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27、第 27 章 这句话

　　这句话带着不经意的颤抖，像是深夜溺水求救无门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在昏暗的天地，冰冷的湖水中这有这一个救命机会。溺水者质疑，责问，迫求，终究都是为了得到一个这份浮木确实是安全的答案。
　　而现在，姜慕橙就是那个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

　　姜慕橙的动作顿住，拿着帕子的手收回，莞尔动作中帕子扫过薛既年的睫毛，又是一瞬扇动。

　　“当然。”她笃定，语气几乎是温柔。站在她对面的，不过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没有依靠，无处倾诉，能够求助的人只有自己，能够相信的人也只有自己。

　　姜慕橙唇角弯着，烛光的火苗在她眼中摇曳，让那双本就迷惑人心的凤眼更加幽深。
　　她看着那张忐忑着试探性的面孔，继续说：“你可以完全的相信我，这府里，我们是一边的。”

　　薛既年瞳孔微缩，嘴唇翕动，想说话却低下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好。”

　　“今天晚上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姜慕橙微微倾身，温热的掌心拍上他的肩头，声音轻柔，“不管怎么样，都要先照顾好自己，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灌满温水的软针，扎进身体的那一刻没有疼痛，只有流满周身的暖。薛既年眼中的不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以及……一种隐露苗头的依赖。

　　她太懂他了。孤立无援之下，费劲心力求来的不仅是同行，还有恰时的温暖，他不得不感动。

　　“好。”良久，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白竹把人送出竹香院后，再转身，主屋内的烛火已经灭了，她在外头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进去。

　　屋内，姜慕橙将那封信放在案台上——没看。
　　那几样东西本就是她安排送过去的，信里内容她自然也提前看过，因此对于那个害死二叔的秘密，也已知晓。起初看到时她还惊诧陆妍的大胆，可细想倒也解释的通，就是不知道日后薛业明知道自己被温柔乡枕边风撺掇，而隐瞒下来的真相时，表情该会有多精彩。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等着那一天了。

　　二老爷的过世未在府中掀起多少波浪，白灯笼很快被撤下，连带着下人们的情绪也高涨起来。姜慕橙之后去看望过二夫人一次，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明显看出状态不佳，但好在不至于伤及性命。
　　她安排了些上好的补药送来，薛既年又是一通感谢。她未多言，只道是做小辈的应该的，无关二人间的合作。

　　之后又是几日的相安无事，直到安分没多久的薛晚照邀请她同行“夏社”。
　　赵庄是城外的一处小庄子，薛家自六年前每年夏日都会在此举办“施粥济贫”的善举，前五年姜慕橙都没去，其实不止是她，应该是说每年“夏社”都不过是安排了些下人过去露脸。既得了善名，也不必操劳，如此最好。

　　今年薛晚照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非说如此心不诚，若要做还不如做个彻底，亲力亲为，才足够虔诚积善。
　　她建议时姜慕橙也在现场，表面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心里讥讽她过于天真，岂料置身事外不多时对方话锋一转就引到了自己身上。

　　“嫂嫂素来心善，薛府上下谁人不知，往年总因家务繁忙未能亲至，嫂嫂一定也觉遗憾。今年有陆姐姐帮衬自然轻松些，又逢二叔新丧，若是能由嫂嫂领头去赵庄办这‘夏社’，替二叔积些阴德，想必他在天之灵也能得以安息。”

　　薛晚照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姜慕橙端着茶盏的手一滞，指腹刮过杯沿，发出轻微的水痕声。她抬眼看向站在中央的薛晚照，看着这位不知怎么忽然变得聪明的三妹，眼底升起一抹玩味。
　　先用心善打底，将她架得高高的，再搬出二叔来，她若拒绝岂非“不真”，“不孝”？可若是答应，只怕前路皆是陷阱等着自己。

　　姜慕橙心中冷笑，“夏社”相邀她还真不陌生，上辈子的邀请人是陆妍，她大意相随，吃了不少哑巴亏。
　　原想数着日子见陆妍依旧安分守己，还以为会有什么新花招，不想还是这一套。

　　“我看晚照的提议不错。”率先反应过来的薛夫人抿了口茶，喜笑颜开慢悠悠道：“既然是为了你二叔积阴德，你这个做侄媳妇的，理应出这份力。往年让你去，你说忙，今年有晚照帮衬，总不能再推辞了。”

　　往年？往年恐怕她这位坐享其成的夫人才是当足了甩手掌柜，又哪里有吩咐她去的事在。
　　姜慕橙心中暗叹，脸上依旧温婉恭顺，“娘说的在理，儿媳自然不敢推辞。”

　　薛夫人这才满意点头，大手一挥定音，“好，那就这么定了，此事就交由阿橙去办吧。”
　　说话间，丫鬟端上来一盘点心递到薛夫人跟前，轻声道：“夫人，这是陆姑娘派人送来的清凉糕，说是夏日就是要吃些这种小玩意，才能让心情舒畅。”

　　薛夫人扫了眼盘内的小碗中的剔透点心，露出满意神色，“不错，她也是有心了。”这些日子她对陆妍可谓越来越满意，有礼有仪不说，嘴巴还甜，说话间总能引的她捧腹大笑。不仅如此，还时不时整出些新鲜玩意儿献上来，就说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会说话的鸟儿，逗人的很。
　　想到这里她不由赏赐几分善意，“告诉她，既然有了身孕就不要整日忙前忙后了，你去挑个有能力的嬷嬷送去她院里，好生把人照顾着。”

　　丫鬟点头应下，捏了捏袖里的碎银，暗道巴结上陆姑娘果然是件好事。

　　薛夫人又多少吩咐提点了几句，渐觉乏了，才摆手让人退下。

　　出门正院后，薛晚照快步到姜慕橙前，表情殷切，“嫂嫂，我是第一次参加夏社，但是嫂嫂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做好下手的，嫂嫂叫我往西我绝不往东。”
　　她笑容满面，好似十里春风裹挟善意，姜慕橙却在心中冷笑。先前说得轻巧揽活，如今却三言两语将她推上主负责人的位置，偷懒耍滑不说，倘若夏社途中出了什么事情，可不都得她这个负责人担下？

　　心中虽如此想，面上仍旧不显，只淡淡点头说好告别。

　　“想说什么就说吧。”

　　自打出来后白竹张嘴欲言又止不知道多少次了，饶是姜慕橙看着她这幅吃了苍蝇咽也不是吐也不对的表情，都替她觉着累。

　　白竹显然是对她贸然答应薛晚照的举动很不赞同，有些担心道：“少夫人，奴婢觉得三小姐她来者不善，此行恐怕有诈。”

　　姜慕橙点头，表示赞同，“不错。”

　　白竹眼眸一亮，以为自己的提醒起效了，刚想应和就被姜慕橙一句话堵了回去。

　　“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回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是——”谁知道三小姐想耍什么花招，白竹仍旧不放心。

　　“白竹。”姜慕橙想自己对白竹的耐心相较从前，一定增加了不止十个度，“你不相信我能应对好吗？”

　　白竹语塞。
　　她当然相信，可是相信归相信，担心又是另一码事。从前少夫人根本不需要费心应对这种糟心事，现在不禁要插手的琐事变多了，还要整日提防着旁人的陷害。
　　事情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似乎是从陆姑娘进府之后才发生变化的。

　　她知道少夫人防着素蓉，对于二少爷也非全方信任。但她感觉得到，少夫人信任自己，可自己真能有能力帮得住少夫人吗。

　　白竹情绪变得低落，声音也闷闷的，“奴婢相信。”

　　姜慕橙定眸细细瞧着白竹，心里明白她惆怅的点，也清楚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她需要给白竹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