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尽狂沙》小W李博

118、战士 伤痕累累的

　　高维嵩知道自己不怕辛苦，不怕贫穷，再大的困难他也担得起，再沉重的苦难他也承受得了，但并不代表他不希望有人能站在他的身边给他鼓励，不希望有人能与他分担。
　　住院期间，高东成就一直忙乎工作的事，高维嵩从没多问过一句。他愿意重返职场，愿意把自己失去的一切重新找回来，当儿子的全力支持。
　　只是高维嵩没指望高东成能在经济上给他帮助，起码不指望他能很快帮上忙。他能振作，能有事做，就算以后都不能自食其力，要靠他养活，他也心甘情愿。
　　精神上的健康，比身体健康更重要。高东成能正视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比给高维嵩钱，更让他觉得欣慰。
　　对着画板愣了好半天的神儿，高维嵩找到了此时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有了新的创作灵感。
　　……
　　早晨6点半，高东成准时起床。天还没亮，四周也是一片寂静。
　　知道高维嵩如果没有特殊的安排，熬夜之后肯定要晚起的，所以，高东成从下床开始，就一直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
　　卫生间在夹在两间屋子的中间，高东成在里面使用的时候，也是尽量地降低噪音。当他从里面出来时，才发现高维嵩的房门并没有关严，灯光从门缝洒了出来。
　　很晚睡，一大早又起来，高东成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想着给高维嵩做一顿可口的早餐。
　　高东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昨天小超市的旁边，他看见旁边的小吃店的打了招牌卖早点，品种挺全的。虽然昨天高东成买了不少东西，可想做一份像样的早餐，多少还是有点捉襟见肘。
　　高东成走到了高维嵩的房门外，轻叩了两下，又推了下门。
　　“早晨想吃点什么呀，我下楼买。你……”
　　高东成说了一半的话又憋了回去。
　　透过半开的门，他看见高维嵩和衣躺在床上睡着。或许是工作得太累了，只是想靠在床上眯一下，可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穿着单薄且沾满颜料的工作服，高维嵩睡得很沉却一点儿也不舒服。高东成心疼地走了过去，摘掉他的眼镜，把一只脚上还穿着的拖鞋拿掉，盖上床被子。
　　准备关上工作台的灯时，高东成被儿子的画吸引住了。
　　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从他褴褛的衣着上，可以看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士兵低垂着头，模糊的五官让人深深感受了他的疲惫不堪，但那漫天的红霞，努力从硝烟中挣扎出来，打在士兵的身上。于是你看到了士兵紧握着长矛的手，是那么坚定。
　　无论输赢，士兵没有倒下，因为只要有光，就还有希望。
　　战士会疲惫，会伤痕累累，但他是战士，只要生命在，就不会轻易倒下。
　　从儿子的房间出来，高东成发现自己又一次泪流满面。曾经娇生惯养的孩子，父母的宝贝，如今成了满身硝烟，伤痕累累的战士。作为父亲，他骄傲，但更多得还是心疼和自责。
　　……
　　八点多，高维嵩醒了。见自己身上盖着被子，就知道是爸爸进了他的房间。
　　脱掉身上脏兮兮的工作服，简单整理了一下工作台，高维嵩开门出去。
　　叫了声爸，并没有得到回音，高维嵩探头看看，房间里没有人。
　　高维嵩多少还有些迷瞪，也没多想，直接去了卫生间，打开热水器冲了个澡，等他都收拾利索了，高东成提着大包小包开门进来了。
　　“起了？等着啊，我给你把早点热了。”
　　没等高维嵩说话，高东成已经进了厨房。三两分钟，一碗热乎乎的豆浆，一套加了鸡蛋的烧饼里脊就摆在了高维嵩的眼前。
　　“还下楼买早点了？然后又折腾一趟啊？您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呢，好好在家歇着行不？甭担心吃饭的事儿，咱们可以点外卖，挺方便的。这边有家的东西挺好吃的，也不贵。一会儿我就把美团app给你下了。”
　　高维嵩一边吃一边说：
　　“年底这几天我还真是有点忙，私教的那个孩子期末功课紧，我这边的课先停了，算是能让我歇歇，可纹身那边活特多。还有画廊这边我导师展览的事，肯定还得有我的活儿。所以也没法顾您了，您好好休息，记得吃药啊！”
　　高维嵩吃得飞快，高东成刚刚下楼又买了牛奶，趁着儿子吃饭的空，又给他热了一杯。
　　“再喝一杯牛奶。过了年，你的工作得重新梳理梳理了。这么下去，对你的专业不好，对你的身体更不好。”
　　高维嵩没说话，端起杯子，开始喝牛奶。
　　“昨天我和你说了公司的大致情况，总之是慢慢都走入正轨了。所以你和我都要把生活和工作调整一下了。这段时间，我会和倪虹离婚，财产分割后，会给你嫂子分两次打过去100万美金，家里在梅江有一套200多平的房子，过户给你。这些事我都交给马律师做了，应该很快就能做完。还有当初法院封的那些财产没有变卖的，我们也在走法律程序，到时候看看能拿回来哪些，该给你和你嫂子的，爸爸都会分给你们。”
　　高东成的话让高维嵩有些惊讶，他怔怔地看着父亲，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是你们该得的。当初你哥和你曾经和我说过分家产的事，我也答应过你，你靠自己的力量办一个画展，只要卖出一幅画，我就分家。如今也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可……可……她……她……我是说她，离婚这事……”
　　高维嵩磕磕巴巴地说不上一句整话，高东成挥了挥手。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你哥说得对，家产不止是我一个人的，你们的妈妈也有一份。你们拿的是妈妈留给你们的。唉，我都没脸提她。她那么爱这个家，爱这两个儿子，结果却让我给……”
　　看着儿子那张结合了自己和妻子优点的脸，高东成不由得有些激动了，本不想再说的话，忍不住又说了起来。
　　“爸爸早晨在你的房间里看了你的作品，特别感动，真好。你妈妈就是个伯乐，她说你是个天才，真的就是。孩子啊，我不可能跟你的妈妈一样，在你的事业上助你一臂之力，但也不能让鸡零狗碎的生活埋没了你的艺术天分。我已经很对不起你妈了，如果再把你的艺术之路毁了，那我可真的是……真是……罪上加罪了。”
　　高东成很真诚，高维嵩急着摆手。
　　“哪有这么严重啊！我现在工作的内容确实有些杂乱，但这不代表我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啊。关键是这些工作也都是和我自己的专业相关的，您不用替我操心。那什么，我就是觉得吧，钱的事，您千万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别把我当孩子看了，我30了，挣钱养家也是责无旁贷的。您身体不好，又是大病初愈，公司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挫折，如今肯定也是千头万绪，而我呢，也铁定是帮不上忙，所以我的意思就是……就是……您……您跟她打官司离婚，我不发表意见，但要只是为了给我和我嫂子弄钱，弄房子，才离婚的，就……就别太较真了吧，起码财产分割上，就别太执着了。先紧着大事办吧，等您的手头富裕了，就先多支持支持我嫂子，我这边自给自足嘛问题都没有。说到底，我怕离婚这事太折腾了，再把您气个好歹的。说句您不爱听的话，那人可不好惹，天津人讲话，不是个善茬！”
　　父子终归是父子，十来年的疏离与冷淡，可真的有了修复的机缘，感情还是那么的浓烈。
　　在钱财和亲情上，儿子毫不犹豫选择亲情，虽然高东成早就预料到了，但听高维嵩亲口说出来，还是很感动。
　　“你说得我都理解，你也要理解我。人的精力是有限的，30岁，是该出成绩的时候，一定不能松下来。虽说你不是艺术家一样是我的骄傲，但你成了艺术家，我更骄傲。”
　　高东成难得说句幽默的话，自己先笑了。
　　“倪虹不是善茬，我也一样。还是那句话，一定抓紧把手头的杂事了了，需要多少钱，跟我说，我都能解决。都弄妥当了，你就专心在家画画。然后……然后跟大启一样，成……成个家。”
　　说到最后一句，高东成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那份自信也变成了不自信。
　　“祖鹏的女儿……不可能了，是吧？唉！唉！”
　　高东成起身离开了。本来挺好的气氛，就这么BBQ了。
　　高东成出人意料地突然提起了春巧，让高维嵩也甚是无语。
　　一场愉快的聊天，就在这无法继续的话题中停止了。
　　高维嵩有点烦，看看高东成愧疚到生无可恋的表情，又觉得有些心疼。于是起身回到房间，收拾好东西，穿好外套，背上书包，冲着高东成的房间喊了声：
　　“爸，我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