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玫》白于尘

49、第四十九章 蒹葭

　　第四十九章 蒹葭
　　病房内，围在病床前最近的，是周舒兰。
　　其次，是陪着母亲的贺婧，只能陪在身边安慰，因为贺雁行怎么说也是跟周舒皖最亲近的人。
　　周舒兰已经失去姐姐，这个姐夫并没那么重要，可人到他们这个年纪，有命活着已经很好了，况且他下半生都是在遗恨中度过。
　　贺郁州赶来时，就只是隔着玻璃与贺雁行对视了一眼，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
　　贺雁行临走之际，挺到了最后，最后在看到儿子一眼，即便他此生不配为人父，弥留之际，还是最想见到他。
　　贺郁州握紧拳头，隐忍泪水，可眼眶还是被它占据，虽然这个父亲不配他为他落泪，可自己还是没忍住。
　　周舒兰掩面痛哭，她一直都想缓解贺雁行与贺郁州之间的关系，至此都无望了。
　　这些年，贺郁州的内心也替他辩解过，觉得他有苦衷，可经查验，当年周家遭难，贺雁行不闻不问是不争的事实。
　　贺雁行的冷漠无情不止于此，连周舒皖的葬礼也没露面，甚至去喝酒快活度日。
　　贺郁州一直有怨念，可后来知道他曾为他挡过家法，本就内心柔软的他，心头又略有波动，所以面对他的死亡，眼泪虽然不明所以，但却掉个不停。
　　徐玫收到冯厉的消息，就急忙赶来了。
　　贺郁州靠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地上，他一八六的个子，在此时看来好小一只。
　　徐玫走过去，把他揽在怀里。
　　贺郁州埋在她怀里，泪腺彻底打开。
　　徐玫通红的眼眶皆是心疼，轻抚他的头，安慰此时内心崩溃的他。
　　贺郁州在她贴心的照顾下，混混沌沌地度过了几日。
　　葬礼那天，来的几乎都是小辈，还有现在受着贺家恩惠的合作伙伴。
　　贺郁州站在墓前，沉默不语。
　　徐玫一直陪在他身侧，给他遮风挡雨。
　　天色灰蒙，秋雨绵绵不绝。
　　冯厉知道徐玫身体不好，主动接过为两人撑着伞，又把外套披在徐玫的肩上。
　　贺郁州缓过神来，还瞪了他一眼，拿过伞搂着徐玫离开了。
　　数日的沉痛过去，新的生活也渐渐开始。
　　今夜，又逢中秋佳节，贺家老宅，难得还能聚齐这么多人。
　　餐厅内，所有人都在等贺怀润开口，他因为从梁沐那得来的一些人情味，所以对贺雁行的故去，内心虽伤痛，但也不会表露一丝一毫。
　　一会儿，贺怀润笑着开口，“今日，难能你们这些小辈，能来这么齐，尤其是，欢迎……小玫回家。”
　　徐玫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着微点头。
　　贺郁州一直牵着她的手，听完贺怀润的话无疑又握紧了些。
　　“今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你们都平平安安才好。”贺怀润笑着说。
　　梁沐紧跟着他的话音，“平安才好！”
　　周舒兰瞬间拦住她，示意她闭嘴，又看向贺怀润准备解释一番，“爸，孩子小……”
　　“无碍。”贺怀润笑着说，“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大家开动吧。”
　　众人依旧没人敢动，饭桌上年长者先动筷，这是基本礼仪，是传统美德。
　　贺怀润笑笑，主动夹了食物吃进嘴角，才看到他们动筷，规矩和基本礼仪是两个不同概念，但传统礼仪值得传承下去。
　　晚饭结束，一群人聚在客厅闲谈，基本都围着梁沐转。
　　贺郁州陪徐玫在角落坐着，始终牵着彼此的手，相视就忍不住笑意，反复如此。
　　最先打断两人的是林茜，这也是她想看到的结果，走去笑着开口，“贺郁，徐玫，能看你们再走在一处，真好。”
　　“怎么年纪大了，还矫情起来了？”贺郁州笑着打趣。
　　徐玫跟他牵在一起的手，抽动了一下，暗示他的话有问题。
　　林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看向徐玫，“你怎么看上他的？”
　　徐玫笑笑，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肯定是我帅啊。”贺郁州极其自信道，然后看向徐玫，“是不是，因为这个？”
　　徐玫憋着笑意，并没开口说话。
　　贺郁州又凑近一些，鼻尖蹭了下她，“是不是因为我帅？”
　　徐玫笑笑，盯着他就不回答。
　　林茜嫌弃地不要太明显，对这腻歪的两人很无语。
　　贺郁州微皱眉，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往下掠过鼻尖，最后停在双唇，顿时侧头吻过去。
　　林茜直接转身离开，无奈摇摇头。
　　贺郁州大掌抵着她的后脑勺，轻柔吻着她的软唇，辗转留恋，给她换气的机会，还不舍地轻啄。
　　一会儿，梁沐的哭声打断了两人。
　　徐玫刚推开他，那边梁沐就哭着跑来。
　　贺郁州抱起梁沐，小家伙在他怀里撒娇，并控诉自己妈妈，不让她吃糖。
　　徐玫略有尴尬，别过羞红的脸。
　　“没事，等会舅舅给你买。”贺郁州笑着哄她，“但是，你妈妈是对的，糖吃多了就会掉牙齿，就像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你想变成她那样吗？”
　　梁沐窝在他怀里，摇摇头。
　　徐玫盯着他哄孩子的模样，满脸柔情，又想起此时腹中的孩子，欣喜不止。
　　“行了，别烦你舅舅了。”贺婧走来说道，“你该睡觉了，明天早上还得上兴趣班呢。”
　　梁沐瞬间扭动着小腿，抗议她。
　　贺郁州急忙又安慰，“没事，没事，你好好跟妈妈商量一下，说求求你让我再玩一会，玩一会我保证就睡觉。”
　　这期间，贺婧偷瞄几眼徐玫后，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决定先开口，语气很尴尬，“嫂子……嫂子好。”
　　徐玫略有波动，笑着道，“婧婧好。”
　　贺婧也笑了，转身要走。
　　徐玫顿时拉住她，“婧婧，我……”
　　贺婧转身抱住了她，那晚她听到了贺郁州跟贺怀润的对话，如今他们重和旧好，是什么过往都比不过的结果。
　　徐玫能感觉到，这个拥抱便是释怀。
　　贺郁州看着两人，露出欣喜的笑容。
　　贺婧要带走梁沐，准备让她洗漱睡觉，她一直哭闹，看到贺郁州的暗示，就没继续逼迫她。
　　梁沐见贺婧走了，立马展露笑颜。
　　“小鬼。”贺郁州宠溺道，然后看向徐玫，意思是她要不要抱抱梁沐。
　　徐玫立即伸手要抱，却被拒绝了。
　　贺郁州立即解释道，“她是舅妈，很喜欢你的，你让她抱一下。”
　　梁沐撅起小嘴摇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贺郁州问。
　　梁沐眨眨眼，“舅舅，你不知道吗？她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很危险。”
　　贺郁州肯定不信她的话，“你一个小孩子乱说什么呢，你舅妈她……”忽然意识到徐玫并没有解释，转头看向她。
　　徐玫笑着牵起梁沐的小手，“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跟你视频后，我就梦见了，妈妈说，怀小宝宝的人很重要，不能伤害的，哎呀……”梁沐还没说完就被贺郁州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贺郁州起身蹲在徐玫面前，“你真的有了？”
　　徐玫看到他紧张的神色，笑而不语。
　　“什么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贺郁州的神色很紧张她，虽然知道她早有此意，可还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没事。”徐玫笑着安慰，“婆婆都看过了真没有事，放心吧。”
　　贺郁州还是不放心，“我去找林茜，你坐着别动，千万别动。”说完起身跑走了。
　　梁沐靠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还不停抖动着，嘴里吃着不知从哪摸来的糖。
　　徐玫没忍住笑了，起身过去坐到她身边，不禁问起，“你真是做梦，梦见的？”
　　“嗯。”梁沐的语气不像假话，“而且他还说，让我不要抢他的妈妈。”
　　徐玫倒有些不太信这个小家伙的话，“小孩子不可以说谎哦。”
　　“我没说谎。”梁沐看她不信，伸出双手，“那你能抱抱我吗？”
　　徐玫自然乐意，早就想抱她了，笑着抱起她，刚抱还好好的，没一会儿，突然感觉不舒服，放下她就跑去了厨房，吐得厉害。
　　贺郁州下来，没看到她，心头瞬间一颤，看到梁沐指的方向，直接跑了过去。
　　徐玫之前怀孕都会有孕反，可这次已经六周了，依旧没什么感觉，就觉得这次是个乖宝宝，可经过刚才的事后，竟然是个爱吃醋的小朋友。
　　“怎么样？很难受吗？”贺郁州扶着她问，看她摇头，抱起她回了客厅。
　　林茜正在给她检查，面色却逐渐不好。
　　徐玫彻底信了梁沐的话，盯着她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越看越喜欢。
　　贺郁州非常心急，忍不住问林茜，“她到底怎么样？林茜，你说话呀。”
　　林茜能看出一些问题，但具体还得去医院检查才行，她面色凝重，抬眼看向徐玫。
　　徐玫微摇头，示意她报喜不报忧。
　　林茜决定不听她的，看向贺郁州，“有些问题，明天去做检查才能查出来，但她的身体状况确实……前期和后期都要特别注意，身边不能没人。”
　　徐玫也不怪林茜，知道她是因为自己跟贺郁州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不想再出差错，即使有也要共同面对。
　　林茜看向徐玫，“徐小姐，抱歉，我只能实话实说。”
　　徐玫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贺郁州坐在身旁，满脸担忧，神情充满了恐惧。
　　徐玫握紧他的手，“没事，别担心。”
　　“贺郁，明天你带她去我那，我给她仔细做个检查。”林茜又说。
　　贺郁州点头答应，“好。”
　　“哎呀，大哥，嫂子肯定没事，再说我们都在呢，嫂子肯定没事。”贺婧也安慰他。
　　徐玫突然看向梁沐，眼神示意她安慰贺郁州，她这个机灵鬼肯定能看懂。
　　果然，梁沐拉起贺郁州的手，“舅舅，放心吧，你的宝贝肯定没事，我还梦见他说让我不要抢他的妈妈呢，真的哟。”
　　贺郁州略有笑意，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真的，贺郁州，刚才我不信，但我现在非常信小沐儿的话，她刚让我抱她，结果我就孕反的特别厉害，我怀孕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吐这么厉害，肯定是他吃沐儿的醋了。”徐玫笑着解释道。
　　“你怀孕到现在一直没反应？”林茜倒有些惊讶。
　　徐玫点点头，“是的，今天还奇怪了，多亏了小沐儿。”
　　贺婧笑笑，“嫂子，你这个宝宝肯定聪明，他这是心疼自己的妈妈呢。”
　　徐玫觉得也是，“嗯，他挺乖的。”因为前两次孕反还挺严重，这次反到没什么感觉。
　　贺郁州的神色依旧凝重，有些后悔那日的放纵，很怕她的身体……
　　“我真没事。”徐玫又拉起他的手，“贺郁州，没事的。”
　　“舅舅，舅妈肯定会平安生下宝贝的。”梁沐似乎很懂似的，“你不信吗？”
　　贺郁州笑笑，“我信。”
　　“舅妈，你能再抱我一下吗？”梁沐问。
　　徐玫刚伸手就被贺郁州拦下，“没事的。”说完刚碰到梁沐，胃部又一阵翻涌。
　　贺婧立即拿来垃圾桶，然后示意梁与辰把女儿抱走。
　　贺郁州急忙抚着她的后背，“没事吧？”
　　徐玫拿来他递的纸巾擦拭嘴边，笑着摇摇头，吐的还真是时候，看来这个宝宝生下来后，占有欲跟贺郁州有的一比。
　　林茜笑了笑，“还真是个爱吃醋的宝宝。”
　　徐玫稍微缓和了一些，看向贺郁州，“这下该信了吧，我和他都很好。”
　　贺郁州听了她们的话，这才略有安心。
　　片刻儿，周舒兰端来一杯红糖姜水，递给了徐玫，“来，喝了好受些，我那时候怀婧婧就喝的这个特别有效，你试试？”
　　徐玫笑着接过，“谢谢，婶婶。”她抿了一口，有蜂蜜和柠檬的味道，还挺好喝的。
　　“还行吧，好点了吗？”周舒兰又问。
　　徐玫点点头，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是都留下还是……”周舒兰问着他们。
　　贺毅和林茜先道别离开了，回了自己家。
　　梁与辰单手抱着梁沐，另只手牵着贺婧，一家三口上楼走了。
　　周舒兰看人都走了，才又开口，“郁州，小玫。”
　　两人都看向她，等待她开口。
　　周舒兰坐下来，神色严肃，“我是真替你们开心，郁州，如果你们俩不介意，咱们挑个日子，我陪你们去趟西桥。”
　　贺郁州和徐玫相视一笑，她开口道，“谢谢婶婶，后天吧，正好回去陪婆婆补个中秋。”
　　“行，到时候我准备好东西，一起带去拜访她。”周舒兰笑着说，“那你们……”
　　“回玫园。”贺郁州先回答了，然后抱起徐玫离开了。
　　片刻后，老宅又回归寂静。
　　两人从离开老宅到玫园，牵起的手就没松开过，此时站在院外，感受颇深。
　　徐玫看着仅属于两人的家，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往日的回忆涌破束缚钻进脑海。
　　贺郁州挽着她，一起走了一遍，那记忆深刻的玫瑰墙，还有那间阁楼。
　　阁楼的书柜里，如今已有五个地球日历。
　　徐玫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非常惊讶，所以他们想念彼此，并且想念的方式也一样。
　　贺郁州笑着开口，“你知道我写的什么吗？”
　　“是什么？”
　　“《蒹葭》。”
　　徐玫瞬间明白，这首诗未提思念，可思念绵远悠长，未描写伊人，但身影无处不在。
　　贺郁州笑了笑，柔声说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徐玫笑着把他拥在怀里，又见他从墙根拿出一个纸箱，里面也放着撕掉的日历碎片。
　　每张都有他手写的诗句，他早把她在西桥的那两个地球模型带回来了，与他的摆放在一起。
　　徐玫牵着他走去玻璃门外，看到他曾经观测星空的天文望远镜，又转头盯着他。
　　贺郁州明白她的意思，笑着上前把她拢在怀里，教她怎么使用，怎么观测天体。
　　玫瑰星云，距离地球五千二百光年。
　　此时，贺郁州苦守了几个月，拍摄的玫瑰星云的照片，就在徐玫手中，他把自己小世界里的唯一浪漫，送给了此生挚爱。
　　宇宙中唯一的玫瑰，痴迷而沉寂的盛放。
　　最终，徐玫出了主意，把两人这些年的日历碎片，制作成艺术品封在画框内，颜色布置有点玫瑰星云的意思。
　　入睡前，两人将今日的日历撕掉，都想了句诗词，共同写了上去。
　　她写道：伊人在侧，厮守终生。
　　他回道：吾守伊人，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