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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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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琰睁开眼睛的时候,车窗外仍在下雨。
四周光线模糊,视野范围被前车座阻碍,他身处的空间低矮狭小,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车后座上。
车窗紧闭,窗外的雨水急速擦过玻璃又迅速滑过,只听得见隐约闷闷的雨声。
车正行驶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陈琰坐在主驾驶位的正后方,开车的是个男人,从陈琰的角度只能稍微看到一点背影,他确信那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副驾驶上猛一看过去像是没有人,他又朝前偏了偏身体,才看见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一个小孩。
小孩不过四五岁,看穿着打扮,像是个小姑娘,手里像是拿了什么玩具,正一语不发地低头摆弄着。
陈琰回过神,试着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上了这辆车,想了想,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自己的身体也仿佛是固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他仿佛只是一双存在于后车厢的眼睛,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静静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前车座的两人似乎也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女孩不时转动魔方的声音。
汽车不知是要开往何处,天色暗沉,又正逢下雨,照理这种时候主驾驶座的男人开车是该更加专心的,可他却总要时不时向副驾驶的小女孩投过去一记目光。
并非是短暂的一瞥,而是近乎贪婪的长久注视,视线的意味宛若是在观察一只肥美多汁的猎物,随时都可能将其连骨带肉地吞进腹中。
路上正遇上路灯,男人轻轻抚上女孩的头,落下时像是担心自己承受不住这份盛大的美味,手蜷了蜷攥成拳,咬紧牙,才又缓缓张开,伴随着舒适的、带着颤抖的喟叹轻轻抚摸她的头,一直顺到女孩的脊背上。
古怪又诡异的家伙。
明明存在感强到让后座的陈琰都颇为难受,可不知道为什么,副驾驶的女孩却丝毫没有任何察觉和动作,只是一味低头,转动着手里的魔方。
车辆左拐右拐,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停车场缓缓停下,主驾驶座的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随后陈琰听见了硬塑料纸响动的声音。
男人倾身,食指和拇指捏着的东西喂到小女孩嘴边,传来牙齿碰到硬糖的脆响。
男人的拇指停留在她唇边久久都没有拿走,只是问:“星星喜欢吗?”
陈琰刚听清楚他叫的名字是什么,一愣,下一秒,瓢泼大雨顺着紧闭的车窗和车顶开始渗透,成柱地漫进紧闭的车厢里。
密闭的车厢此刻也开始下起了大雨。
陈琰呼吸不畅,冰冷的雨水浇灌在他身上,又顺着他的发丝、睫毛不断下落,瞬间淋湿了他的全身。
他落汤鸡似的坐在车座上,一低头,车厢里的积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此时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
陈琰尚且弄不清楚情况,视线被雨水所隔绝,他努力地想要透过那模糊向前看去。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仍然一动不动,即便浑身湿透,额前的发丝遮在眼前,仍带着餍足痴迷的微笑,注视着副驾驶的女孩。
拇指自女孩唇角至她的脸颊处摩梭,几乎将她的脸颊揉得变形。
水顺着他的衣服滴落,流到他指尖处,触碰到易折星脸颊,流下,却丝毫没将她沾湿半分,仿佛她周身笼罩着一层透明的熟料膜,把她和周遭肮脏的污水隔开。
易折星仍专心致志地摆弄自己的魔方,对四周的一切变化视若无睹。
陈琰想扑在那男人身上将他的手挥开,可身体却仍旧被困在座位上一动都不能动;开口想叫易折星快逃,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他仍旧只是一双什么都不能做的眼睛。
水越漫越高,车厢里的氧气被大量挤占。
陈琰几乎喘不过气,视野内所看到的景象也变得越发模糊,嘈杂混乱的雨声敲击耳膜,他隐隐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不寻常的心跳声。
前排的易折星仍乖巧而安静地摆弄着魔方。
梅子硬糖被她含在右侧口腔里,把脸颊顶起一块柔软的弧度,湿漉漉的男人湿腻的视线锁定,喉结滚了滚,弯了弯眼睛就要倾身吻上去。
或许是急不可耐,抚在易折星脖子上的手也不自觉加重了力道,易折星口腔里的硬糖擦着牙齿碰撞了两下,别开脸轻咳了一声,抬脚轻踢,不小心踢到男人的膝盖。
同时,她脚上的小皮鞋也从脚尖晃晃悠悠掉落,正漂浮在车厢的水面上。
男人被打断了进食,也并没有生气。
他睁开眼睛,脸上随即浮现出更加甜蜜而欣喜的笑容:“怎么这么不乖,都把小鞋子踢掉了。”
说着,他目光落在易折星的小腿处,圆润光洁的小腿上套着过膝的白袜。
男人笑意更甚,如舔舐的目光自上而下,一直扫描到她的足尖。
易折星浑然不觉异常,表情懵懂地看着他。
她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若要将那双柔软短小的腿与所谓的美丽、漂亮相关联,实在太过怪异和扭曲。
可男人神情却痴迷而癫狂,紧紧盯着易折星的脸弯下身体,不愿意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他一边伸手去够车里的鞋子,鼻子和嘴唇却越来越靠近那双腿,下一秒就要把脸埋进去。
车厢里的水几乎已经漫上脖子。
滴答滴答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陈琰在越来越模糊的视野几近窒息,他双目充血,因缺氧带来的耳鸣声不断在脑内扩散放大,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叫出易折星的名字,但仍旧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水位继续上升,陈琰几乎能够感受到雨水生灌进鼻腔的疼痛。
意识抽离,眼前一片黑暗,再接着,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陈琰将坠入虚无中时,闷沉沉听见砰砰的响声。
他睁开眼,车窗外,另一个男人出现,气势汹汹,抬脚踹断了倒车镜。
下一秒,主驾驶座的车窗被三两下砸碎,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打开车门,一把将那男人的后领死死拽住,拖出了车厢。
灌满了车厢的水一瞬消散。
窗外的雨依旧潇潇下个不停,划破天际的闪电出现,照亮了原本阴沉灰暗的天空。
陈琰透过后车窗看见了易建德暴怒的脸。
*
凌晨三点。
陈琰被自己光怪陆离的梦境惊醒。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后背的冷汗,手脚发麻,如蟒蛇缠身的窒息感尚未消散,心率快得胸腔隐隐疼痛。
陈琰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
垂着脑袋揉了揉脸,又闭着眼睛在自己掌心里定了少时,陈琰起身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灌下去,他赤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才真正有了存在于现实的感觉。
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的间隙,陈琰脑子里又不自觉回忆起刚才的梦。
他想,没准儿就是因为下午见了易建德一面,所以今晚才会梦到他的脸。
原本陈琰并不打算联系易建德,可易折星打着哆嗦哭个没完没了,眼看就要脱水哭晕过去,他得先让她在熟悉又安全的地方休息。
电话是在易折星手表上找到的,他打过去,只说了句“你好”,那边原本接起电话时含着笑意的温柔男声瞬间止住,变成了夹带愠怒的冷硬质问。
他不待见易建德,易建德也当然不待见他。
两个相互看不顺眼的人唯一的联系,就是易折星。
陈琰没多废话,直接让他来学校接人。
显然,只要是易折星有关的事情,在易建德那儿永远都是排在最高的优先级。
不到十分钟,易建德黑着脸到了学校门口把易折星给捞走。
将走,还不忘剜陈琰一眼。
陈琰面无表情地冲着远去的车挥手,单手揣兜,放下手,轻叹出口气,转身回了班里。
正碰上下课时间,唐意和杨多坐在座位上,一见陈琰回来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陈琰坐下喝了口水,说已经把人送回家了,应该没太大事情。
杨多惊魂未定,拍着心口:“没事就好,真吓死我了。”
唐意:“星星那边是没事了,潘大头那边怎么办?”
闻言,杨多本来要舒出的半口气戛然而止,又被生吞回去了:“就是啊……潘大头有个叔叔在三年级做年级主任,这事儿要是被他捅过去,肯定要受处分的。”
拿美工刀划伤同学,别说受处分了,被安排退学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陈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停顿半刻,脑子里又想到了易建德。
这人手眼通天,手腕硬得离谱,把事情按下去轻而易举。
可如果易建徳来处理……
反倒得替潘立元捏把汗了。
陈琰不是傻子,哪怕再偏心易折星也知道在学校里拿刀子对同学出手的严重性。
他想了又想,正要开口说什么,上课铃打响了。
已经半启的唇又重新合上,陈琰坐下:“算了,下课再说。”
杨多比陈琰还急,用手扒拉他:“难道真要眼看着潘大头欺负星星姐啊?”
“不会的。”陈琰安抚他。
一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
到下课,陈琰把想法说了个大概,问唐意他们俩:“你们觉得呢。”
两人听完,面面相觑。
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也没想出太好的办法,最后还是杨多牙一咬,硬着头皮说:“先干了再说!”
商量完,唐意先一步去了三班打听情况:“潘大头没回来上课,好像也没出学校,估计还在医务室。”
杨多一偏头:“走着?”
陈琰:“走吧。”
*
此时校医务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值班的老师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房间里只有最角落的一张诊疗床床帘紧闭。
潘立元躺在床上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
正看着,隐约觉得余光扫见床帘上映出三个人影,一动不动的,就鬼魂一般环绕在他的床头边。
他盯着手机继续刷,手却很自然地关小了音量键,把翘起的二郎腿放平往里缩了缩。
一连刷了几个,床帘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几个鬼影立在床头边上,仍旧一动不动。
潘立元刷着刷着,心里隐隐有点发怵,又看了两个视频,注意力不太能集中了。
他不是胆小的人,但这会儿医务室环境陌生,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冷飕飕的味道沁入肺部,总归让人不舒服。
潘立元就这么和鬼魂僵持了一会儿,受不了,最后心一横,想拉开床帘跑出去。
手伸到一半,只听“哗——”一声,铁环顺着吊杆滑开。
视野被打开,杨多一个大跳蹦到他眼前按住他:“潘立元!”
潘立元被喊得腿一软,表情惊恐:“啊!!!!”