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玉响》祝延

1、及笄 大显熙祯二

　　大显熙祯二十六年五月初三是我十五岁生辰，也是举行及笄之礼的日子。
　　我的及笄礼上只有姑姑，但皇后、太子妃率宫中命妇和京中各大望族的女眷都送来了礼帖。姑姑和我一同走过来的这几年，谁不知道护国府上爱安静，冷冷清清地也就习惯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按成年女子的礼仪，去给姑姑请安。
　　我名庄流玉，我的父亲是当年大名鼎鼎的临汾王，我的母亲是皇上的亲妹子庆阳长公主，但他们在我刚过百日之时就离我而去了。父亲在出征攻打□□大捷的归途中染病而亡，母亲丢下我为父亲殉情。我自幼由姑姑护国夫人抚养长大，被皇上封为“阳泉郡主。”
　　天未亮就开始着衣、敷粉、梳妆。
　　丫鬟采蘩为我挽起长发，层层叠做高髻，将一支御赐琉璃金簪插进我的发髻。
　　妆成，我的贴身丫鬟芄兰和采蘩都怔怔看我。
　　镜中的女子秀美而又恬静，楚楚动人，玲珑聪慧间有一种水灵的婉约之气。蛾眉敛黛，嫩脸匀红，口角间浅笑盈盈，又带三分天真烂漫，更增娇媚。
　　“郡主真美，简直没人配得上了！”采蘩道，侧脸时她瞟了一眼芄兰。
　　芄兰连忙附和，是。
　　我绕过厅堂，姑姑并不在房间了，我知道她会在那儿。
　　果然！
　　姑姑正跪在灵堂里，在我父母的牌位前轻轻地哼唱着：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姑姑发现我来了，隐约间我看见她眼中闪着微微的晶莹。姑姑哭了，她为什么唱这首歌？她又是唱给谁？
　　姑姑曾是一代巾帼英雄，女扮男装入军营，单枪独战突厥可汗帐下四杰，冲入王庭，生擒可汗幼子卡都尼勒王子，立下赫赫战功。
　　“阿归，如今你大了，姑姑老了……”
　　姑姑。从小姑姑最疼我了，她教阿归诗书，她教阿归礼仪，她教阿归骑射，最终以至自己终身未嫁。
　　“姑姑，不老。”
　　“傻阿归。”
　　“姑姑，我多想叫你一声娘啊！”
　　“阿归，上面那个才是你娘——”姑姑指着那个刻着临汾王妃王氏之位的牌位，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其实我有些恨她，恨她抛下了我；可如果她没有抛下我，我又怎会有和至亲至爱的姑姑相依为命的幸福岁月？
　　“姑姑，那我又叫你姑，又叫你娘吧！”我在姑姑怀里窃笑着，“姑——娘——姑娘就是不老。”
　　“你这个傻阿归。”姑姑眼中的泪水溢出来了，泪水滴落在我的我掌心中。
　　我和姑姑都沉默着，她静静地看着那两个牌位，我静静地看着她。
　　“郡主，蓝眼睛送来了一匹千里马。”是采蘩的声音。
　　姑姑拍了拍我的肩，退回了内室。
　　千里马！一听这个我就来劲！蓝眼睛是围狩场的一个马奴，他从不透漏他叫什么名字，但他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从小姑姑就教我骑射，我常常在围狩场里骑马飞奔，蓝眼睛答应我在我及笄礼后送我一样能然我大吃一惊的礼物。
　　采蘩牵来的马浑身白如雪矫健修长，鬃毛猎猎，神骏昂扬。
　　好马！
　　“郡主，蓝眼睛说，它就是流光逐日。”采蘩道。
　　流光逐日！那是蓝眼睛最心爱的马，他平时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肯，这次没耍我吧？
　　“真的？”我问采蘩。
　　“还有假？蓝眼睛可真大胆，连皇上的亲外甥女也敢骗！”采蘩开玩笑似的朝我挤挤眼，“郡主，世子有没有表示表示？”
　　采蘩这个死丫头！竟敢拿我取笑！我愤愤地瞪了她一眼。
　　她是指子兮，我的表哥，二舅榆林王的独生子。榆林王是大显唯一一个受封而不在封地的王爷，可能是太后疼惜这个小儿子吧！子兮也不知怎么了，好久没见到他。姑姑和二舅的关系不是很好，每次我去榆林王府回来之后她就会显得不高兴。但那毕竟是我二舅，她没理由拦着。
　　“郡主，夫人说，太后召您进宫。”芄兰慌慌张张地跑来。
　　晋安太后，我的外祖母，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来到了皇宫，慈德宫。金碧辉煌，布满了贴金镶玉的朱门彩画。
　　“玉妹妹来了。”太子奉璋又要拿我说笑了，“瞧呀！真是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去你的。”在几个表兄妹间，我们总是不拘礼仪。
　　“你的卫侯病了，你怎么没去看看？”他毫不客气地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我的脑袋。
　　痛死了！但他说——子兮病了!子兮……
　　“太后，小郡主来了。”是太后老侍女孙嬷嬷。
　　“玉丫头，来！到外祖母这来！”外祖母坐在大殿上的安放的一张雕工精细的木椅上，铺着黄缎软垫。她穿着褐黄色的宫服，五重繁复，但浑身无一珠钿，只是在左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通体碧绿的镯子。
　　“外祖母……”我急忙跑到她身边，“奉璋那小子尽欺负我。”
　　“玉丫头，太子名讳岂是你能直呼？”外祖母看我低着头，不再说我什么，责怪起奉璋来，“你呀，没一点储君的样子。找你家阿宴玩去，别在这儿打扰哀家和玉丫头。”
　　阿宴是太子奉璋的妹子，同为谢皇后嫡出，被封为“□□。”谢皇后对奉璋一直很严格，但对于他的胡闹也无可奈何，却格外宠爱□□。
　　“玉妹妹我错了行不？阿宴刁蛮得很，没有你乖巧。”奉璋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我哈哈笑。
　　“我乖巧不是让你欺负的！”
　　“我怎么敢欺负玉妹妹，玉妹妹一箭就能射瞎我的眼，不信拿弓箭来——”他还真的对宫人命令道。
　　“太子哥，使不得。”孙嬷嬷倒急了。
　　外祖母摇了摇头：“让他们闹去吧！”
　　“玉妹妹，你不让我欺负让谁欺负？你那患病的卫侯？”奉璋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脸一红，还没反驳，外祖母就开口了：“这玩笑开得吗？玉丫头可不是庄姜！”
　　外祖母不知为何发如此大的火，奉璋不再言语，我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奉璋啊，好好想佩玉学学，你这样儿……”外祖母又教训起奉璋。
　　佩玉才是皇长子，太子奉璋不过是次子，因为佩玉不过是袁贵妃庶出。但袁贵妃宠冠后宫久不衰，佩玉八岁就被封为“南安王，”皇上早早地将他派往封地。
　　奉璋无奈地耸了耸肩，静静的退了下去。
　　我自觉得无趣：“外祖母，我也退下去吧！省得让您不能休息。”
　　“玉丫头，开始讨厌外祖母这了。”外祖母幽幽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令我心里害怕得发毛。
　　“太后，小郡主怎么会呢？”孙嬷嬷替我说道。
　　“罢了罢了，退下去吧！不来就不来，哀家不会为难你们！”
　　我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急忙去寻找奉璋。
　　奉璋就在慈德宫外等我。
　　“奉璋……”我匆匆奔向他，“你怎么了？”
　　“本太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能怎么了？”他似乎是在努力扯出一个笑脸。
　　“奉璋，我们去看看子兮好吗？”我拉着他的衣衫。
　　“榆林王府被父皇暂封了，你不知道吗？”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玉妹妹，可不单单你的子兮病了，进了榆林王府的人都病了，所以榆林王府被父皇暂封了。太医说，过阵子这拨病过了就会好起来。”说完他默默地走开了，显然外祖母的话伤了他的心，而我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我只得回护国府去，可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怀着很复杂的感情写下这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