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木樨雨

11、第11章 旧识

　　赵秋声颇为怜悯地看了一眼方槐叶，随即便转头问虞蝉：“你是怎么知道的？”

　　虞蝉笑笑，煞有介事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

　　赵秋声有点牙痒痒，可转念一想，现在还有心思开玩笑，可见这伤势没有那么严重，不由又暗暗放下心来。
　　“别卖关子了，正经点。”赵秋声道。

　　虞蝉清了清嗓子，“也是凑巧，那天他去事务所，正好被我撞见，我看他那怂……那个样子，怕他冲撞了什么，就顺手给他下了一个清心咒。”

　　虞蝉这么一说，方槐叶突然想起来了那天看见那狐狸眼睛时，确实是有一瞬的清明。

　　“本来就是随手的事，没想到这咒竟然用上了。不过姚悦年纪小，控制不住本性也合理，我原本也没当回事，真让我起了疑心的还是他身上那块平安扣。”

　　方槐叶把平安扣拽出来，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赵秋声：“这就是你到现在还没被妖怪吃干净的原因。”

　　方槐叶：“……”

　　恐怕赵秋声这辈子都学不会对人客气了。

　　方槐叶臊眉耷眼地低头消沉了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那我长这么大都没事，怎么今年怪事这么多？”

　　话毕，虞蝉就有些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隐隐有鼓励他说下去的意思。

　　方槐叶慢吞吞地开口：“是因为……我家祖坟今年有问题了？”

　　一瞬间，虞蝉眼里的欣慰顿时荡然无存。

　　赵秋声已经毫不客气地给他解释清楚：“是因为时间太长了，这东西已经护不住你了。”

　　“护不住我？护不住我是什么意思？！”方槐叶泫然欲泣，他扑到虞蝉身边，“虞蝉哥，你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去送死啊！”

　　虞蝉用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他，“别跟要去堵枪子一样，这不是有人想办法呢吗？”

　　方槐叶含着两泡泪花，有些迷茫地看着虞蝉，那样子似乎在问“谁？”。

　　虞蝉垂着眼看着他。
　　方槐叶终于聪明了一次，反应过来——这才是他们要回老家的目的。

　　闹腾半天，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外面的天已经隐隐有了亮光，三人折腾一夜，也没心力再奔波，都各自找地休息了起来。

　　方槐叶知道了自己“有治”之后，就真的心比天大地睡着了，他这一觉睡到正中午，最后还是被赵秋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昨夜还堪称奄奄一息的虞蝉今天居然站起来了。
　　“虞蝉哥……你没事了吗？”他愣愣地问。

　　虞蝉递给他一袋热牛奶：“没事了，快起来，把脸洗干净点，等会要去见你奶奶了。”

　　方槐叶“哦”了一声，脑子大概还有点处于待机状态，但身体已经十分自觉地去洗手间洗漱去了。

　　等方槐叶出来时候，虞蝉还在门口等他，方槐叶走过去，还没出门口，就被虞蝉拉住了，伸手在他脑门处点了点。
　　“稍微给你加个保护罩，省的再出什么事。”

　　此情此景，方槐叶心里涌出一股感动，他不是个喜欢默默消化的人，心里刚感动，就即刻从面部到言语就已经表现出来了。
　　“虞蝉哥……你真好。”

　　虞蝉收手，正色：“发好人卡也不会打折，回去给我加钱。”

　　方槐叶：“……哦。”

　　这次赵秋声提前找好了导航，又仔细询问了附近的居民，以确保万无一失。
　　无惊无险地开了三个小时左右，终于顺利地到了方槐叶的老家。

　　方槐叶的爷爷奶奶在方槐叶父母事业有成后就搬去了平城，前几年，家里老爷子心脏病突发没了，剩下方奶奶自己，人就不爱在城里待着了，一个人回了老家养老。

　　方槐叶老家叫清水村，景色干净自然，傍晚时候天有点灰，一层一层的远山在其中像是水墨画一样，配上红瓦白皮的瓦房，显得大气又鲜活。

　　车子转了一个弯，停在了一个这样的房子前面，门口有一颗光秃秃的大核桃树。

　　方槐叶下车，把后备箱里买的燕窝和鹿茸片之类的补品拿出来。
　　方奶奶大概知道他这几天要来，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赶紧到门口等着。

　　她年过古稀，头发染成了全黑，梳理地很整齐，穿着一身熨帖的宝蓝色外套，整个人就像一本有些陈旧的古书，虽然褶皱，但仍旧散发着独有的书香气。

　　任谁也难以想到，方槐叶是在这样的人手下长起来的。

　　方奶奶看着他们，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真好，这回家里可热闹了。”
　　方槐叶搀住方奶奶，介绍道：“奶，这就是赵哥，你经常提起的那个，这个是虞蝉哥。”

　　赵秋声阴沉两日的脸上终于在此刻挤出了一抹笑容。

　　“好，好，一路辛苦了吧，这山高水远的，还劳动你们在年底下来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小叶快领人进屋。”

　　虞蝉摆摆手：“哪能啊，平城那地方一口气里面八成都是霾，这里多养生，就跟度假一样。”

　　“这孩子真会说话，得在这多待几天。”方奶奶道。

　　屋子里收拾地很温馨，一般房子住的人少总会显得有些清冷，这里却一点看不出来，充满了烟火味。

　　方槐叶把补品放在桌子上，方奶奶看见那些东西，数落起他来：“都叫你不要拿这些来了，吃又吃不完，住不了几天就回去了。”

　　方槐叶讨巧一笑，“这不是想您了吗？这一想，钱就忍不住花出去了，再说过几天我爸妈不也还回来呢吗？都有人吃，不会浪费的。”
　　方奶奶伸出手，刮了刮方槐叶的鼻子，近距离仔细端详下，方槐叶印堂处似乎有些金光，她愣了两秒，随即才说：“就你话多。”

　　此时已经将近下午五点，方奶奶简单说了两句话，就去给他们准备晚饭，饺子是提前捏好的，煮煮就能吃。

　　赵秋声跟着方槐叶去附近的小卖部买烟去了。屋里只剩下虞蝉一个人。

　　趁着饺子煮着的功夫，方奶奶进屋给虞蝉倒了一杯水。
　　“小蝉啊，看着你脸色不大好，喝点热的吧。”

　　虞蝉接过来：“别担心我，您歇着吧。”

　　方奶奶又拿了一些瓜果放下，接着坐在了虞蝉身边。

　　虞蝉抿了口热水，下一刻居然在水里尝出了一股久违的味道。

　　还是小时候晏叔给他喝的。
　　不论什么东西都是有来有去的，哪怕化天地精华出来的，也得有把他养大的人。

　　他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方奶奶，一向灵活的舌头竟然在此时有点发涩。
　　方奶奶看着虞蝉开口道：“南晏那家伙，自己四六不着的，倒是把你养的这么好。”

　　“您……”
　　虞蝉刚捋顺舌头说出一个字，方奶奶就抓过他的手，跟把脉一样摸上了手腕。

　　她上了年纪，人瘦，皮肤就有些松垮，那触感有点像一块光滑的树皮。

　　“南晏……当初出去了一趟，回来居然弄回来一个小灵物。”

　　世道里除了人，还有鬼，妖，怪，灵。
　　人亡魂魄离而不入轮回为鬼。野兽植物吸天地灵气而化妖。无命之物□□血灵气而为怪。融天地五行而诞生者谓之灵。
　　那一家四口便为鬼，老怪物自然是怪，姚悦是妖，而虞蝉就是最后一种——天生地养的木灵。

　　方奶奶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养就养吧，现在也不忌讳什么殊不殊途，可带回来一瞧，又瘦又小，身子骨又差地很，看着养都养不活，因为这个，他一天三遍地来找我要符水兑水喝。”
　　虞蝉：“是，还是您心肠好，眼神也好。”

　　方奶奶“哈哈”笑了两声：“眼神不好了，老了，线都串不上，小叶没什么心眼，这一路多亏你照料。”

　　这个时候，虞蝉很应该说些“早知道您和家里长辈有旧，更应该尽心尽力云云”，可说出口的只是一句“应该的”。

　　“你画那护身符和南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方奶奶说。

　　在这忆古怀今的唠叨里，虞蝉的思绪有些开叉。
　　记忆里那仿佛已经被模糊的面容竟在此刻分外清晰起来，清晰到虞蝉可以想起每个声音和音调，他觉得有什么在他的心上重重地碾了一下。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他的灵魂送回了那个时候，脑子却执拗地留在当下，让他有份割裂的恍惚感。
　　留在现实的那一半，仍旧是几乎有些过分清醒地琢磨着这段话更深的意思。

　　晏叔和这位有旧并不稀奇，毕竟赵秋声之前，这安平事务所是晏叔管的，平城各路“仙家”没有他不知道的。可活到方家奶奶这岁数的人，很多事都是看破不说破，偏偏是为何对他点明？

　　是为了方槐叶？可这事又不是不托关系就办不了的。

　　微薄的灵力顺着虞蝉的手腕传来。

　　“受伤了，怎么弄得？”方奶奶问。

　　虞蝉：“路上遇到点小鬼小怪，不要紧，回去就收拾干净。”

　　事务所里保密性是第一位，没彻底解决之前任何一丁点信息都不会往外透露。

　　“嗯，世道哪那么干净呢，说不准就着了道了。”方奶奶说，她目光看着虞蝉，又似乎透过虞蝉看着过往。

　　屋外传来了方槐叶的声音：“奶奶，我回来了，饭好了吗？”

　　方奶奶应了他一声，随即起身，轻叹了一声，念叨着：“人老了，时代也不一样，别说你们，哪怕我们那会也不是什么事都敢碰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