出五色渐变的花朵,花朵形如小人,甚至能分男女;有的花朵外侧周身发紫,只在花冠开口处由内透出两个鹅黄色的三角色块,如同张开黄喙嗷嗷待哺的紫色雏鸟。
      花朵之间,各种奇特的蝴蝶翩舞其间:有比鸟翼蝶还巨大的凤蝶,瑰丽的色彩如同祖母绿一般深邃;有如锦缎一般华丽的闪蝶,翅膀上闪耀着如钻石一般炫丽的光辉。这些小生灵如同花间窃窃私语的精灵,让欣欣向荣的山谷越发生趣盎然。
      这里的每一朵花似乎都长了眼睛一般一直目送着普焱,他走来时花朵迎面注视着他,当他路过以后梦一回头,花朵却还是注视着他的背影!然而停下仔细观察,却又全然不见花朵移动,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继续上行,蔽阴渐少,露出密集的灌木丛,零星点缀着悬钩子属的各种莓果、桃金娘属的各种浆果以及猕猴桃属的各种的野果,各种不知名的美丽果实交相辉映,如同镶在林间的宝石,紫黑,血红,橙黄,吐露出充满山野灵趣的果香。此间的植物似乎都能和以前见过的某些物种有所关联,但又都具有明显的不同特征。若是让一位植物学者到此,会欣喜若狂地发现四周全都是未曾被发表过全新物种。
      与此同时,各种兽鸣之声隐隐传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有的如同伏虎嘶吼,有的如同猿声长啼,有的如同牛羊相和,有的如同婴儿呜咽。
      他满怀兴致地继续溯溪而上,渴望着更多新奇的发现。随着雾色渐散,他也走出了溪谷。抬头望去远近都是连绵的群山,从近处的满眼苍翠到远处的一抹天青,山势也由婀娜蜿蜒变得越来越雄浑险峻,如起伏的龙脊一般与远空相接。
      突然,东面山巅之上旭日初升,万丈光华穿云斜照!顷刻间,远近山坡上的大小树木各色花蕾同时绽放:有的像打开了玉净瓶,花蕊扭曲着像喷薄而出的火焰;有的全身长满犀牛角一般巨大的硬刺,红花连成一片如朱雀的羽翼;有的向四面八方吐露的花蕊如同丝线绒球挂满了树梢,而有的张扬的姿态狂野得如同绽放的烟花;有的形态如同海棠,花朵却足有碗口大;有的像是紫藤,花序却足有丈余长,如丝绦一样飘扬在有半山高的树梢;有的叶片形似羊蹄,花朵由白到紫,芳香扑鼻。
      也有许多树木已经挂满了形色各异的果序,有的如流星锤,有的似六芒星,有的如同带棱的灯笼;有的形似不规则的珊瑚,有的两个雪白的萼片如同展翅的白鸽;有的一串果实上彩色渐染,如宝石般莹润剔透;有的色泽好似上了清漆的冬枣,形状却好似一个个玲珑的炼丹炉挂于树梢。
      远处那些看不清细节的万树花果则如同彩色的烟霞,把原本被浓淡各异的绿色浸染的山峦泼洒得披艳挂彩。
      从山谷到山坡,这里呈现出从亚热带密林溪谷植物群落到温带开花阔叶植物群落的垂直演变,最后逐渐过度到高处山巅透出烟青的常绿针叶乔木群落。再往上,便是九座陡然升起,直插天际的山峰!一座相对较为低矮的山峰上建有一座石塔,塔顶大放华光!最神奇的是远处那座最高山峰的峰顶上被三层云霄覆盖,如同戴了三重云冠一般。
      举目远望,遥遥可见在那座最高山峰的脚下静静躺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泽,四周被另外几座山峰环绕。湖水便是由几座山间流下的无数溪瀑汇集而成。而这个湖泽的出口就是从方才从深谷中切出的那条大河。
      依稀可见湖边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宫观,红墙黄瓦掩于霞光山色之下,瀚庭轩殿卧于湖光泽影之侧,层檐叠榭傍水依山而上,亭台楼阁回廊抄手相连。
      普焱正好奇如此原始的山野怎会有如此华丽的古建筑群时,远处山巅撒下的万丈光线中忽然闪现出一点如钻石火彩一般的五彩光晕,慢慢向他靠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华彩越来越璀璨!
      终于来到近处,只见是一只彩翼长尾的五色大鸟横空掠过,身上宝石般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辉足以让朝霞失色。在它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鸣叫之后,山林湖泽间无数飞禽随即纷纷腾空而起尾随其后,如天河白昼凌空,好不热闹欢腾。在空中盘旋三圈后,百鸟鸣散如雨,复归山林湖泽之中…
      他被眼前这一幕奇观震惊的无法言喻,正出神之际突然浑身向下一滑,本踩在脚下的山路瞬间陷落,来不及等他抓住一根救命的枝丫便已跌落万丈深渊。
      正当他万念俱灰只待于崖底摔个粉身碎骨时,自己的身体突然重重地撞在了地上!猛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仰头倒在地板上看着窗外倒悬的景象:一只艳丽的侏蓝仙鹟在窗外枝头上发出几声婉转的啼鸣,一串串盛开的槐花正如步摇一般在晨风中摇曳飘香。
      他揉着摔得生疼的胳膊,艰难地起身转正视角,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老家房间的地板上,旁边是自己下榻的雕花红木床。昨晚自己多年来头一次一人下榻老宅,显然刚刚正是在梦中从榻上摔落在地。
      普焱的神智仿佛是从无数个时空外被突然拽回,由于过度惊吓他的心脏狂跳气息紊乱,脑门直冒虚汗。但内心不由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同时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再次浮现:尽管梦中的世界离奇得不用细想都知道必然不会存在的,但是他却非常肯定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而且恰是其中的一些离奇之处正将他潜藏的某些记忆一点一点唤醒。
      他猛然光脚起身,穿着暗花缎面睡衣在满屋柜子抽屉里使劲翻找着,终于在一个螺钿箱子里找到一个包着牛皮纸的本子。本子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花间拾遗”,是当年普焱根据自己喜欢的词选《花间集》命名并亲自题写上去的,也就是他年少时的日记本。
      他快速翻阅着,突然目光停在被他外婆特地附上了青词的一页,是他于当年农历生辰七月初七写下的一篇日记。奇怪的是当天不仅没有一点关于庆生的记述,而且内容令人颇为震惊:当年自己用文言记述下的一个梦境竟与昨晚几乎一模一样!

      “八月六日 农历七月初七周日晴
      昨夜入梦,甚是玄奇,特记此篇。
      余于暗渊浮沉须臾,至海上仙岛,得入幽谷,紫气东来,碧流奔逝。其间奇花异草,皆不得识。顷刻间华曦斜洒,万树繁花霎时齐放,异兽珍禽穿梭其间。
      逆流而上,见一广瀑如天河陨落,自此一水分九江。溯源而上,过密林越高岗,得临一渊泽,云蒸霞蔚水天一色。蹚游而度,盈盈兮风抚青波,迢迢兮霞展湖镜。
      上岸徐行片刻,遥见琼楼玉宇建于三山之间,铜铸蟠龙镇山门,朱甍碧瓦,丹楹刻桷。
      此间一素衣童子款款迎来,眉似惊鸿,目若辰星,面如冠玉,飘逸绝伦。
      余愕然,正欲求教,忽感风起穿堂而过,身动遂醒,怅然若失。”

      原来早在年少时的梦里,自己不仅畅游了那个奇幻的仙境,还偶遇了那里的主人!接着下一篇到了初八,普焱发现了令他更为不解的事——当日所记录的梦境竟鬼使神差地和前一夜续上了,而且这一次他得以与昨夜梦中所见的童子进行了交流:

      “……
      童子言:「吾师知汝此刻到此,命吾前来迎候。」
      吾随其后入山门,但见清漪万顷,烟波浩渺;古树苍天,干云蔽日;游廊穿堂 ,亭台飞阁。行至一大殿,伫于三级琼台之上,飞檐反宇,鸿图华构。
      殿顶藻井华美,上布三垣二十八宿,地设九宫八卦图。余问:「缘何殿上空空?」答曰:「虽不见道祖,仍可祝祷,心诚则至。」
      稽首须臾,檐上铜铃一声清响,童子曰:「太上已有感应。」起身随至殿后,但见层台累榭,依山而上;玉阶彤庭,楼宇灿然。
      童子于精舍取佩玉赠余,但见玉佩化为玉碗,碗中清水盈盈,浮一玲珑荷叶,花茎亭亭中出,长约两寸,花开四色,各朝四方,恰应四方正色。
      童子言:「君凭此物,便可寻吾。唤吾尧泽,切莫相忘。」
      忽闻阿婆轻唤,遂醒…”

      普焱迫不及待翻到下一篇:

      “八月八日 农历七月初九 周二 晴
      今晨醒来,大喜过望!昨夜梦中竟得机缘,再遇仙童,幸甚之至……
      吾随童子临后山清池,溪涧水流但进不出,雾霭蒸腾,飞入山涧。池中游鱼,长鳍似锦,曳尾如绫;水裙风带,轻纱妙曼。
      彼言:「日出将至,此间有盛景。」
      但见云开雾散,旭日初晟;浮光流动,金蛉纷至;聚形如拱,横跨池间;竟次成双,翩舞点水;霎时群鱼躁动,环游其下,竞次腾空,如掠浮桥。
      童子曰:「锦鲤长存此间,已逾万载。金蛉往来其间,但存朝夕。」
      余闻言嗟叹:「锦鲤万载长存,却终困一方,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为求果腹,同池相争;蜻蛉自在成双,却朝生暮死,湖光山色,无暇眷顾,但为繁衍,以身犯险。其中苦乐,何人得知?」
      童子曰:「苦乐皆是人心投影。此间万物,身在其中;道法自然,各得其所;苦乐自饴,冷暖自知。君可愿长留此间,与吾同修大道,共游山水?」
      余虽心驰神往,但念阿婆年迈,尘缘难了,而白于童子曰:「恐不能久留,惟愿常来常往。」
      忽而雄鸡长鸣,天下既白。余长梦方醒,但见风起帘动,树影婆娑…”

      普焱继续往后翻,当年的日记却戛然而止。往后普焱便不再保有记日记的习惯了。是何缘由,却不记得。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也很难相信世间竟然有如此奇巧之事!时隔多年,在同一卧榻之上,这梦竟鬼使神差般又给续上了。而这三个旖旎的旧梦,为何会被自己完全忘却了呢?
      普焱似乎忆起许多往事,如同新荷浮出水面,就连梦中仙童的模样也渐渐清晰,如在眼前。但又似乎还有更多东西深藏脑海如坠迷雾,偶然记起的片段也如同埋在沙滩里的金色碎片,一个巨浪打来,几片闪光恰巧得以重见天日。让人欣喜之余,却也怅然若失。

      邵阳当天久不见普焱如约到保顺家碰头,便前来寻他。但见普焱呆坐在地,见邵阳后便把昨夜梦中所见和儿时日记所载统统告诉了他。他一边随口附和,感叹此事的蹊跷神奇,一边催促普焱赶快梳洗更衣,心中却在默默嘀咕他会否是昨夜受了风寒以至有些迷糊了…
      邵阳和保顺决定第二天陪普焱去扫墓,当天白天仅做了些采买和准备。三人晚饭后便在普焱家喝普洱吃点心,晚间邵阳把摄影器材拿了出来小心擦拭,打算明天到尾阴山顺道好好拍一拍当地的风土物种。当晚邵阳也下榻普焱家中,保顺走后二人又聊了半晌才歇息。
      翌日,准备停当后普焱身穿白T套黑底宽松竖条暗纹落肩精梳毛料风衣,邵阳身着磨白做旧牛仔套装,在村头等候。待保顺将拖拉机开出场园,二人便跳上铁牛齐奔尾阴山。
      田间已有乡邻开始插秧,很快一面面明镜般的水田就要再次披上新绿。跨过泸江就来到了尾阴山脚下,继续行驶了一段盘山路后,保顺把铁牛锁在路边,三人便各自负重徒步上山。
      山林茂密,伴着各种鸟兽的鸣叫,鸱鸮在树梢默默注视着他们。一路上满是切面鲜红的鸡血藤和带有异香的五指毛桃等药材,保顺不忘边走边采药。三人各自都拿着镰刀开道还是被荆棘利草划破不少口子。翻过三座山坡后最终在一片背靠首阳山主峰,面向泸江的山坡上,找到了普焱外公黄明昌与外婆黄秀华的墓,两座坟头并列一处,在几株油桐花和鹅掌楸树下,眺望着泸江和整个棠梨坝子。
      三人围着两座墓插了一圈香,各自摆上三种肉食,三种水果,三种甜食,用一块用杂粮制成的发糕代替五谷。最前面是两座纸元宝堆成的金山银山。为护林防火三人都没有焚香化纸钱,普焱还特地给外婆带来了一小束橘花。
      保顺给山神献上连皮带骨的一块三牲后,普焱给二老各敬上三杯酒,然后先给外公叩首。原本一路上普焱心情还算明媚开朗,此刻却突然翻江倒海,到给外婆叩首时大滴的眼泪不知何时已连续滴落在拜台上。所幸,此刻身后就有朋友兄弟默默陪伴。
      普焱接着以同样的程序祭奠了老舅的墓,就紧挨在外公外婆两座墓的下方。完事后三人就地陪二老以及老舅野餐。邵阳发觉阴山动植物资源一点不输阳山,今日收获颇丰:不仅拍到桫椤、珙桐这些珍稀植物,在松林里采到了布满深色斑纹的虎掌菌,还在过河湾时拍到了极考验人品的水獭。各类飞鸟自不在话下,可惜的是一闪而过的红腹角雉没被抓拍到,但一身锦衣和头部两侧艳丽的一抹钴蓝着实令人过目不忘。
      餐毕三人收拾停当后原路下山,途中邵阳发现不远处山岩上长着一簇脆兰,三人攀爬过去一看,是一株黄色花朵上长着红色虎斑纹的多花脆兰。邵阳正忙着把光拍摄,普焱突然发现更远些的山坡上有一棵打着耀眼金黄色茶杯状花苞的山茶,忍不住激动大喊:“快看那边!”
      邵阳一看,随即以百米冲刺赶到树前,普焱保顺紧随其后。果然是传说中的茶族皇后,植物中的大熊猫——金花茶。只见蜡质的厚实花瓣光泽油润,逆光能透出橙红的花蕊,如同一个个倒悬的小铃铛挂在油亮的茶树叶间,煞是可爱。
      能碰到野生金花茶邵阳激动得难以自抑,直呼:“看来今天的山神没有白拜啊!”
      正当三人沉浸在今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喜悦氛围中时,普焱感到脚背外侧被什么东西触碰着划过,低头一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一条泛着金属光泽的灰黑色大蛇前面大半个身子已经钻入树丛,而尾部却正从他脚边划过,背上隐隐露出白色镶黑边的窄横纹!单是所能见到的一截尾部竟然也有近两米长,最宽的地方比扁担还粗!
      普焱一惊霎时将脚收回拉着另外两人弹出数米远,大蛇瞬间加速窸窸窣窣几声钻入了灌木丛。
      保顺惊呼:“方才怕是遇见过山风了!”
      看大小尺寸和形态特征,二人也基本确定那就是眼镜王蛇无疑了。普焱后怕地流了一背的冷汗!尽管从小混迹山野,加之常年野考,他面对各种野生动物已经可以非常淡定了,但这是他第一次毫无准备地与眼王贴身而过。邵阳也吓白了脸,询问检查完确定普焱没事,才怵然说道:“都说眼镜王蛇素来暴躁,今天这条遇到人还能如此冷静,也实属万幸了。”
      邵、普二人发现今天的幸运似乎有些过头,令人实在难以招架!待定下神情绪彻底冷静下来后,职业属性又重新回归,这才想起来四出搜寻眼王的踪迹,却已全然不知去向。
      过度受惊之后,普焱被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尽管他确定他们三人肯定偏离之前的路线不远,但是两个本地人此时却已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找了好几圈之后还是没有发现一点来路的踪迹,这时普焱和保顺才不得不告邵阳,他们的确迷路了。
      此刻太阳已经落到身后,为了避免在林子里找不着北,他们决定从树木比较少的草甸一侧下山。保顺和邵阳一前一后开道,把普焱夹在中间。
      走着走着三人才发现事态不妙!杂草越来越高已经完全遮住了人的视线,保顺脸上已被锋利如刀片的野草刮出了好几道口子。
      身后的普焱邵阳也并不安全,草地里星罗棋布的蚁巢让人无处下脚,脚步稍稍多停留一会大如子弹的红色蚂蚁就顺着脚踝往上爬,咬得人生疼!普焱那件陪伴自己多年都没有一点损坏的高织外套也已伤痕累累。
      一种恐怖的氛围开始在草甸四处蔓延,天色越来越暗,四周全被如若无边无涯的草海遮蔽!在眼看就要葬身毒蚁堆的恐惧支配下,三人皮肉之痛都已然顾不得了,左右前后同时开弓一起挥舞着镰刀在利草中闭着眼向前冲。
      就在这时保顺披荆斩棘一脚踏出,却发现自己那只脚已高悬在半空!由于三人抱团跟得太紧无法及时回撤,于是伴着惊呼接二连三地滚入一条河沟之中!所幸河沟不深,水流不大,河床也不硬,河底铺满了赤色的细沙。
      三人全成了落汤鸡,普焱、保顺二人实在想不通在自己的地盘怎会落得如此狼狈!邵阳更是器材连同素材统统报废。三人浑身刺痛,口渴难忍,垂头丧气地机械前行。相互看了一眼,却是哭笑不得。
      这时前方出现一位扛着锄头的老翁,身着青衫,白须飘舞;笑容可掬,踏歌而来。
      不等三人开口,老人便问:“可是要回棠梨村啊?”
      三人连连点头。老人用手一指,只见两棵老树中间出现一条似有若无的小道。三人连连道谢,循着小路向下,不一会果然看到了来时的主路!一辆铁牛正停在路旁,此时已仅剩一线天光。
      三人朝铁牛飞奔而去,今日万般蹊跷俱已不及细想,便一刻不停地飞速驶回村中。

      自打西山扫墓归来,时间过得飞快。来到临安工作生活这段时间,邵阳可算大开眼界了。
      这里得天独厚物产丰富,土里仿佛什么都能长得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食材亦是层出不穷,即便对于他们生物专业的人来说也是天天都有惊喜。
      在春天,除了已经领教过当地人对于采食花朵的执着外,鲜红的蓬蘽、树莓和黄泡等各种悬钩子属的野果也无时不刻在向人们炫耀着此方山野的慷慨。此外奇特的树芽也令人大开眼界:除香椿这类基本款,还有臭菜、树头菜、酸苞芽、牛涩子尖、麻黄叶芽等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食材,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吃法。河边随处是水香菜野薄荷等各种野生调料,山上张满刺的花椒、花朵如白丝带一般的八角和翠珠一般的木姜子都是自己长出来的,谁家需要随便取就是了。
      最为壮丽的是进山路上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核桃树,不知已经生长了多少年。自打映月潭边老榕树被刨了,如同猴群一般的孩儿们已经把阵地转移到了这棵老核桃树上!叽叽喳喳像栖息枝头的鸟儿一般 ,更称出老树的巨大,粗砺斑驳的树干仿佛村庄诞生之前便生长于此,每一根枝丫都见证着村庄一代代人的兴替。在邵阳眼中,仿佛是李安导演的电影少年派里主人公遇见的那棵奇幻的大树走进了现实。核桃虽然没有成熟,成串的核桃花自然也逃不了沦为村民盘中餐的命运,炒熟之后发黑的花朵带有一丝特别的坚果香气。
      夏天则是各种野山菌的天堂:鸡枞、牛肝菌、松茸、干巴菌、青头菌、见手青、鸡油菌、扫把菌……各种常见少见的菌类铺天盖地!若不是很有经验的当地人万万不可轻易尝试,哪怕是研究所里的分类学大拿也不敢说自己有十足把握能将这里的食用菌认全。当地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享用这一年一度的山珍盛宴,即便是道地的老饕,因见手青未做熟而中毒的事件也偶有发生。不过毕竟是自幼打交道的玩意儿,外省人常因误食大青褶伞而进ICU这种致命失误,鲜少发生在本地人身上。
      前年保顺的小儿子西西就因为见手青中毒看到空地上出现无数小叮当,在自家院子里的宽阔的平地上如同走钢索一般,小心翼翼地给迎面而来的哆啦A梦方阵让路。此前邵阳一直对此难以理解,直到尝过一次菌宴,他便深深理解了当地人这入魔一般的狂热,这简直就是山神的馈赠!
      还没有正式到来的秋天是各种野果的天下,光邵阳听说过的野果名单就包括且不仅限于:木瓜榕,羊奶果,野杨梅,酸木瓜,八月炸,花红,板栗,胭脂果,野生猕猴桃和山葡萄,还有地下的葛根木薯等等!一种重要的调料也在秋天成熟,山坡长满了巨姜一般的植物,植株根部一串串如大枣一般的紫红色果实就是晒干前的草果。
      听说冬天除了冬笋,还能收获蜂蛹、竹虫、蚁蛹等令当地人垂涎三尺的昆虫。
      邵阳对当地这些新奇的美食大多是念念不忘的 ,但说到昆虫却是另一回事!虽然自己常常要和昆虫打交道,然而想到要将它们入口吞下肚却还是让他头皮发麻。所幸离入冬尚早,否则当乡亲们品尝昆虫的时候,他只能远远逃开。
      邵阳和保顺还利用闲暇时间,在普焱家的院子里挖了一个生态池。只需引流经门口水渠的山泉灌入便可形成天然活水,放上河里淘来到奇石和各种原生的水草,当地河流湖泊中采集的色彩靓丽的虾虎、原生斗鱼和各种螺类等活体标本,便被养入其中。
      邵阳对于这个水池的喜爱程度远胜普焱,普焱对于当地原生水生物早已司空见惯了,若不是邵阳一直撺掇他根本不打算大费周章去造这个水池。拥有一个生态缸一直是邵阳的梦想,池子布置好后他时常在池边盘腿坐着美滋滋地发呆,为观察到鳑鲏在蚌壳里产卵而兴奋不已。到傍晚时,池边还会吸引来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小灯笼一般的萤火倒影在水面,仿佛一个个小巧的孔明灯。眼前这一切,让邵阳喜悦得仿佛他那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就在他面前一般。
      但很快他便不再有闲工夫照顾自己的得意之作,只能任这池子自生自灭了。随着项目推进,他俩的工作也逐渐步入正轨,环评考察和交流会议开展得如火如荼。二人除了经常要和水文地质勘探组开展联合调查,还要常常和区县以及项目工程相关责任人碰头开会,保顺也在尽全力为二人提供协调和后勤保障。
      最忙碌时为了赶进度,二人兵分两路,对临安到通海玉山山系各自分段展开考察。尽管都在为同样的项目工作,但二人只有相约碰头交换成果时才有时间碰面,每次再碰面,彼此都会发现对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与当地村民渐渐融为一体。
      转眼进入酷暑,三伏天加上野外瘴毒对于大家的体力都是异常严峻的考验,加上普焱这些年神经衰弱,常常靠烟、酒、安眠药度日,体力已大不如前。当各地媒体都在纷纷报道经各方证实已经四年未在相应水域观察到银鲟活体,不得不宣布银鲟灭绝这一沉痛新闻的这一天,他终于病倒入院了。
      他早已经想通了,云洲坝毕竟是民生工程,整件事是社会发展过程中难以避免的阵痛,当年自己表达意见的方式也有欠考虑。而且现在大家已经进步觉悟了,知道修建水利工程时要预留鱼群回游繁殖的通道。在以前他看到所有的植树活动几乎都是种植的松柏,这种极度单一的种类很难对生物多样化种群恢复起到正面作用,还容易形成大面积虫害。现在国家采取更适宜各地生态多样化恢复的飞播造林,成果卓著!
      如今周围各县乡都在响应国家号召发展新能源中和碳排放,村民几乎户户都装了太阳能。而且焱听说邻县后来一个水电项目就因为占用了绿孔雀栖息地而被紧急叫停,他感到非常高兴!这次他能回乡工作也说明各级部门比以前都更加重视生态文明建设,我们在全面进步。
      只是对银鲟来说,这觉悟来的稍微晚了一点,但愿有更多的稀有濒危物种能从这沉痛的教训里重获生机,这样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工作便是有意义的。只是每每想到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银鲟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他还是悲从中来。
      他不禁想起去年去看我国仅存的最后一只斑鼋的情景:夕阳下,随着一阵巨大的漩涡,它浮出满是浮萍的水面,在庞大的身躯周围掀起金色波光,鼻孔中喷出的水雾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斑鼋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淡水龟鳖,曾经在普焱的家乡赤河流域分布,到八十年赤河附近的渔民还在组织集体拉网捕捞。当地部门还曾把斑鼋捐赠给好几个外地动物园,以致最后,我国仅存的那唯一一只斑鼋,并不在他的家乡。
      那只雄斑鼋的伴侣——中国最后一只雌性斑鼋,在此前进行人工授精时不幸死去。当这头壮丽的生物在黄昏金色的夕阳中探出水面,扭头望向自己时,普焱在想: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高龄幸存者,在它不知所剩几何的时光里,当它每次凝望着这个世界时,心中会怀着怎样惓惓的眷恋。想到这里他不禁当场泪流满面。
      可不曾想最后银鲟竟走在了斑鼋的前面,他在自己的工作领域感到了深切地挫败感。

      出院后他听从医嘱回家静养了几日。不知是这几日过于湿热还是身体未及痊愈,一日午间小憩梦中,他又听到一位老者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神通者有二,其一为齐修自身者,如育木为林,根器深植则枝繁叶茂;其二为善借其势者,如凭虚御风,借诸妙法皆为己所用…”
      恍惚间醒来又是那种似曾相识的莫名熟悉感,但又似乎与在回临安的路上听到的老者的安详的声音并非同一人,抑扬顿挫更为铿锵有力。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这种状况后面几日愈发变本加厉,不光是声音,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直接出现在他眼前。
      一个傍晚他在后山看到一对雪白的狐狸朝他一跃而起穿过头顶旋即消失不见;另一日他更是大白天在映月潭旁边看到一身穿红肚兜的光屁股小孩穿石而入,而后不见踪影!
      种种异象让他精神恍惚,他知道这是自己身体在发出警报。但是好不容易有机会为家乡建设做点事情,而且何其幸运是和自己师兄一起工作。他知道以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但关键时刻自己身体却不争气!怕耽误工作进度拖累邵阳反而越发让他急火攻心,如此陷入了恶性循环一时难以恢复。
      这一天,他又自昏达旦,目不交睫,正僵卧长愁之际,邵阳来电:
      “生日快乐,阿焱!”
      他先一愣才恍然,对哦,明日七夕就是他的农历生辰。他想竭力淡化自己即将三字头的现实,对普焱关于明日庆生安排的询问顾左右而言他,聊起了近来的工作情况。邵阳宽慰普焱目前工作推进一切顺利,不必忧心。只是二人都对这次项目承建方有些担心,当地实在难以找到地质勘探经验丰富和有水利工程经验的施工方。
      最后邵阳说道:“既然你明天没有打算,就由我们给你安排吧。明天也是七夕,沈执最近也开始休孕假了,她打算明天过来看看,顺道为你庆生。”
      想到学姐马上也要过来,普焱又回忆起了大学时候的美好时光。那时候他和学姐甚至比邵阳更能聊得到一块,电影音乐时装,女生感兴趣的话题普焱几乎都懂。而学姐在一众理科生里也是个性十足,是个听着平克弗洛伊德又爱研究中医的养生朋克。
      他立即表示想和邵阳一起去省城接学姐,邵阳觉得明日天不亮就得启程,普焱现在身体不好尚需休养。想到人小两口也有悄悄话要说,普焱便没有坚持,只说会把客房再收拾一下迎接学姐。
      最后普焱突然问道:“你们可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了?”
      “是女孩。”
      “哇!”普焱有些想哭:“孩子要是能在这边出生就好了,你和学姐的女儿一定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孩。”
      “哈哈,傻瓜,你一定能见到的。”
      挂断通话普焱立马起身收拾客房。学姐到来他是真心高兴,只是,他们的孩子出生后他和师兄、学姐就很难再有机会再碰面了吧?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天天一起共事。想到这他一阵乏力,呆坐在客房床上沉吟了半晌。
      当他察觉屋里渐渐被阴云笼罩,便抖擞起精神打算去外面搬些花草把客房布置得更加温馨一些。刚到院里只听噗通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突如离弦之箭般一猛子扎到院中邵阳做的生态池里,接着在池中一阵扑腾。
      他走近一看,竟是一只翠鸟!大概是相中池里的鳑鲏打算大快朵颐,却没料到池子太浅入水太猛鸟喙扎到池底石块上了。普焱赶忙把它捞起,生怕它伤了羽翅轻言细语地安抚,这鸟也听得懂人话似的很快停止挣扎了。
      只见它身披翠羽如夜空中的繁星一般闪烁,腹部的橘色绒毛又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脑袋上布满水波一般的横纹,一对机灵的小眼珠煞是可爱。这是普焱从小司空见惯的鸟儿,但如此近距离亲密接触还是头一回。
      仔细检查过后,确定它并无大碍,只是撞懵了一时飞不起来。普焱给它喂了些小鱼便将它轻轻放桌上等它回神过后自己飞走。怎料它逐渐恢复体力后,却只是飞到云澈身后的椅背上停住,直到傍晚普焱洗完澡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普焱只能把它安置在卧室窗边铺满干草的的栀子花盆里,自己则颇有仪式感地洒上一直珍藏不舍得使用的一支香水“深渊书简”,普焱拥有的也只是一瓶小容量的便携装。顾名思义这只香水是以奥斯卡·王尔德为灵感创作的,菊花与微酸的果香和旖旎的焚香结合,勾勒出近乎颓唐的哀艳。他甚至觉得这支香水已将至爱至美的表达推近到了临近死亡的边缘。伴着神秘瑰丽的紫色气息,普焱躺在床上与花盆中的翠鸟安静对望着。大概忙活了一整个白天累了,晚上又有这让人安心的可爱小精灵陪伴,他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这一晚睡的格外安恬。
      次日一早在莺啼鸟啭中醒来,普焱顿感身子轻了不少。往窗边一看,花盆里的翠鸟已经不见踪迹。尽管短暂,但有它陪伴的时光普焱会永远铭记,这就够了。对于翠鸟来说这段经历只是意外的插曲,普焱为它能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而感到高兴。
      窗外晨曦微透雾气未散,他披上睡袍蹬着拖鞋就向外走去,巷子里格外清净,只有卖豆浆豆腐的挑着担子不疾不徐地叫卖。想到今日就要在这一片祥和安宁中迎来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其实也未尝不可。
      出了巷子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不一会,看到一口三眼井,三个连为一体的圆形井口由一整块青石雕成。井沿留下了数道因为多年拉绳取水而磨出的深痕。
      三眼井旁边有一座石龛,外圈的纹饰年代久远已经辨认不出了,顶上刻成中式尖顶,中间内陷的方形青石上刻着一尊龙王的浮雕坐像,头带金冠手执笏板。前面有一个小小的祭台,现在长年没有祭品已经布满灰尘。但据说早年临安大旱,山上泉水都干涸了只有这口井还能不断出水,阿婆以前也常常在此设坛祭拜司雨正神以求风调雨顺。
      走过一座架在水渠上桥面平直的三桥洞石桥,便到了田边。普焱踏上一条比较宽的田埂,两边一侧种着荷藕,薄雾轻笼,如临尘外。此时亭亭玉立的荷花已经纷纷从玉盘般的荷叶中冒头绽放,露出鲜黄的莲蓬和赤黄的雄蕊,有蜻蜓正在上面舞动着透明的翅膀,等待晾干身上的露水后随时准备起飞。另一侧一望无际的青绿稻谷也到了扬花的时候,齐整的花穗羞答答低着头,在晨雾中晃动着一粒粒细小的白蕊。
      旭日破雾初升,将稻花与荷花混合后心旷神怡的芬芳蒸腾起来,和风轻送,阵阵心旷神怡的气息从浅雾残留的湿润空气中传来,伴着荷叶清凉的绿意直冲颅顶,给人一种昂扬的托举之感,并随着越来越清晰的晨光变得越来越强烈。整个人如同上升倒了更高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悠远辽阔。仿佛梦中那令人飘然飞升的气息飘出了化境,令他原地如获新生。
      他在此长大,这些气味一直就在这里,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其中至美。从前外婆挚爱的红橘花想必也有这样的一个机缘吧。很难有人能理解外婆闻到的橘子花究竟有多美,正如此刻的气息也只属于他自己。他甚至觉得睡衣上残留着原本他极为喜爱的“深渊书简”的清菊香气,都打扰了他欣赏此刻的至幻至美。
      太阳完全跳出首阳山后,雾气散了。天朗气清,一切变得明朗起来,荷叶上的青蛙跳回水中,短暂出现的幻境也重新回到人间,周围气息从飘渺出世变得清幽醒神。他这才掉头往回走。
      刚回到村口,首阳山外突然传来一声轰鸣,并伴着巨大的回响。大晴天怎会有雷声?他边犯嘀咕边往回走。
      这时候只见保秀姐匆匆跑来:“阿焱,县里工程勘探队说首阳山外有一块山石挡在了未来开渠规划的水道上,正在带人去看能不能爆开,我弟让我快来告诉你,他自己现在也在山上!”
      普焱一听,撒腿就往山上跑,顾不得保秀让他先换了睡衣拖鞋的呼唤,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上山的一路上他焦急地想,首阳山上随处遍布各种种群数量已非常小的珍稀物种,若毁于一旦便永远消失了!况且这山上的石头表面看上去东一块西一块,其实在山肚子里通常都连成一体!而且本地多溶岩地貌,山体里面常有空洞暗河!这样胡闹万一波及山体,不仅会损毁首阳山原本优美的风景地貌,而且会在更大范围内对当地山区的各种宝贵自然资源和脆弱的生态系统造成难以恢复的影响。对于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人和一个生态科研人员,这是难以接受的!勘探队应该饶道开渠,现在的做法完全不符合之前自己与县里达成的工作方针和思想共识!保顺竟也如此糊涂!为何不加以阻拦?
      到了半山麻仙观处普焱已气喘吁吁,后面更长更陡的山路是如何爬上去的他已经意识不清。翻过首阳山顶,只见山后相对平缓的山坳处一块巨石前面围了一群人,他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山石已经被敲出了一个缺口。他心跳得如打鼓一般咚咚作响,喉咙里已经透出一股生铁腥味。
      “焱哥!”他循声望去认出此时喊他的正是长大后的柱子。
      “保~保顺呢?”普焱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
      “保顺哥刚才还在这呢…”
      顾不上听他说完,他踉踉跄跄往山石裂口后面走去,此时恍惚间他仿佛听到后面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在有些模糊的视野中辨认出那是保顺正在人群中,神情惊骇张长大嘴巴,双手朝他焦急地不停挥舞着。而他此时只能听到自己血脉涌动的剧烈声响,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轰~~~”
      一声巨响突然穿透了地心,浮出地面。普焱感到周身被一阵冲击波贯穿。而后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周围如地震一般开始晃动,伴着飞散的巨石开始下陷,山体像被泥石流划破一样不可挽回地向下塌方。
      普焱只感觉四周如同被按下静音的升格画面,儿时的情景再次划过眼前,而后身体像羽毛一般在空中随着滑落的山体一同下坠。
      世界在无尽的震颤中慢慢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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