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知不是雪》清梦皎星河

14、内鬼 摇光的沉默

　　摇光的沉默让室内更添了几分惴惴。一时间，众人连心跳声都显得重如擂鼓。
　　不对，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摇光心里想。
　　于是，她又张口问那个面色紧张的门卫：“你亲眼所见，驸马是同那个姑娘一块上了她的马车？”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补道，“张旭也一同进了马车里？”
　　门卫连忙点头道：“嗯嗯，俺亲眼所见，那姑娘是同驸马爷一前一后上的马车，驸马爷先上去了，然后那个姑娘再上的车。不过张侍卫没有和他们一块乘马车，而是自己单独骑了匹马。”
　　“他们走的时候路上人多吗？”
　　“咦，哪能呢？俺们这公主府哇靠近皇城，谁没事会来这条街上逛。这又是没吃没喝没玩的。不管是那姑娘来还是他们走的时候，路上基本上都没人，连车都没见着呢。”
　　摇光朝那个门卫摆摆手，让他先退下去。还顺带叮嘱道：“今日府上这些事，你千万莫要与旁人道。不论是见着有谁来府上，亦或是我问你的这些。不论是谁来问，你都要说没有人。”
　　门卫连连称是：“公主放心，俺嘴严实着呢。俺今日当值，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
　　有别于林府的普通马车……以纱覆面……单独求见驸马……一前一后……
　　室外突然有异于往常的尖锐鸟鸣响起，再是众鸟急速拍打翅膀的扑棱翩跹声，有丫头急促的声音自外传来：“诶这死猫居然扑鸟——”
　　摇光却是突然觉得这阵吵嚷像是给迷雾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事物逐渐变得明晰起来——她立马对抱琴和刘东吩咐道：“快，准备一下，怕是父皇派来的人要到了。吩咐下去，让府上众人统一口径，不许说出去我今早不见的事情。”
　　“公主您说什么呢，您不是自昨天傍晚驸马接您回府以后，一直在府上到现在么？”刘东最先反应过来应声道。
　　抱琴也跟着连连称是。
　　刚刚那会容与还说这是考验宗续的时刻，看来，这要被验证出来是骡子是马的，其实是云遥啊。摇光转头望向窗外的明丽春色淡淡地想。
　　此刻，她蓦地有点期待这由她亲手捅出来的篓子的后续发展了。
　　云遥，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你不是说喜欢容与么。
　　你的喜欢有几分，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摇光抚了抚刚刚梳妆的时候自己刻意戴上的另一副粉晶耳饰，红唇浅浅地勾了勾，又如水波般迅速消散了。

　　林易没想到，自他去守边后，摇光说的手头开了个小玩意儿打发时间，指的是名噪一时的楚风阁。
　　直到摇光带着他坐进了楚风阁的机密内室里，他才有种真实感。
　　“如何？当初从你那敲的那笔银子，没白花吧。”摇光对着他笑，转而对刘掌柜说道，“这就是你未曾谋面的二东家。”
　　来不及闲话，刘掌柜很熨帖，给二人准备了衣物和车马。
　　二人自楚风阁门口分道扬镳。
　　昨夜异动，想必府上那些明里暗里的探子都已知晓，只是不知现在府上如何了。林易想着，不由加快了速度。
　　林易刚驶上府宅的大道，便有人骑一匹快马纵向横插过来，拦住他的路。他刚想呵斥，只闻对方道：“林将军，请随我来。”
　　定睛一瞧，此人颇有几分眼熟。
　　正欲细想，便见此人手中扬起一物——那是他林府的腰牌。
　　来人策马朝另一个方向奔去，林易想都没想立马挥鞭跟了上去。
　　绕了好一会，远离了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区，来到一处僻静地。只见街角有辆马车安静地呆在角落里。
　　林易随着前人下马，只见那人径直往马车处走去。
　　“林将军，请。”那人向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林易挑了挑眉，抬脚便掀了帘子进了车内。
　　“林将军，一日不见，别来无恙啊。”说话的男人有着温柔而低哑的声线，他正端着瓷杯，轻轻吹着一股脑儿冒着热气的茶水，洁白修长的手指许是被茶水的温度灼到，指尖微微泛着暧昧的红色。
　　林易看着这个被青白茶气缠绕着的男人，忽地笑出声来：“是你啊。我道是谁，青天白日拦人去路，好一副山匪做派。”
　　林易笑得恣意，不慌不忙补完后半句：“却不曾想，原是我们的驸马大人。”
　　宗续没有理他轻浮调笑的语调，抿了口茶，幽幽道：“林将军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怕是饿了吧，继之这里有些薄茶可供一润嗓子。”
　　语毕便抬手给林易斟了一杯，林易也不客气，端起瓷杯随意吹了吹便一口闷下去。
　　“要说，林将军看上去白净而斯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白面书生，谁会把将军您和杀人如麻浴血沙场的修罗联系在一块。”宗续凝视着林易缓缓道，“只是这世上的人们，向来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就如刚刚将军您一饮而尽——那可真是有辱斯文，与您这书生面相极其不般配呢。”
　　“所以无怪乎将军能做这出离经叛道之事。”宗续一如既往地带着温润的笑，言辞却毫不客气。
　　“在下不才，敢问宗侍郎，我离的是何本经？叛的是何方道？”林易嗤笑一声，看着眼前这个貌似温和的男人，却突然恶从心中起，那是他自回京以来一直压在心里的不忿：“至少我不像有些人，看上去是一个样，实际上又是一个样。我只是吃了长相的‘亏’，而有些人表面装得人畜无害，从骨子到心里却都是黑的。”
　　宗续从小便是一副斯斯文文乖乖巧巧的模样，看着人畜无害温文尔雅，但林易总想把他这副微笑的模样击碎，于是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带走公主有什么目的？”男人的质问剑拔弩张。
　　“谁告诉的你是我带走的她？为什么不能是她来找的我？”林易随口一答，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有什么区别？总之昨夜是你跟她在一起。”男人垂下眸，显露出一丝肉眼可见落寞和难堪来。
　　林易突然有些无语。他张了张口，却消散了激怒对方的心思，流露出一丝鲜见的柔软来：“她为什么来找我你不知道？”
　　这回轮到男人讶然无语了。他抬眸怔怔地盯着林易，似乎想从对视中寻出对方眸底隐藏的事实真相。
　　半晌，他道：“是我……惹她生气了。”
　　“所以你该质问的不是我。”林易冷眼看着这个刚刚还气势如虹的男人，心里蓦地生出一丝怜悯来，旋即又自嘲似地立马否决了心底这个荒唐的念头，心道我这可不是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么。
　　“她……可安好？”
　　“算着时辰，想必现在已经到府上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林易又补了句：“我没驸马大人想得那么没分寸。”
　　“只是，若说你见公主不见了能猜到是我带走了她，那也容易。但驸马您是怎么能精确地判断我回府的路线的？又是如何精准地做到在路口拦截住我的？”
　　语毕，只听“扑通”一声，林易抬眼看去，这才留意到车厢内的角落里还有另一个身影，正朝着自己跪坐着。
　　“是……是我告诉驸马的。”云遥咬了咬唇：“公子，您要责罚就罚我吧。”她泫然欲泣。
　　“……”
　　林易在进马车看见宗续的一瞬间，脑子里涌进了各种念头，他做了各种设想，觉得唯有自己府上也有宗续安插的探子，才说得通。他一时之间虽然想不明白宗续这么做的目的，却如何也没想过云遥会是宗续的人。
　　像是料想到了林易的想法，宗续开口解释道：“昨日去贵府接公主的时候，未曾得见云遥姑娘，今晨才有幸得见。”
　　“为什么这么做？”林易收敛起那副天生的笑相冷冷问道。
　　“公子，我昨天许是同公主逛花园时不小心吹了风，自下午开始便头疼得厉害，入了夜更甚，迟迟不能安睡，便想着出去走走。然后我刚出房门才走到廊下，就见您……您带着公主在房顶上奔跑。我心道公主金枝玉叶，若是从屋顶上摔下来该当如何，心里忧虑更添几分。却又转念一想，公子英勇无双何况还与公主情深义厚，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云遥抬头看了看林易，见男人面色沉沉，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眸光闪了闪，接着道：“我原想着可能公主一时贪玩，你们很快就会回来了，却不曾想，直到今早也不见公子您的影子。”
　　“那会我担心府上有旁人知晓您不在府里，刻意一早就起了，借着给您做粥的缘由去的您房里，见您依旧没回，我就端着粥出去了，还告知了小厮和丫鬟您还睡着，我晚点再来送。”
　　“我回想着公主在屋顶上跑的场景，各种让我担心的可能都涌上心头。我越想越觉得害怕，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匆匆寻了人载我去公主府上。我想着若是公主在府上，那我便安心了。若是她不在，那我只能寻到驸马，亲自跟他说清楚情况。”
　　林易看了云遥一会儿，她黑长的睫毛像蝴蝶振翅般地轻颤着，是极其柔弱体贴的模样：“你的意思是，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公主？”林易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沙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自他心底流窜开来，游走在四肢百骸。
　　“公主不见了，他宗续有什么用？”林易嗤笑着，“你是我什么人，又是公主什么人？替我们操的哪门子心？”
　　宗续听毕咳了一声，眉毛不动声色地皱了皱。云遥听了这话眼泪簌簌往下掉，却硬是咬着唇不发出一丝哭声，但身影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易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先起来，刚刚是我语气不好。”
　　云遥只顾咬着唇摇头掉泪：“是我……是我的错……”
　　林易伸手去拽云遥的胳膊，边把她搀扶起来边对宗续道：“所以她去找的你告诉你昨晚我跟摇光的事？”
　　“既是公主已经回府了，那我便也回去了。”宗续没有正面回答林易的问题，起身欲走。
　　却被林易喊住：“既然出来了，便能看出来你是想要帮忙遮掩昨夜之事，你现在走了，还如何商量？”
　　“所以呢？你去公主府上之后呢？”
　　“我直接找的驸马，进公主府后我见各色人等行色匆匆便道事情不妙，公主定是还未回府，便见到驸马禀明情况。我同他说昨夜见到公主在我们府上，让他莫要忧心，但是你同公主昨夜出去了，至今未归，所以驸马同意同我出来寻找。驸马如今与我们同在一处，您若是不信，驸马可以作证我此言非虚。”说完便向那个清瘦的身影看去。
　　宗续点点头，随即又道：“只是云遥姑娘未曾向我说的那么仔细，只道是你们一道悄悄出府了。我本还疑心偌大林府云遥姑娘是怎么跟着你们一路看到你们出府的，却不曾想你们用的是这种招摇的方式。”
　　语毕，宗续径自斟了一杯，在唇碰上茶水的一瞬间，林易的话语轻飘飘地洒进耳朵里：“其实刚刚我就想说了，你这茶，真苦。又酸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