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81、第 81 章 次日，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并未因昨夜的祈愿发生任何变化。

　　姜慕橙命白竹回绝了薛既年差人来的邀约，到底是来办正事的，这小子总想勾着她吃喝享乐算怎么个事？

　　“怎么说？”姜慕橙折着家中送来的信，抬头看了眼哼着小曲，心情正好的白竹。

　　父亲最终还是上书了军饷的事，大哥劝不动，二哥和父亲的想法一致，也没真存心劝，最后事情还是捅到皇帝面前。

　　姜慕橙沉眉，当今圣上并非昏君，分得清是非，可功高盖主到底是武将大忌。再圣明的君主都无法容忍，更何况这些年皇帝对将军府本就疑心重重，父亲此举无意识在刀尖上试探。

　　“呼。”她叹息一声，指尖微动，火折子燃烧信纸一角，化作灰烬落入铜盆。
　　过刚易折，这道理父亲戎马半生，怎会不懂？可天寒地冻，将士们若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力气守家门。

　　白竹看着姜慕橙做完这一切才快步上前，“回少夫人的话，二少爷真是神了！”

　　姜慕橙瞥了她一眼，散懒道：“怎么说？”

　　白竹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绕着姜慕橙的边把铜盆踢得远些，不至于火烧味太重。她一边忙活一边说道：“来传话的小厮在得知您回绝后，当即说那少爷就午间来给您送饭，是早就猜到您会这么说的。”

　　“来送饭？”姜慕橙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他也不看看我是住在的哪，多此一举。”
　　姜慕橙说着，却又忽然忆起当初夏社的见闻。烈日当空，佃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田埂中耕作，到了晌午，家中妇人便会挎着竹篮罩着饭菜送过去。

　　莫非现在自己成了那地里耕作的，薛既年得细线心准备着饭菜，一步一坑的寻过来。
　　“噗。”姜慕橙想着，被脑海中两人模样对调的臆想逗乐。

　　白竹见她眉眼弯弯，笑意不止，便也跟着咧嘴乐：“少夫人笑什么呢 ？莫不是也觉得二少爷神机妙算？”

　　“笑他有趣。”姜慕橙随口道，“我方才想，他若真提着食盒一路寻来，倒像田里送饭的郎君，偏生又来得那般招摇。”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这话里话外，竟像是她已成了那田埂上等着人送饭的妇人，而薛既年，便是那日日惦记她冷暖的夫君。

　　姜慕橙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薛既年心思不纯也倒罢了，到底是利用了他，他有旁的贪求自己反倒更好控制。可怎么现在，连自己都不自己跟着他的想法走了？
　　她低头看着桌面那点因顿住而洒出的茶渍，心口莫名一沉，到底是被影响了……？

　　“少夫人？您怎么了？”见她忽然脸色凝重，白竹生怕是自己说错了话，脑袋不停思索着回忆自己方才的言行。

　　“无碍。”姜慕橙沉默良久，抬手抹去那道水渍，“他若想送，那便送吧，对我总没什么影响。”

　　白竹点头，却听不明白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但看姜慕橙神色自若，也就悄悄松了口气。
　　少夫人估计是只是想到什么不舒心的了。没关系，晚些时候二少爷来了，少夫人肯定又能开心起来的。她胸有成竹的思考，慢慢退了下去。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姜慕橙再度陷入沉思，为得这段时日不计其数的失态。

　　晌午，薛既年如约而至。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姜慕橙住着的那间，提着一箩筐饭餐，看着他一盘一盘地往外端，姜慕橙拧着的眉头越来越皱。

　　终于在他手再次伸向餐盒时，姜慕橙忍不了了，不耐又无可奈何道：“我们就两个人。”

　　“好了。”

　　薛既年答得飞快，几乎是在姜慕橙话尾不曾落下的前一秒。就好像是他本就打算就此收手，偏还不合时宜地阻拦，显得多此一举。

　　啧，又被呛了一局。
　　姜慕橙咂舌，暗叱自己又输掉了。毕竟虽然此时此刻薛既年埋头布菜，面不改色，但她心知肚明，方才薛既年那一下就是故意的。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有些细枝末节的心思倒是蔫坏！当初避之不及，现在都敢屡次三番打趣捉弄她了？没脸没皮的假白兔，连嫂嫂都敢惦记。

　　姜慕橙吃了哑巴亏，心里自然不客气地贬低腹诽。

　　“你尝尝这个肉，卤的可入味了，你一定喜欢。”

　　姜慕橙看着被送到自己碗里的肉，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她扫了眼，算是给面子的尝了口，的确不错，还算有品味。

　　“这么些，全是你选的？”她视线在桌上的菜中绕了一圈。

　　“嗯。”薛既年点头，这些都是他到江南吃到过的，认为姜慕橙也会喜欢的。

　　“哪里吃的完？”姜慕橙自诩对吃这方面不挑。可实际上是未出阁时，不爱吃的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嫁人后，薛家人的口味与她合不来，她在桌上慢慢的便吃的少了，小厨房养了起来，可总觉得不如从前在将军府的日子。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平民，做成这样已经是顶天了，这辈子上辈子她的想法都没变。

　　吃得少，身子骨自然清消，哪怕是重生回来，姜慕橙身上的肉已经长不起来。

　　这个人，才多久不见，为何又比之前瘦了。这是薛既年在江南看到姜慕橙的第一眼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
　　他知道姜慕橙嘴挑，跟她去将军府那日就发现了，哪怕对此姜慕橙本人并不以为然。所以哪怕姜慕橙就住在酒楼，他还是想要亲力亲为。

　　“能的，吃不完带回去给凌文吃。”薛既年顺手夹了块放到她碗里。

　　“嗯，白竹也没吃。”姜慕橙低头看了眼，放到口中嚼了嚼吞下，“你不会真打算每日都如此吧？”她想到白竹早上的话。

　　“我过来不远的。”薛既年的筷子又带着一道菜伸了过来。

　　姜慕橙看着碗里刚空又满上的菜，张了张嘴：“谁问你远不远了，住在这里我想吃什么没有。”

　　“江南菜系和京城有些差异，我担心你尽选了些不称口的。”他筷子又越了过去。

　　“啪！”

　　姜慕橙忍无可忍，烦躁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道清脆的碰击声，语气中带着忍无可忍的抓狂，“你有完没完？”

　　“什么？”薛既年无辜地眨眨眼，满脸纯真。

　　这让姜慕橙看着刚窝火，冷声道：“一块又一块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薛既年侧目，落下筷子，捉摸了好一会才明白她说的什么，顿时忍俊不禁。
　　“哪有人吃饭还吃生气的。”他半笑半闹道，勾着唇看姜慕橙。

　　他还好意思说！？

　　姜慕橙怒目而视，瞪着眼睛警告道：“自己吃自己的，再有一次就不许再来了。”

　　薛既年点头。

　　蛮好，也就是没反对他接下来几日继续来呗。

　　这顿饭后面吃得倒是相安无事，薛既年安分了，姜慕橙又懒得说话，便是无言到结束。

　　离开时，薛既年推开房门回过头冲着她笑，“走了。”

　　“嗯。”姜慕橙懒洋洋地嫌弃眼皮，应了声，就在那一瞬，她眼眸暗了暗，声音厉了几分，“过来。”

　　嗯？
　　薛既年后退的步子迟疑住，依从地走了过去，“怎么了？”他以为姜慕橙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这，怎么搞的？”姜慕橙下巴抬了抬，目光锁在他颈侧衣领掩映处。

　　薛既年顺着她的视线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处微肿的硬块，随即漫不经心地放下手：“大概是夜里风大，被蚊虫叮了吧。”

　　“要出这么大伤口的蚊虫？”姜慕橙冷哼声，眉头微不可查地拧了下。
　　分明是擦伤的痕迹，这小子是把自己当傻子不是。他今日显然是想掩住的，若不是方才推门的动作扯到些，还真就被他瞒了去。

　　薛既年微微后仰，脖颈侧了侧位置，依旧淡然处之：“这儿的蚊虫不一样。”

　　“薛既年。”姜慕橙语气沉沉了，脸上满是久久得不到实话的烦躁，仿佛再一秒的不快她便会将人扫地出门。

　　薛既年见她动了真火，原本那点掩瞒的心思便收了几分。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中神色，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今早铺子里有人闹事，蹭了点皮。”

　　姜慕橙定定地盯着他的表情，似是在审视他是否说的实话。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道：“旧人？”

　　“你怎么知道？”薛既年动作慢了半拍，登时僵住，瞠目结舌，俨然没料到姜慕橙一下子就猜到了。

　　见他这副模样，姜慕橙暗呼真是个傻小子。既然能够坦然过来，就说明身体冲突不严重。而他又不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哪里会随随便便伤到那处。
　　想来定然是心有顾忌，半推半就之下被推搡着，这才擦伤。这江南，能让这个有计谋却难的纯真的小子如此的，看来对方是从前二叔铺子里的旧人不假了。

　　薛既年叹息，表情难的落寞，语气中满是怅然，“是个儿时还抱过我的叔叔。爹刚走那阵，江南的几家店人心惶惶，薛业明就趁撑着这个时候策反了这位叔叔。”

　　“又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姜慕橙就生理性地犯恶心，果不其然是他从中捣鬼。那几日的薛既年沉浸在亲人过世的痛苦中，尚且顾不得其他，哪里能想到薛业明会如此恶毒。

　　“你心软了？”她看到薛既年嘴角酸涩的下垂，安慰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但语气中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薛既年沉默，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刚到江南时，这简直成了他感到苦楚时最常做的动作，就好像他最初寻求庇护的那个人，同样在他身边一样。

　　“没有。”过了很久，他才艰涩开口，“就是没有心软，才会发生今早的事。”
　　到江南没多久，他就对那位叔叔出手了。爹把江南的产业打理的很好，好不容易从他过世的重荡中缓和过来，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想摧毁这份倾注着爹一生的心血。

　　对于聪颖的人来说，纯真心软反而会是一种缺点，那会蒙蔽他们的双眼，让他们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姜慕橙看见薛既年的沉思，也明白他的纠结。从小到大，二叔二娘将他保护的太好了，和睦的家庭，富饶的生活，不需要去考虑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腌臜事，更别说这次面对的还是曾经的亲友。

　　她心里有些发堵，忽然怀疑自己当时将薛既年拉下水，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这想法仅仅维持了一秒，她语气笃定，直视薛既年：“不，你心软了。否则他今天他不会有机会来闹。”

　　薛既年愣住，看向她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