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14、第 14 章 傍晚，

　　傍晚，白竹端着晚膳进来，姜慕橙正落下最后一笔，信上最后俨然写着——不必全力，可救便救。

　　“少夫人，用膳了。”白竹将饭菜摆在桌上，站在一旁。

　　姜慕橙不紧不慢地把信笺折好放进信封后才嗯声应答。

　　“白竹，过几日将这封信送回家，务必要亲手交到二少爷手里。”她这里提到的二少爷是娘家的二哥哥姜海昌。

　　白竹快速接下信封，“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亲手送到。”

　　姜慕橙点头，看着满桌的佳肴却没有半点食欲，拿着筷子又放下，“撤下去吧。”

　　“少夫人是不合胃口吗？奴婢让小厨房的人换。”白竹有些着急，这几样菜都是平日姜慕橙爱吃的，小厨房今儿个也是用心了。

　　“不必，是没胃口。”姜慕橙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倦怠，“你去吧，我歇会儿。”

　　白竹不敢再劝，一步三回头地应声退下，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姜慕橙的声音：“白竹。”

　　白竹连忙止住脚步，转身回头：“少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姜慕橙目光落在白竹手中的信上，嘴巴张了又合，神情是少见的纠结。

　　白竹疑惑的低头看了眼信封，她自然没胆子拆开看里面的内容，可姜慕橙的反应太过奇怪的。就像是这封信里承载着一些她难以认定的内容，以至于就连她这个书写者都无法决定是否真的要送出。
　　她也不敢多嘴问，她总觉得少夫人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虽然她也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毕竟如今的少夫人依旧宽厚下人，依旧温婉沉静，可她就是觉得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慕橙心里那场无声的博弈终于分出胜负。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以我的名义请个宫里的御医来给二夫人瞧瞧身子。”

　　“啊？”白竹一时没反应过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以姜慕橙的身份，自然有资格请御医问诊，可自从嫁到薛家之后这事便再没有过的，怎么今日忽然提起，还是为的二夫人?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掉心中疑惑，又听到吩咐，“倘若薛既年拒绝，你就告诉他这是为的二娘，不为私心。就算真有什么，也请他为二娘的身体着想。”

　　白竹收起惊讶，低声应答：“是，奴婢明白了。”

　　看着白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姜慕橙缓敲指尖，哒哒的响声在此刻格外分明。

　　“快到时候了。”
　　她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窗外，暮色低笼，夜光照着树影婆娑，寂寥肃静的像在昭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次日大婚姜慕橙本不想去，可到底碍于正妻的身份，不露面到底不好。这便才强忍着心头不适，由白竹，素蓉二人伺候着梳妆。

　　铜镜中人眉眼如画，一头青丝乌黑浓密，在白竹的手中灵巧的变幻。素蓉正捧着首饰匣子候在一旁——是前院今日刚送来的，还未来得及收着，也不知是送来赔罪还是怎的。姜慕橙带眼扫了下，皆是些姹紫嫣红的招摇款式，不像薛业明选的，倒像是按照陆妍的喜好来挑的。

　　素蓉眼巴巴的瞅着匣子里的首饰，恨不得是戴在自个儿头上的，“少夫人，您瞧这支杜丹步摇多俊呐，奴婢给您戴上瞧瞧。”

　　“诶，我这儿还没绾好呢！”眼见那步摇就要过来，白竹连忙空出一只手去挡，有些恼怒的瞪向素蓉。

　　姜慕橙看着铜镜里两人推搡的身影，眉心突突跳了两下，那支缀着红光的牡丹步摇在眼前晃得人心烦。

　　“够了，别吵。”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怒意，白竹手一抖，连忙收回手，素蓉也吓得缩回了胳膊。

　　“换那支素银的。”她声音淡淡，目光落在镜中，“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这话听着温婉，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白竹与素蓉对视一眼，素蓉抿了抿唇，到底取了支银簪递了过去。镜中人愈发清冷，唯有那双眸子沉静如深潭，可偏偏是生着一双神采的丹凤眼，以至于极少人能透过眼睛看出她的倦态。

　　婚礼的流程冗长而繁琐。薛夫人坐在主位，姜慕橙侧坐与下。
　　来的宾客不多，薛家本就没打算宴请多少人，再加上忽然从娶妻成了纳妾，更显荒诞。且好在来的人尽是境内各商户之人，姜慕橙也不必格外招呼，免了些麻烦。

　　耳边满堂宾客道贺声，司公吆喝声层出不断。姜慕橙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昨夜睡得不安生，现在是听得她昏昏欲睡。
　　直到一种莫名的被盯着的不适感袭来，姜慕橙才偶感狐疑，抬眸望去发现来源处是薛既年。作为本家人，他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就是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带着些……不齿与鄙夷？

　　……这是作甚？
　　姜慕橙不禁叹息，莫非自己前一日的言论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力，以至于现在还耿耿于怀？

　　很快她便发现并非如此，因为沿着薛既年的目光再看去，不难发现他更多的目光是在陆妍那儿——准确来说是陆妍身上那不太合身的婚服。

　　姜慕橙挑眉，瞬间了然于心。
　　今日陆妍身上的婚服不是先前那套，而是就是纳妾那一套标准重新制定的，许是时间紧急，针脚处还带着些许粗糙，袖口领子等地方也有些许不合身。

　　看来，薛既年是把这一罪又按到自己身上了，认为是她授意的下人这么做，以此羞辱陆妍。
　　姜慕橙心中苦笑，这种手段她还真不屑于去做。她收回目光，懒得再看那双写满不赞同的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出的云纹，将那一丝荒谬感压下心底。

　　而这一举动落在薛既年的眼中，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眉心又拧了起来，看向陆妍的视线里也多了几分同情与可惜。
　　若说这场婚礼，真不算盛大，反正京中有头有脸的他是没见着几个。算了，总归是别人的事，他在这里唉声叹气做什么。

　　姜慕橙硬是捱到了婚礼结束，离开时她看到宾客们或是打趣，或是恭喜的交头接耳，心道这下无论如何陆妍这个薛家妾也是在京城传开了，不同于上一世她藏在暗处的身份，如今她再想做些腌臜事至少没那么容易了。

　　“少夫人，您看陆姑娘那嚣张得意的样，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多得宠一样！”回去的路上，素蓉鼻息间喷出不屑。

　　嚣张得意？
　　姜慕橙回忆着，她却觉得是恼羞成怒多一些。这也让她不得不佩服陆妍的魄力，明明心里早已气得恨不得掀翻了天，脸上还能笑眼盈盈，自得其意。

　　白竹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由抱起不平来，“我看少爷也是，前几次瞧他多么舍不得少夫人，今日还不是推杯换盏，开心得不得了。”

　　姜慕橙眼睛移过，浮过无奈，这丫头果然是年少无知，这世间哪个男子不喜新厌旧，贪图享乐。陆妍这般会讨人欢心，薛业明不喜欢她才奇怪，也就这丫头还天天盯贼似得盯着薛业明，仿佛生怕他变心似的。

　　“主子开心，你们不好过？我瞧刚刚席上，老夫人开心，赏了你们不少东西吧，不是沾了光。这会儿刚出来就嚼主子舌根，小心被人听了去。”姜慕橙半开玩笑半提点地同二人说着。

　　两丫鬟连忙掩唇闭嘴。
　　就在三人往竹香院的方向回时，一阵不算急促但指向性明确的脚步声朝她们逼近，同时伴随着一道娇柔的呼唤，“嫂嫂。”

　　姜慕橙脚步微顿，那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熟悉又陌生，让她眉心染了些迷惑。转身望去，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女，轻提裙摆，款款向她走来。

　　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沈姨娘的女儿，薛家庶女，年纪最小的三小姐——薛晚照。
　　薛晚照缓踏金莲寸足，洁净的裙摆随着脚步摇曳生姿，一张略施粉黛的脸上挂着关切的神情，“嫂嫂，今日你受委屈了。”她上前握住姜慕橙的手，声音里的关心更甚。

　　难得？自己与她上辈子仅是长嫂与妹妹的普通情谊，绝对到不了如此，何故如今甚是示好。

　　姜慕橙没急着回答，视线首先落在她洁白素净的裙上，眉毛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穿得这般素净是做什么。

　　“三妹妹何出此言。”姜慕橙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指尖触感微凉，让薛晚照跟着抬了头，见她笑得自然，“夫君纳妾，薛府开枝散叶乃是喜事，我这个做妻子的自是高兴欢喜，何来委屈一说。”

　　薛晚照脸上的关切僵了一瞬，同时又是疑惑，但也只有一瞬，很快被垂下的长睫盖住，声音也添了几分忧心，“是妹妹失言了，但不论如何，只要嫂嫂心里有任何不痛快，只管来找妹妹，能为嫂嫂分忧解难，也是做妹妹的福分。”她语气诚恳，眼神澄澈，仿佛真的只是想关心嫂嫂。

　　姜慕橙思绪微动。她这个三妹妹，会忽然没来由地关心自己。这府里的哪个人是没心眼的，这个节骨点上忽然向自己投来橄榄枝，是有人指使？还是有利所图？
　　无论是哪一点，她这个三妹妹都不算聪明，步子跨得太快，可不就留了可疑之处。姜慕橙心中哂笑，面上却没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