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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光影 朝堂上。 ...

  •   朝堂上。
      王墨还不知该应声答“是”亦或是“不知”,皇帝的声音又悠悠传来:“驸马呢?宗侍郎何在?”
      王墨这才立马小声回道:“侍郎今早告假了,因着礼部今日没有要朝议的特殊事宜,所以并未单独惊扰圣上。”
      虽不曾拿手试探,但王墨知晓自己此刻后背已是冷汗涔涔。虽自小伺候皇帝,但皇帝心思深沉、喜怒难辨,他怕一个不慎就被重刑罚的皇帝着人拍碎了。
      “哦?驸马因何事告假?”
      “回圣上的话,因突发疾病。”负责掌管官员出勤的官员答道。
      “可曾派了太医去瞧?”皇帝剑眉轻拧,似是真的因着关心而随口问道。
      “未……未曾……”王墨悄瞥了眼皇帝的表情,立马接着道:“奴婢失职,只想着把圣上伺候好就行了,未曾关心驸马……”
      “王墨!你伺候寡人久了,我看你是愈发无法无天!”
      王墨听着皇帝的语气突然又高起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跌跪在御前。
      “还不快去公主府上看明情况?你跪着驸马就能立马好了身体?”皇帝沉声,又道:“你若是昏了头,那你这位置也别做了,换旁人来伺候!”
      王墨着急忙慌唯唯诺诺地应声,然后退出朝堂跌跌撞撞往太医院奔去。
      本来众大臣还未反应过来喜怒无常的皇帝为何突然问起驸马的事,一看大太监王墨的脸色,众人皆陆续回过味来。
      若卢保江捡到的耳坠是公主摇光的,那——那昨晚林易携着夜奔的人,岂不是公主?
      而今早驸马的告假是这么地蹊跷,说是突发疾病却未召御医前去。这……
      卢保江也想到了这层,本是意气勃发的他顿时心凉了半截。
      ——搞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卢保江此刻多少有些后悔。本以为自己能借着这事把林易的脸擦在脚下,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没再管小声交头接耳的其他大臣们,卢保江突然鼓足勇气道:“这芙蓉玉耳坠本是平常物什,京中贵女基本上都有的,”似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道,“微臣的小妹就有一对,因此,捡到此物后微臣也不敢妄加揣测,而是交由圣上明断。”
      皇帝此刻正瞧着龙椅前桌案上烟熏雾绕的紫檀香炉愣神,此刻想来日色已高,阳光从大殿镂空的雕花门楣上斜斜照进来,衬得雾气明明灭灭,那淡青色蜿蜒在光影里,似游龙缠绕。皇帝的心里被那龙涎香的雾气缭绕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在里面若隐若现,他的心动了一下。
      卢保江隔着香炉的雾气看着那个坐在高位上没有表情的皇帝,他的脸被斜照进来的阳光打湿,半明半暗。
      他突然觉得他的膝盖也同王墨一样,有点发软。
      半晌,皇帝终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朕说这是摇光的,是错了?”
      卢保江的腿彻底软了下去。

      王墨带着一众太医急速往公主府驶去。
      他此刻虽又惊又俱却又不免叮嘱那几位太医,少看少问,尽管给驸马瞧病便是,别的一概别听别看也别管。
      那几个太医也是懂眼色的,知道王墨是在提醒自己,便纷纷道谢。
      有个姓王的太医机灵过甚了点,道谢后悄然问王墨:“王内侍,依你之见,驸马的病,当如何回禀圣上?”
      王墨瞧了他一眼,立马道:“奴家只是个照顾圣上起居的奴婢,平日里只管端茶送水、伺候笔墨,这疾病之事,奴家并不了解啊,肯定是太医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况且驸马还未见着,奴家哪能未卜先知呢?”
      安抚下太医们,王墨看了车架外的景色,估摸着何时能到公主府办完差事,心中焦虑又添了几分。
      公主府离皇宫其实并不太远,加之是疾驰,一行人等很快便到了。
      公主府里没有王墨料想的那般慌乱。
      本来按照王墨的设想,昨夜与林将军大闹宵禁的,定是公主无疑。宗侍郎这疾病来的蹊跷,若是她昨夜回府了,宗侍郎再怎样不高兴,也不必对外谎称是有疾。
      种种证据只能证明,公主仍未归来。
      由是才有了他在来路上叮嘱太医的那番话。
      按说,王墨自小守着皇帝长大,虽然现在的皇帝李明铎当初并非太子,但是从小伺候皇子的王墨,也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老老实实服侍李明铎便好。后来李明铎荣登大宝,王墨也借势升了职,成了总管大太监。虽然王墨一直尽心尽力伺候着当朝这位天子,但李明铎却对他只有呼来喝去的疏远。
      李明铎极其嫌恶宦官之祸,对魏忠贤赵高等宦官的事件避之唯恐不及,于是乎极力避免这些所谓的奴婢、公公们擅权。
      因此在皇帝眼里,王墨不过就是个用起来顺手的物件。
      需要用的时候招招手,不用的时候滚一边去,如果可以甚至希望在他不用的时候王墨连呼吸都止了。
      所以王墨早年对皇帝存的那几分真心,就在这呼喝之间,渐渐淡了。
      近年来皇帝的脾气愈发地喜怒无常。为人也逐渐暴戾起来,越来越喜用重刑。
      但王墨怎么也没料到,这把火,有一天好巧不巧的,会烧到摇光的身上去。
      要说王墨今早在大殿上的表现,那自是不同寻常的。换做旁人,不论皇帝怎样地横鼻子竖眼,王墨也不至于战战兢兢、冷汗连连。
      但摇光是不同的。
      王墨第一次见到小公主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那个时候,欧阳贵妃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她把小小的摇光托付给王墨便撒手人寰。王墨接过襁褓里的小瑶光,本以为她会因为母子连心而哇哇大哭,却没想到摇光咕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接着对他咧嘴笑了,这让王墨看得心里一阵酸软。
      后来摇光大了,却不同旁人一样表面上对他阿谀奉承、背地里却啐他们这些太监,而是每次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墨叔”,随后真诚地朝他笑笑。虽然这称呼这于情于理都不合,也曾被皇帝撞见过,但皇帝从未出声阻止,王墨也就有些不舍得斩断这份人世间留给他的温情。
      王墨知道,旁人都骂他们说,太监都是没根的东西。
      他偶尔会想,若是没被送进宫里,他或许没有机会体会这表面上的光鲜亮丽、享不到这皇家的山珍海味,但他或许娶一个温婉柔顺的妻子,生一个每天会对着他展露笑颜的女儿或是儿子,过着一个简单平淡而温馨普通的一生。
      当年被宫刀斩断的,何止是他与世俗的羁绊?他的来处、他的尊严、他的渴求、他的归途,在幼年时都随着那起落的一斩一同被铲杀、被消磨、被化为齑粉、被灰飞烟灭。
      他何曾想要过这像浮萍般没有根由、没有着落的一生。
      他太贪恋这尘世的温暖。
      所以,他对摇光是不同的,这份不同,半是对欧阳贵妃的愧疚,半是对摇光视如己出的喜爱,超过了他对于皇帝的忠心,也越过了伦理纲常的束缚。
      但他平常不敢轻易把这份对摇光的不同表现出来,只敢在合适的时候,在摇光可能需要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对着她展露出一端。
      所以在摇光的眼里,他只是父皇身边侍奉的人,只是她故去母妃的故人,只是她作为小辈应称一句“墨叔”的人。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对于王墨来说,这些也就够了。

      王墨深重的忧虑,在进门的那瞬止了。
      他看见一个身着浅绿百蝶长衫、披着米白大袄、梳着精致的发髻的倩影迎来。虽衣着少了妃嫔们流光溢彩的华贵,也只在发间零星插了几支珠翠不那么大眼,但雍容沉稳的气质却从举手投足见弥散开来。
      那不是公主还能是谁?
      待公主走近,他给摇光行了礼,仔细瞧见摇光耳上那对莹润着粉色、质地高贵、款式典雅的粉晶耳坠时,悬着的心终是缓缓放了下来。
      原本紧绷得像一张弓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慈祥的皱纹细细密密重新爬上了脸。
      王墨向摇光表明了来意。
      摇光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太医院的人,似是有些诧异地开口道:“墨叔,父皇也被惊扰到了?”
      还不及太医院的人开口,摇光脸上飞过一丝赧然:“其实驸马没病……本不必大动干戈兴师动众地召太医院的人来的……父皇为了驸马的事真是费心了。摇光在此谢过了。”
      众人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你们回去吧。”
      “这……”太医院众人互相看了看,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一面是威严皇帝下达的雷霆之令,一面是最受宠公主不容置疑的要求。
      “要不公主还是让我们给驸马瞧上一瞧吧,不然我等不好复命啊。”一位太医道。
      “那怕是有点难。我知道此番是劳烦诸位了……”摇光垂下眼,“但是驸马此刻不便见人,他今日告假也不是因为生病……”
      摇光的脸越说越红:“因我昨日喝多了酒,回来后,闹得有些厉害,驸马伺候了我一晚上,今晨才因……太过疲累睡去了,我便……自作主张差人替他告了假。”
      摇光是何等善于言辞的人,她八岁曾与仙风道骨的宋道长论道,十二岁同群儒舌战,从未怯场过一丝一毫,而如今却这么个简单的句子却说得如此断续。众人见了公主这神情听了这话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个个羞得老脸一红,低下了头。内心却在暗叹,不愧是我天启的长公主,皇家血脉,就是生猛。可怜宗侍郎,冰清玉质,皎如皓雪,也不知他那看上去柔若杨柳的纤腰可曾经受得住此番折腾?
      为了缓解尴尬,一时之间,公主府内,听取咳声一片。
      众人此刻也不再追问究竟该怎样答复圣上了,只见众人里的一个突然清清嗓子,道:“公主殿下,我们还是给驸马开一副强身健体、补气凝神的药,待会回禀圣上就说驸马今早是空腹引发的眩晕,补补身子就好,这样往圣上那交代起来既合理也方便。”
      这合理说的当然是这个所谓的突发“小病”十分地正常,在皇帝那里好交差;这方便说的就是即使皇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着人来一探深浅,也是没由头没痕迹的。
      众人一致附和称是。
      摇光点点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大人贵姓?”摇光朝着发声的那个太医看去。
      “免贵姓周,公主客气了。”周太医有些许受宠若惊的惶恐。
      待太医院众人开出了方子,摇光把王墨和众人一同送到门口。
      “墨叔,给您添麻烦了,辛苦您为了驸马的事跑一趟。周太医,你们走好。”摇光笑。
      “诶呦,您真是折煞老奴了。”王墨对着摇光又行一礼,待至门口,回首低声对摇光又道:“公主哇,奴看这粉晶轻薄了点,不是那么地称公主的大气华贵,若是换成羊脂玉或是景泰蓝或许更好。自然,这也只是老奴的眼光罢了。”
      “谢谢墨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摇光眼睛晶亮地直直望进王墨的瞳仁里,满是真诚。
      摇光听懂了王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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