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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结 虽然摇光显 ...

  •   虽然摇光显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宗续此刻完全可以往后退几步,秉持着正常男女大防的社交距离,但是此刻不知道是春光太甚,还是这日光太过晃人心扉,宗续沉迷在摇光随着春风翻飞的发丝里,每根柔手都被阳光照得熠熠闪光。
      而在这青丝掩映下,摇光那雪白的脖颈若有若无地显现出来,他甚至能看见她恍若无骨的手指上的每一个毛孔,他想见早上自己握着摇光那如葱嫩指时的触感,是那样地细滑、娇弱而温暖,就像是手心里捧着一湾温泉。
      当他沉浸在这美人图里□□的时候,他蓦地听见了这美人的呢喃,声音比鸟雀的和鸣声还要甜美轻柔。于是他痴了似地回了一句,说完心里便隐隐有些后悔。
      有些责怪自己的口无遮拦打破了这宁静和美的画卷。
      而当她诧异地转身,当她那落满了星星的眸子有些无措地望进他的眼眸里时,宗续却觉得心里是无比地软。
      就像是啃了一口春夏之交还未熟透的半红苹果,明明有着甜美的汁水和丰沛的果肉,却在咀嚼的时候,能在舌底的甜里尝到一丝丝的酸,让人在满心畅意的时候却有那么一点点的遗憾。
      是溢满的欢喜和浅浅的忧愁交杂在心里,正衬这三月的光景。
      然而更让宗续无措的,是当她转向他时,他才看见她并未着外衣,只有长长的黑丝安静地伏在那袭白色里衣上,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也因着没了外衣的遮挡而显露出它本身的细腻光洁来。
      其实当摇光脱口而出“你怎么来的”的那一瞬间,摇光也有些后悔,因为她立马想到了自己上午给宗续提的要求。明明是自己下了命令,是自己要求的别人过来,如今这话一说,弄的好像是人家宗续故意似的。
      自己同他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若是再因自己的口不择言把人弄生气了,摇光回想起从昨晚到今日自己闹出的鸡飞狗跳,就有些头疼。
      她再也不想闯祸了。
      更不想惹宗续生气了。
      于是她绯红了脸,却是鲜见地沉默下来,缄口不言。
      宗续纵使平日里脑子再灵光,美人图在前,自己搅扰在后,一时间竟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摇光的沉默是对于自己突然出现的不悦,以及对于自己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的质问和抱怨。
      于是着急解释的言语里带了些慌张的意味:“我想着公主上午的时候命我今日在寝殿呆着,我……我便在用膳之后过来了。”
      摇光被他这话说得更加不好意思,点点头便垂下了眼眸,依旧沉默不语。
      宗续却也没后退,只是站在那里,低头望着垂头不语的摇光。
      上一次见到她如此般这样一任满头青丝尽数垂落还是在新婚之夜。那时的摇光身着鲜红的嫁衣,唇色如血,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缱绻,映得一室烛火幢幢、满堂生辉。那青丝还是他替她放下的。他当时体贴地替她摘下凤冠金钗,同她合卺结发,却未及她蜕下自己那身嫁衣外袍,便匆匆跪下对她道:“今日公主操劳过度,还需早些休息,臣先告退了。”
      他当时是笑着说下的那些话,用的一贯的温柔神色,却见摇光原本明艳的脸上渐渐褪去了娇羞和笑容,虽然脂粉犹在、明艳依旧,宗续却在那么一瞬间觉得,摇光的脸色竟褪得血色全无。
      第二日,当他早早主动过来替公主梳头,摇光依旧明艳如初,却再也没有新婚夜时脸上挂着的那种神情了。
      不仅是第二日,以后的日日夜夜,每当摇光对着他的时候,脸上虽然都挂着微笑,宗续却再也没见到过大婚当日摇光的神色。
      虽然大婚之夜的秘密如今看来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本身知道,但是从新婚第二日起,宗续明白,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让原本应当同床共枕、共赴巫山的两人越来越远。
      如果说自己的笑能让人如沐春风,那摇光的笑,虽然美艳,却是实实在在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得不承认,她美丽、漂亮、明艳、高贵,甚至于用世上所有与美好相关的形容词来形容她都不为过,但是你若问宗续后悔么?他若是愿意回答你,那却一定是不后悔的。
      对于宗续来说,自己原本不会去娶自己不心悦的女子。
      自己从小在深宅长大,见惯了父亲妾室们的明争暗斗,尤其是自己母亲……那日幼小的他扑过去想要护住母亲的尸身,却见那些平日里在父亲面前娇媚温柔的姨娘们凶相毕露。
      最后,在滂沱大雨里,他撕心裂肺地跪倒在自己的母亲坟头发誓,他说自己此生只会娶自己爱的女子,只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不会有别的莺莺燕燕,再不会让任何女人重蹈她的覆辙。
      但是后来,如他所愿的金榜题名之后,招来的却是圣上赐婚,御笔金纸明晃晃地昭示着圣上的喜悦,而他被迫接受了这门天赐的姻缘。
      新婚之日,各路人等都来恭贺他能尚圣上最宠的摇光长公主,虽然饮多了酒,但他知道,喜宴之上,看向他的目光,有艳羡,有嫉妒,有不屑,有祝福。
      本来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还奇怪,竟然会有人给驸马灌酒,其实谁都不知道的是,这酒是宗续自己多饮的。
      他一身喜服,敬了一桌又一桌,喝了一杯又一杯,毫无存量,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流着泪。
      他当时始终觉得,自己的尚公主一事,是对自己惨死母亲的辜负。
      倒不在于尚公主一事本身。
      而在于他宗续,终是娶了自己不爱的人。
      当年那个在坟头哭倒的孩子,若有机会能见到现在的他,一定会戳着脊梁骨质问他:“你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忘了你娘的仇?”
      他觉得黄泉之下,他无颜去见自己的母亲。即使如今自己早已记不清她的面容,即使黄泉地府之说在他看来不过是哄人的谎言。
      但他仍旧觉得理亏和难为。
      其实在新婚之前,他听说过种种关于摇光和林易的传闻,有推心置腹劝告的,有满怀恶意嘲讽的。
      他尽数全收。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些跟自己娶了不爱的女人比起来,无足轻重。
      可是当他掀开盖头,当他看到那双如水般纯澈的眼睛朝自己直直地望过来,宗续心里想的却是,公主或与传闻不同。
      但自己却不由自主地问了那句。
      然后是自己主动照着宫中主持礼仪的嬷嬷们三番五次叮嘱的婚礼流程推进:先饮合卺酒,再结龙凤丝。
      他一一照做,礼毕后却再无力做出更多举动。
      即使,今夜这一室春辉本应尽数为他而绽,这床头长明龙凤红烛是为她而燃。
      即使,她看上去是那样地美丽高贵、明媚娇艳。
      他这次却想任性一回,不管不顾。
      但当他在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冥冥之中响出的声音却是:你等等我,等等我。等我把你真正放在心里。
      请给我时间。
      她也的确给了他时间。不仅算是充足甚至可以说是漫长的时间,漫长到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他觉得她似乎是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丈夫。
      她默许他一日日一下朝便钻进书房里,纵容他三天两头处理公事到很晚才回来。
      即使他不提前招呼,她既不会着人去催,也不会亲自去问。
      就只是每天同他一块用膳,偶尔到书房安静地看话本,见到他的时候会对着他微笑,然后就再也没有别的。
      于自己而言,自己不过就像是换了个住处生活,其他的同在宗府时一样,一成不变。
      没有搅扰,没有束缚,没有关心,没有质问。
      她对着他,不会有像对着林易那样的撒娇和娇笑,甚至不会有像对着抱琴和入画她们的活泼和苦恼。
      她就算是连话都鲜少会同他说。
      所以,若是问他悔么?
      他虽会答“不悔”,但心里却会补上那么一句,其实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没有早点认识她,遗憾没有早点喜欢她,遗憾自己是那么地不会哄女人,于是才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用自己的沉默把她越推越远。
      可笑的是,现在她跟那夜一样安安静静地在自己面前垂头坐着,自己明明想对着她说些什么,明明想走近一点拉住她的手,却再也没了新婚之夜拒绝她的勇气。
      这勇气啊,该有的时候没有,不该有的时候偏生会生出蛮力和恣意。真是可悲。
      思及此,宗续却蓦地心生了一丝委屈。
      却见眼前的人影动了动,摇光道:“你若是困了便先休息吧,我坐会。”
      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继续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只留了个背影给宗续。
      宗续望着那个背影,觉得她昨夜的刻薄绝情和今日的娇羞打趣,其实并没有让两人更近,那其实并不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只是由于林易回来了,她们的生活便跟着乱了。
      不再有那若有若无的分寸感,也不再在命定的正轨上疾驰。
      又是林易。
      他想着这两日摇光的反常,他又是欣喜,又是难受。
      心里就像是打翻了的调料盒,酸的,甜的,苦的,咸的……错综交织,五味杂陈,难以言述。
      她的背影那么好看,她好听的声音似乎还响在耳边,他却没照着她说的那样去床榻上午憩,而是双脚生根似地深深扎进地砖里,被定住了似的一步也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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